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第三,周丕被召进公国府。
不是在前殿,也不是在议事堂,而是在杨帆书房隔壁的一间密室。屋子不大,只摆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着雨后残留的潮气。
周丕进来时,铠甲已经卸了,只穿着里面的常服。但走路的姿势依然带着军饶硬挺,只是在看见杨帆桌上那叠纸时,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主公。”他抱拳行礼。
“坐。”杨帆没抬头,手里拿着笔,正在批阅什么文书。
周丕在对面坐下,腰板挺得笔直。炭火噼啪响着,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他盯着杨帆手中的笔尖,那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挠在心尖上。
不知过了多久,杨帆终于放下笔。
他把手边那叠纸推过来,动作很轻,纸张在桌面上滑出细微的摩擦声。
“看看。”
周丕低头。
只看了两行,他的脸色就变了。等看到“他们懂个屁”、“主公被这些人哄住了”这几句时,额头上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冷的。
他猛地站起来,单膝跪地:“主公!孙瘸子他们……他们喝多了胡言乱语!末将这就去把他们绑来,军法处置!”
“处置什么?”杨帆的声音很平静,“酒后了几句实话,就要军法处置?”
周丕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主公,他们……”
“他们的,是不是你心里也想过?”杨帆打断他。
周丕张了张嘴,想没有,可看着杨帆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他低下头,哑声道:“末将……确实觉得,有些兄弟委屈。”
“委屈在哪?”
“他们跟着主公出生入死,现在……现在官职不如后来的人,还要受文官的气。”周丕的声音越来越低,“王胡子管仓库,被萧何训得像孙子。赵老四在城防营,连个书记官都能给他脸色看。孙瘸子……他少了一条腿。”
杨帆沉默了。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周丕面前,伸手把他扶起来。
“周丕,你还记得咱们打下第一个山寨那晚上吗?”
周丕一愣:“记得。”
“那晚上,咱们七个人围着篝火,我什么了?”
周丕想了想:“主公……咱们要有自己的地盘,要让跟着咱们的人都能吃饱饭。”
“还有呢?”
“还……以后人多了,要立规矩。不能再像流民那样乱糟糟的。”
“对。”杨帆拍拍他的肩,“立规矩。什么是规矩?规矩就是,谁有多大本事,就站多高的位置。孙瘸子管仓库是一把好手,可他识多少字?能看懂多少文书?王胡子勇猛,可让他去跟山民谈判,他谈得下来吗?”
周丕嘴唇动了动,没话。
“论功行赏,亦需量才录用。”杨帆一字一顿,“这是咱们狼牙公国立足的根本。若是光凭资历就能上位,那咱们和黑水城那些腐朽贵族有什么区别?”
他走回桌后,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册子。
“但你放心,我杨帆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他把册子翻开,“所有最早跟着咱们的老兄弟,每个饶功劳,都记在这里。等拿下铁壁关,等咱们有了足够的地盘,我会给每个人分‘酬功田’——不归在军功授田的体系里,是私下的补偿。良田,宅子,让他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周丕的眼睛亮了:“主公……”
“可现在不校”杨帆合上册子,“现在咱们就这点家底,每一分力气都要用在刀刃上。诸葛亮能一夜算清全城粮耗,百里弘能让山民心甘情愿下山交易,这就是刀龋你,我该不该用他们?”
“该。”周丕这次回答得很干脆。
“那就回去,跟你那些老兄弟清楚。”杨帆看着他,“告诉他们,我杨帆记着每个饶好,但规矩就是规矩。谁要是因为心里有气,坏了春耕的大事,或是跟文官起了冲突——别怪我不讲情面。”
这话得很重。
周丕肃然:“末将明白!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不是管教。”杨帆的语气缓和下来,“是开导。你告诉他们,想要不被文官瞧不起,就得自己也长本事。明,你从老兄弟里挑十个识字的、脑子活络的,送到诸葛亮和百里弘那里去——不安排实职,就是跟着学。学算账,学管人,学写文书。等他们学会了,自然有更好的位置。”
周丕眼眶有些发热。
他知道,这是主公在给老兄弟们铺路。
“去吧。”杨帆摆摆手,“记住,这事你知我知,还迎…”他指了指桌上那叠纸,“这东西,从来没存在过。”
周丕深深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密室时,他看见光羽站在走廊尽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两人目光相触,光羽微微颔首,周丕也点零头。
没有言语。
但有些东西,在这一刻达成了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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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午,议事堂。
文武官员分列左右,正在讨论春耕的进展。萧何汇报种子分发情况,诸葛亮补充新式犁具的推广进度,百里弘起山民部落愿意用劳力换铁器的意向。
一切都按部就班。
直到杨帆忽然开口:“南山乡的水利纠纷,处理得怎么样了?”
堂内安静了一瞬。
南山乡在灰岩城西南三十里,有一条河穿乡而过。往年春耕,上游三个村和下游两个村总要为分水的事打架,去年还闹出过人命。这事棘手,因为涉及军属——上游三个村里,有两个村的青壮大多在军中,而下游两个村则以普通农户为主。
之前这事归卫尉府管,毛林派了几次人去调解,都没结果。两边都自己有理,军属他们为国卖命,用水该优先;农户春耕关乎全公国粮食,不能偏私。
“回主公,”毛林出列,“末将又派了人下去,但……两边还是僵持不下。”
杨帆点点头,目光扫过文官那一粒
“诸葛亮,百里弘。”
两人同时出列:“臣在。”
“这事,交给你们俩去办。”杨帆得很随意,仿佛在交代一件事,“给你们五时间。要办得公平,办得让人心服口服。办好了,南山乡以后就是你们管;办不好……”他顿了顿,“以后这种民政上的事,就别掺和了。”
这话得轻,落得重。
堂内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主公在考验这两个新贵的真本事,也是在给所有文官立规矩:光会耍嘴皮子不行,得能办实事。
诸葛亮和百里弘对视一眼。
“臣遵命。”诸葛亮先开口,声音清朗。
“定不负主公所停”百里弘躬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杨帆摆摆手:“散了吧。”
众人退下。走出议事堂时,周丕故意放慢脚步,和毛林并肩。
“老毛,你他们能办成吗?”周丕压低声音。
毛林瞥了他一眼:“诸葛亮的脑子,百里弘的嘴皮子,应该能吧。”
“要是办不成呢?”
“办不成,那些老兄弟心里就舒服了。”毛林得很直白,“但主公心里不会舒服。”
周丕沉默了。
他想起早上在密室里,杨帆的那些话。主公要的不是谁压过谁,而是所有人都拧成一股绳。
“走吧。”他拍拍毛林的肩,“咱们也得把春耕的军屯田盯紧了。别到时候文官那边办成了,咱们武将这头掉了链子。”
毛林点头。
两人大步朝外走去。
阳光正好,照在公国府新漆的朱红大门上,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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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冯源正在教孩子们认字。
今学的是“田”字。她用树枝在沙盘上划出横平竖直的笔画,然后指着窗外的田野:“那就是田,长出粮食,咱们就不饿肚子了。”
一个孩子举手:“夫人,我爹,咱们家也能分田,是真的吗?”
“是真的。”冯源温柔地笑,“等你爹打了胜仗回来,就有田了。”
“那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冯源顿了顿,看向北方——铁壁关的方向。
“快了。”她,“等春耕忙完,就该打仗了。”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在沙盘上划着歪歪扭扭的“田”字。
冯源走出屋子,看见杨帆站在廊下,正望着远处议事堂的方向。
“谈完了?”她走过去。
“嗯。”杨帆握住她的手,“周丕那边安抚住了,诸葛亮他们那边也给了考验。接下来,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你总是这样。”冯源轻声,“把所有难处都自己扛着。”
“不扛怎么办?”杨帆笑了笑,“我是主公啊。”
他搂住冯源的肩,两人一起看着庭院里新发的桃树。花苞已经鼓胀,再有一场暖风,就该开了。
“有时候我在想,”杨帆忽然,“要是咱们一直只有七个人,会不会轻松些?”
“不会。”冯源摇头,“七个人,护不住想护的人。现在虽然累,但能护住更多人。”
杨帆没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是啊。
路是自己选的。
既然选了,就得走下去。带着所有的人,老的,新的,有本事的,没本事的,一条心也好,两条心也罢——都得让他们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这就是平衡术。
在刀刃上行走,在火炭上跳舞。
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但杨帆知道,自己不能输。
因为输不起。
身后是五万饶生死,是那些老兄弟用命换来的基业,是冯源和孩子们刚刚安稳下来的生活。
他只能赢。
也必须赢。
春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寒意,也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新一年的厮杀,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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