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惊蛰。
冻土开始松软,空气中有了湿漉漉的腥味。北境的春来得晚,但毕竟还是来了——向阳的坡地上,积雪已经化开,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隐约能看见点点嫩绿在挣扎着探头。
灰岩县城西,军工坊区。
这片原本是乱葬岗的荒地,如今被夯土墙围起,占地五十亩。墙内烟囱林立,日夜喷吐着黑烟。打铁的“叮当”声、锯木的“嘶啦”声、淬火的“嗤嗤”声混杂在一起,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
杨帆站在坊区中央的高台上。
脚下是“符文箭坊”的工棚。棚内三十个工匠分坐两排,每人面前一个石台,台上固定着箭簇,手里拿着细如发丝的刻针,正全神贯注地在铁簇表面蚀刻纹路。
刻针不是铁,是“玄铜”——一种掺了玄石粉末的铜合金,比普通铜硬三倍,才能在不崩断的前提下,在精铁上留下深度一致的刻痕。每刻完一条线,工匠就要用毛笔蘸取稀释的玄石溶液,心翼翼地涂抹在刻痕里,然后放在特制的炭炉上烘烤,让溶液渗入金属。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
只有刻针刮过金属的“滋滋”声,像春蚕食叶。
“现在一能出多少支?”杨帆问。
杨林站在他身侧,眼里的血丝还没退尽,但精神亢奋:“如果只做‘轻身’和‘破风’两种基础符文的箭,一能出一百二十支。成功率七成,废品可以融了重铸。如果要做‘破甲’或者‘爆裂’的……一最多三十支,成功率不到三成。”
他指向棚子一角,那里堆着几个木箱:“那是第一批成品,三百支‘轻身破风箭’。光羽将军的人试过了,在两百步外,精度比普通箭高三成,箭速快两成。虽然还是射不穿铁甲,但射皮甲、射马匹,效果很好。”
杨帆打开一个木箱。
箭杆笔直,箭羽修得一丝不苟。箭簇上的银色纹路在工棚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他拈起一支,入手确实比普通箭轻些。
“成本?”
“一支二两七钱银子。”杨林声音低了下去,“主要是玄石溶液和银粉贵。但吴师傅,如果能把蚀刻工序拆分开,专人专练,成本能降到二两以下。而且……如果能找到便夷玄石替代品……”
“玄石我来想办法。”杨帆放下箭,“你只管做。下个月底之前,我要三千支这种箭。能做到吗?”
杨林咬咬牙:“能!”
“别太拼。”杨帆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身体要紧。”
杨林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哥,我不累。每次刻完一支箭,我就在想——这支箭,将来可能会射穿一个蛮族骑兵的喉咙,救下一个咱们的兵。这么一想,手就不抖了,眼也不花了。”
杨帆沉默片刻,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转身离开。
走出符文箭坊,是“重甲坊”。
这里比箭坊热闹得多。三十座铁匠炉同时开火,赤红的铁水在坩埚里翻滚,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震耳欲聋。工匠们赤裸上身,汗流浃背,正将锻打好的铁片铆接成甲。
毛林正在这里督工。他手里拿着一块新制的胸甲,厚约三分,表面有细密的鱼鳞纹——这是反复折叠锻打形成的然纹路,能分散冲击力。
“将军!”毛林看见杨帆,大步走来,“您看这甲!咱们自己的‘百炼钢’,叠了三层,总重只有十五斤,防护力却比黑水城的制式铁甲强两成!”
杨帆接过胸甲,入手沉甸甸的,但比想象中轻。他屈指一弹,发出沉闷的“咚”声。
“一能出多少套?”
“全甲不行,太费工。但现在我们主做胸甲、背甲和护臂——这些要害部位。一能出五十套。到月底,能给一千个兵换上。”毛林眼睛发亮,“到时候,咱们的重步兵,就是北境最硬的盾!”
“好。”杨帆将胸甲还给他,“继续。材料不够,找萧何要。人手不够,去新兵营挑有力气的。”
“诺!”
离开军工坊,杨帆骑马往北郊军营。
还没到营门,就听见震的喊杀声。
校场上,三千新兵正分成六个方阵,进行基础训练。刺、劈、格、挡——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上千遍,直到形成肌肉记忆。教官拎着鞭子在队列间巡视,看见动作不到位的,上去就是一鞭子,抽在背上“啪”的一声脆响。
没人叫疼。
所有人都咬着牙,眼睛里憋着一股狠劲。
因为他们知道,练不好,上了战场就是死。而他们身后,是刚刚安定下来的家,是好不容易盼来的好日子。
校场东侧,是弓弩训练区。三百张新制的手弩已经配发,士兵们正练习快速上弦、瞄准、击发。弩臂上刻着简单的“强韧”符文,虽然不能让弩箭飞得更远,但能保证弓臂反复使用不会开裂。
每一支射出的弩箭,尾部都系着细绳——这是光羽的要求。箭要回收,不能浪费。一支弩箭,从砍木料到装上铁簇,要经过七道工序,值三十文钱。三十文,够一家三口吃三饱饭。
校场西侧,是骑兵训练区。
龙且正带着五百骑兵练习冲锋。不是一窝蜂往前冲,而是分成三波:第一波持矛,负责破阵;第二波持刀,负责砍杀;第三波持弓,负责压制。三波之间要相隔二十步,要能在奔驰中变换队形。
马蹄踏起漫尘土,喊杀声如雷。
杨帆勒马看着,忽然想起了两年前——那时他们只有三十几个饿得皮包骨的人,手里是捡来的锈刀,骑的是抢来的瘦马。冲锋?能跑起来就不错了。
现在,他们有五百铁骑。
等霍去病回来,会有一千五百骑。
还不够。
但已经是个开始了。
“将军!”龙且看见他,策马奔来,脸上全是汗和土,“您看这帮子怎么样?再练一个月,保管能跟蛮子的骑兵碰一碰!”
“碰一碰?”杨帆看着他,“我要的不是碰一碰,是撞碎他们。”
龙且一愣,随即咧嘴大笑:“对!撞碎他们!”
离开军营,已是黄昏。
杨帆没有回府,而是登上了灰岩县的北城墙。
城墙又加高了。原本四丈,现在四丈五。新砌的青砖还泛着湿气,垛口后面堆满了滚木、擂石、火油。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座敌台,台上架着改进过的重型弩——射程三百步,弩箭有婴儿手臂粗,专门用来对付攻城器械。
城墙外,原本紧挨着城根的民房已经全部拆除,清出了五十步宽的空白地带。这是“防火带”,也是“射界”。任何人想接近城墙,都要在这五十步内承受箭雨洗礼。
更远处,农田里已经看不到人影。按照坚壁清野的方案,城外三十里内的百姓正在分批迁入城内。能收的冬麦已经抢收,收不完的……昨杨帆亲眼看见,诸葛亮亲自带人,点燃了北郊最肥沃的百亩麦田。
火光冲,黑烟滚滚。
老农跪在田埂上嚎啕大哭。
诸葛亮站在火边,一动不动,任由火星溅到衣袍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洞。
“我会还你。”他只对老农了这一句,“用蛮族的血还。”
杨帆闭上眼睛。
他能感受到——这座城,这片土地,正在从沉睡中苏醒,正在绷紧每一根肌肉,磨利每一颗牙齿。
军工坊的炉火,军营的喊杀,城墙上的弩机,地下的情报网络,田间的坚壁清野,冯源在推行的《户婚令》,杨林在鼓捣的符文箭,百里弘即将带往北漠的盟书,贾诩正在编织的阴谋之网……
所有这些,像一条条细流,正在汇成汹涌的江河。
而他就是站在河口的人,能感受到那磅礴的、越来越强的力量,正从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涌来,汇聚到他的脚下。
潜龙在渊。
已经潜伏得太久。
积蓄了力量,磨利了爪牙,淬硬了鳞甲。
现在,它要抬头了。
不是贸然腾空,而是缓缓地、坚定地,从深渊里抬起头颅,睁开那双在黑暗中淬炼了许久的眼睛。
看向北方。
看向那即将到来的风暴。
杨帆忽然想起了前世读过的一句话: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是凝聚人心。
戎事,是保卫这份凝聚。
而现在,狼牙公国已经有了人心——那十万百姓眼里的光,就是最好的证明。
也有了武力——五千战兵,一千五百骑兵,正在日夜磨炼的爪牙。
还缺什么?
缺一场真正的考验。
一场用血与火,来证明这条潜龙,是否有资格翱翔九的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
春夜的空气依旧寒冷,但已经有了泥土解冻的气息,有了生命萌动的味道。
“传令。”
身后的亲兵立刻躬身。
“告诉所有人——”杨帆的声音在城墙上飘散,融进暮色,“我们准备好了。”
“准备好迎接战争。”
“准备好保卫家园。”
“准备好……让这片土地,从此记住狼牙的名字。”
亲兵肃然:“诺!”
暮色四合。
灰岩县城内,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城外,军工坊的炉火彻夜不熄。
更远的北方,霍去病的三百骑兵正在风雪中悄然回撤。
而八百里外的北漠草原上,血狼部的集结号角,已经隐隐可闻。
潜龙,昂首。
风云,将至。
喜欢流民到皇帝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流民到皇帝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