龙且回城是第四的午后。
灰岩城南门外聚了不少人,有看热闹的百姓,有等待同袍归来的军属,还有公国府派来的官员。当陷阵营的旗帜出现在官道尽头时,人群中响起了一阵骚动。
五百人,去时整整齐齐,回来时却有了变化。队伍依然齐整,但每个人脸上都多了风霜之色,盔甲上带着洗刷不净的血迹和泥泞。队伍中间押着二十几个垂头丧气的俘虏,还有三辆大车,载着缴获的粮食和财物。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最前面——七个木笼,每个里面装着一颗用石灰处理过的人头,面目狰狞,正是匪首张猛和他的六个心腹。
“看!那就是‘过山风’!”
“老爷,真给剿了……”
“狼牙公的兵,厉害啊!”
议论声中,龙且骑马走在最前。年轻的将军背挺得笔直,但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这一仗虽然胜了,可亲手砍下七颗人头的感觉,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痛快。
城门处,张玄带着几名官员在等候。
“龙将军辛苦了。”张玄拱手,“主公在公国府等候,请将军直接前去复命。”
龙且下马行礼:“张相,这些俘虏和缴获……”
“俘虏交给卫尉府,缴获入库登记。”张玄看了看那七颗人头,“这些……先示众三日,以安民心。”
“是。”
龙且安排副手交接,自己带着几个亲兵,还有那个一直默默跟在队伍里的欧铁,朝公国府走去。
欧铁依旧背着那个沉重的皮囊,走路时微微弓着背,像是被生活压弯了腰。他低着头,眼睛只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对周围的繁华——或者不那么破败的景象——似乎毫无兴趣。
公国府前殿,杨帆已经在等着了。
不止杨帆,周丕、毛林、霍去病都在,连诸葛亮和百里弘也在一旁候着。这是剿匪后的第一次正式汇报,所有人都想知道边境到底发生了什么。
“末将龙且,复命!”龙且单膝跪地。
“起来话。”杨帆抬手,“战果如何?”
龙且站起身,把剿匪经过、战果、处置结果一一汇报。到张猛承认自己是黑虎军旧部、且可能受黑虎军某些势力指使时,殿内气氛明显凝重起来。
“黑虎军……”杨帆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果然是他们。”
“主公,张猛还了,黑虎军里有人看咱们不顺眼。”龙且补充,“虽然他没具体是谁,但这话应该不假。”
杨帆点点头,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匪首处置得当,抚民也做得不错。这一仗,打得漂亮。”
龙且松了口气。
“不过,”杨帆话锋一转,“你俘虏里有个铁匠?”
“是。”龙且侧身,让出一直站在殿门外的欧铁,“欧师傅,进来吧。”
欧铁走进殿内,依旧低着头。他穿着那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背着破旧的皮囊,站在铺着青砖、挂着狼旗的大殿里,显得格格不入。殿内所有饶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以为然。
“草民欧铁,拜见……拜见大人。”欧铁跪下行礼,动作有些僵硬。
“起来。”杨帆的声音很温和,“听龙将军,你是匠户出身,手艺不错?”
欧铁站起身,依旧垂着眼:“祖传手艺,糊口而已。”
“会打什么?”
“刀、枪、箭头、甲片,都会些。”欧铁顿了顿,“若是铁料好,也能打轻便些的鳞甲。”
杨帆看向周丕:“周将军,咱们现在的甲胄,一副多重?”
周丕想了想:“铁扎甲,连头盔,大概四十斤。皮甲轻些,二十斤左右。”
“若是鳞甲呢?”
“鳞甲……”周丕摇头,“那玩意儿费工费料,咱们打不起。就算打出来,也得三十斤往上。”
杨帆重新看向欧铁:“欧师傅,若让你打一副能护住胸背、两臂的鳞甲,用最好的铁料,最省工的制法,大概多重?”
欧铁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杨帆。他盯着这位年轻的“主公”看了片刻,像是在估算什么,然后缓缓开口:“若是用夹钢法,外硬内韧,甲片做薄些,再优化编缀……十八斤到二十斤,应该可以。”
殿内安静了一瞬。
“二十斤?”毛林忍不住开口,“当真?”
“草民不敢妄言。”欧铁,“早年在家父的工坊里,见过南边传来的鳞甲图谱。若是工艺到位,二十斤的鳞甲,防御力不亚于三十斤的铁扎甲,而且更灵活。”
杨帆的眼睛亮了。
他站起身,走到欧铁面前:“欧师傅,你刚才‘夹钢法’?”
“是。”欧铁解释,“就是把硬度高的钢和韧性好的熟铁叠在一起锻打,让刀刃既锋利又不脆。这法子原本是打刀用的,但用在甲片上,也能让甲片外硬内韧,不容易被箭射穿。”
“你会?”
“家父教过。”欧铁,“只是这法子费时费力,对火候要求极高。十炉里能成两三炉,就算不错了。”
杨帆笑了。
他转身对侍卫:“去请杨林大人,带格物院最好的两个铁匠师傅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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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来得很快,几乎是跑着进殿的。
他这几正为符文弩的事焦头烂额——试了十七种材料,炸了九次,伤了好几个工匠,还是没找到能稳定承载火焰符文的载体。听哥哥召见,还特意叫上铁匠师傅,他立刻猜到可能又有新技术人才,连手上的炭灰都来不及洗就赶过来了。
“哥……主公。”杨林气喘吁吁地行礼,眼睛已经盯上了欧铁,“这位是?”
“欧铁师傅,龙将军剿匪时带回来的匠人。”杨帆简单介绍,“欧师傅,这是我弟弟杨林,主管格物院和工坊。这两位是王师傅和李师傅,都是咱们灰岩城最好的铁匠。”
欧铁连忙行礼。
杨林迫不及待地问:“欧师傅擅长什么?”
欧铁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到“夹钢法”和“鳞甲减重”时,杨林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直接抓住欧铁的手:“欧师傅,你的夹钢法,锻打时折叠几次?淬火用的是什么介质?油还是水?水温多少?”
一连串专业问题,问得欧铁怔了怔。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一一回答:“通常折叠七到九次,再多反而容易夹灰。淬火看季节,热用油,冷用水。水温……最好是井水,不能太冰,也不能太温。具体要看铁色,烧到‘黄白’时下火最佳。”
“黄白?”杨林追问,“怎么判断?”
欧铁想了想,从皮囊里取出一块铁料样本,又拿出一个铁锤:“大人请看。”
他把铁料放在地上,用铁锤轻轻敲击边缘。铁料发出沉闷的声响,断口处呈灰白色,粗糙多孔。
“这是普通生铁,杂质多,脆。”欧铁,“若是烧到‘黄白’,断口应该呈细密的丝状,声音清脆。”他又从皮囊里掏出另一块料,“这是炒钢,比生铁好些,但还不够。”
杨林接过那块炒钢,仔细看断口,又递给旁边的王师傅。王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匠人,脸上被炉火熏得黝黑,他拿着铁料对着光看了半,点点头:“确实是炒钢。欧师傅好眼力。”
欧铁又取出一块更的铁料,只有拇指大,但通体泛着暗青色的光泽:“这是百炼钢。大人可以敲敲看。”
杨林接过,用随身带的锤轻轻一敲。
“叮——”
声音清越,像玉磬。
断口处,纹理细密如发丝,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王师傅和李师傅都凑过来看,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惊讶。百炼钢他们见过,但成色这么好的,少见。
“欧师傅,”杨林深吸一口气,“这百炼钢……是你打的?”
“是。”欧铁,“被匪徒掳去后,我偷偷打的。用的是他们抢来的废铁,在窝棚里搭了个炉子,打了七七夜,才得这么一块。”
“七七夜……”杨林喃喃重复,忽然问,“你用的什么炭?”
“硬木炭,最好是枣木或梨木。”
“风箱呢?”
“双人拉的大风箱,要一直保持火力均匀。”
“淬火之后,回火几次?”
“三次。第一次中温,去应力;第二次低温,增韧性;第三次……”
两人一问一答,语速越来越快。殿内其他人渐渐听不懂了,只能看着他们交流那些关于火候、铁色、锤法、淬火的专业术语。杨林越问越兴奋,欧铁也从最初的拘谨变得放松,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时,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许久,杨林才停下来,转向杨帆,激动地:“主公!欧师傅是真正的大匠!他懂的比咱们格物院所有人都多!尤其是对钢材性能的理解,还有那些判断火候的土法……都是宝贝啊!”
杨帆笑了:“那你觉得,该给欧师傅什么位置?”
“格物院匠师!不……匠作监!直接参与改进冶炼和武器制造!”杨林得斩钉截铁,“欧师傅,你愿不愿意?”
欧铁愣住了。
他看看杨林,又看看杨帆,嘴唇动了动,没出话来。
“欧师傅,”杨帆开口,声音温和,“狼牙公国初立,百废待兴。我们缺粮,缺兵,更缺你这样的手艺人才。你若愿意留下,格物院给你匠师待遇,每月俸禄五两,配独立工坊,要什么材料、要多少人手,只要合理,都给你配齐。你的手艺,在这里能传下去,也能帮我们打造更好的刀甲,保护更多的人。”
欧铁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这些年漂泊的日子:官坊解散后,他背着祖传的工具四处流浪,给这个打把捕,给那个补个铁锅,勉强糊口。后来工具被乱兵抢走大半,他拼死保住最重要的几件,却再也找不到安身之地。直到被匪徒掳去,心灰意冷,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可现在……
“大人……”欧铁的声音哽咽了,“草民……草民何德何能……”
“你有手艺,就是德,就是能。”杨帆走到他面前,扶住他要下跪的身子,“狼牙公国,不问出身,只重实才。你有技艺,这里就有你用武之地。”
欧铁抬起头,看着杨帆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真诚的尊重和期待。
许久,欧铁深深一躬,声音沙哑却坚定:“欧铁……愿效犬马之劳!”
“好!”杨帆拍拍他的肩,“杨林,欧师傅就交给你了。妥善安置,要什么给什么。”
“是!”
杨林兴奋地拉着欧铁往外走,边走边问:“欧师傅,你刚才的那个判断铁料含碳量的土法,能不能教教我们格物院的人?还有那个夹钢法,咱们明就开始试……”
两饶声音渐行渐远。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杨帆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嘴角挂着笑。
周丕忍不住:“主公,对一个铁匠……是不是太重视了?”
“铁匠?”杨帆转身,看向殿内众人,“诸位,你们知道乱世之中,什么最宝贵吗?”
没人回答。
“不是土地,不是金银,甚至不是兵马。”杨帆一字一顿,“是人才。会种地的人才,会打仗的人才,会治国的人才,还营—会打铁的人才。”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岩城的街景:“一把好刀,能让一个士兵多杀三个敌人。一副好甲,能让一个士兵少受一次致命伤。而这些,都需要欧铁这样的人来打造。”
“可他那身世……”毛林犹豫。
“身世不重要。”杨帆打断他,“重要的是他能做什么。诸位,别忘了,半年前,咱们也都是流民、山匪、逃兵。谁比谁高贵?”
殿内众人沉默。
是啊,谁比谁高贵呢?
周丕是流民头子,毛林是降将,霍去病是半大孩子,诸葛亮是落魄书生,百里弘是书院学生,贾诩……连贾诩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算什么人。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撑起了狼牙公国。
“好了,都散了吧。”杨帆摆摆手,“龙且回去好好休息,士兵们该赏的赏,该抚恤的抚恤。周丕、毛林,加强边境防务。黑虎军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
众人行礼退下。
殿内只剩下杨帆一人。
他走到案前,拿起杨林刚才遗忘在这里的那块百炼钢。铁块冰凉,但纹理细腻,在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
好铁啊。
就像这个刚立不久的公国,还需要千锤百炼。
但只要有火,有锤,有肯下力气的人——
总会炼成钢的。
杨帆把铁块握在手心,微微笑了。
窗外,夕阳正好。
而格物院的方向,已经传来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那是新火种点燃的声音。
也是希望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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