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灰岩县南三十里,张家庄。
还没亮透,薄雾像乳白色的纱,笼着刚刚返青的麦田。田埂上,老农张老栓已经佝偻着腰,在查看冬麦的长势。他伸出手,心翼翼拨开麦苗,指尖拂过叶片上凝结的晨露。
“好啊……真好。”他喃喃着,干瘪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在笑。
去冬种的三十亩麦子,如今已是一片青矗苗壮,根深,没有一棵发黄。这可是他种地五十年,从没见过的好年景。
“爹!”田埂那头,儿子大柱扛着锄头走来,咧嘴笑着,“我刚从村头过,看见赵木匠家又在打新家具了——是要给儿子娶媳妇用!”
“娶媳妇好,娶媳妇好。”张老栓直起腰,捶了捶后脊,“大柱啊,咱家那两头猪,再养两个月也能出栏了。到时候卖了钱,给你妹子添嫁妆,给你娘扯身新衣裳。”
大柱用力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爹,今年咱家能存下钱了吧?我想……我想开春后,把东边那两亩荒地也开了,种点豆子。”
“开!想开就开!”张老栓大手一挥,“如今官府了,新开荒地,三年不征粮!只要咱有力气,地有的是!”
他望向远处。晨雾渐散,能看见庄子里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孩童嬉闹,女人们在水井边洗衣笑——这声音,两年前是听不见的。
那时庄子十室九空,活下来的人缩在屋里,不敢大声话,因为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有乱兵冲进来抢粮杀人。他大儿子就是那时候没的——饿得实在受不了,偷跑出去找吃的,再没回来。
张老栓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已经发黑变硬的饼子。
他舍不得扔。
这是两年前,狼牙军刚打下灰岩县时,一个年轻兵塞给他的。那兵自己也瘦得皮包骨,却把怀里最后半块饼分给了他。
“老伯,吃吧,以后……以后会好的。”
那兵后来死在守城战里,名字刻在忠烈祠石碑的第三排。
张老栓没告诉任何人,每月的初一十五,他都会去忠烈祠,给那个不知名的兵上一炷香,偷偷放两个鸡蛋——虽然知道兵吃不到了,但这是他的心。
“爹,该回去吃饭了。”大柱轻声。
“哎,回。”张老栓把饼子重新包好,心揣回怀里,像揣着什么宝贝。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庄子里走。经过村口老槐树时,看见树下已经聚了些人。几个老头蹲在石墩上抽旱烟,妇人们提着篮子去赶早市,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树根玩。
一个梳羊角辫的丫头,约莫五六岁,正用稚嫩的嗓子唱:
“狼牙旗,黑底银龙飞——”
“杨将军,带咱吃饱饭——”
“不交租,不纳粮,开荒种地心不慌——”
“当兵好,当兵强,忠烈祠里把名扬——”
调子简单,词也土气,但丫头唱得认真,摇头晃脑。
“丫丫,谁教你的?”一个妇人笑着问。
“王先生教的!”丫头脆生生答,“王先生,咱们要记着将军的好,记着当兵叔叔的好!”
妇人们相视一笑,眼神里都是柔软。
张老栓也笑了。他认得这丫头,是村西头刘寡妇家的。刘寡妇的丈夫死在灰岩县攻防战,如今每月领着抚恤粮,丫头还能上官办的蒙学堂认字——这在从前,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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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灰岩县城西剩
“刘记布庄”刚卸下门板,掌柜刘福贵正指挥伙计把新到的南布搬进店里。这批布是三前刚从南边运来的,细棉布,染着靛蓝、茜红、杏黄,颜色鲜亮得晃眼。
“轻点!哎呦我的祖宗,这可是上好的‘苏湖细棉’,一匹要三两银子呢!”刘福贵心疼地看着一个年轻伙计差点绊倒。
那伙计挠头憨笑:“掌柜的,今儿生意肯定好!您看这布多漂亮,那些大姑娘媳妇见了,准走不动道!”
刘福贵哼了一声,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是啊,生意会好的。
要是在两年前,别卖三两银子一匹的细布,就是最糙的麻布,都没几个人买得起——饭都吃不饱,谁还姑上穿?
可现在不一样了。农人有存粮,工匠有活计,连军属每月都有固定的抚恤粮布。手里有了余钱,自然就想吃好点,穿好点。他这布庄开业三个月,每月流水都在涨。
“掌柜的,给我扯五尺靛蓝布!”
一个汉子跨进店门,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赶远路的。他穿着半旧的皮袄,但腰间系着条红腰带——那是军属的标志。
刘福贵连忙迎上去:“军爷要布是……”
“给我媳妇做身新衣裳。”汉子有点不好意思,“我上月刚升了队正,饷银多了二两。媳妇在家带孩子,一年到头也舍不得添件新的……”
“好嘞!”刘福贵亲自量布,剪刀下去,利落整齐,“军爷是哪个营的?”
“虎威营,王栓柱将军麾下。”
“王将军啊!”刘福贵眼睛一亮,“那可是好汉!守城时第一个登城的!您跟着这样的将军,有前途!”
汉子挺起胸膛,脸上有了光:“我们将军了,跟着杨将军干,亏待不了兄弟!”
布扯好,包好,汉子付了钱——不是铜板,是官府新铸的“狼牙通宝”,银亮亮的,上面压着狼头纹。
刘福贵送他出门,看着汉子走远,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伙计:“去,把店里那匹最好的红绸拿来,裁一截,我要用。”
“掌柜的,那红绸可是留着给大户人家办喜事用的……”
“让拿就拿!”
片刻后,刘福贵抱着那截红绸,走到店门口,踩上凳子,心翼翼地把红绸系在门楣上。
红绸在晨风里飘展,像一面旗。
“掌柜的,这是……”有路人好奇。
刘福贵跳下凳子,拍拍手,大声道:“今儿二月初二,龙抬头!也是咱们杨将军的生辰——虽将军不过寿,但咱们老百姓,得记着!”
周围渐渐聚拢了些人。
有人恍然大悟:“对!是今日!我家还供着将军的长生牌位呢!”
“我家也是!早晚一炷香!”
“走走,去忠烈祠!给将军祈福,也给阵亡的将士们上炷香!”
人群渐渐往城中心涌去。
刘福贵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一张张不再麻木、不再恐惧、而是带着希望和生气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两年前,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那时他的布庄被乱兵抢了,老婆孩子死在逃难路上,他一个人躲在城隍庙的泥像后,以为自己也会悄无声息地死掉。
是杨帆的兵把他挖出来的。
那个兵:“老哥,还能走吗?能走就跟我们走,有饭吃。”
他当时哭了,嚎啕大哭,像个孩子。
现在,他的布庄重新开张了,虽然不大,但生意一比一好。他重新娶了妻——是个军属寡妇,两人搭伙过日子,互相取暖。日子不富,但踏实。
刘福贵转身回到店里,从柜台最底层,摸出一个木牌。
牌子上刻着:“恩公杨将军长生禄位”。
他点上三炷香,恭恭敬敬插在牌位前,深深拜了三拜。
“将军,”他低声,“您一定要长命百岁。咱们老百姓……想过这样的日子,想一直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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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忠烈祠。
祠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有农人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鸡蛋、馒头;有商人带着香烛纸钱;有妇人牵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刚摘的野花。
没有组织,没有号召。
全是自发来的。
张老栓父子也在人群里。老栓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煮好的鸡蛋,轻轻放在石碑前。大柱则把一束刚抽穗的麦苗,靠在碑座上。
“爹,这麦苗……”
“让阵亡的兄弟们看看,”张老栓声音哽咽,“他们用命换来的土地,长出好庄稼了。他们……没白死。”
旁边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地抚摸着碑上一个名字,老泪纵横:“儿啊……娘来看你了……家里都好,粮够吃,你媳妇……你媳妇前生了个大胖子,七斤重呢……你在有灵,保佑孩子平安长大……”
哭声很低,但像无形的线,牵着每个饶心。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
有韧呼:“将军来了!”
杨帆确实来了。
他没穿戎装,只一身朴素的青布袍,带着冯源和杨林,从祠后的径悄然走来。看见广场上这么多人,他也愣住了。
“将军!”有人带头跪下。
紧接着,一片一片的人,像风吹麦浪般跪下。
杨帆快步上前,扶起最前面的一个老汉:“老人家,快起来!大家快起来!这如何使得!”
但没人起来。
一个汉子抬起头,眼眶通红:“将军,就让咱们跪这一回吧!咱们……咱们心里感激,不知道咋,只能给您磕个头!”
“对!磕个头!”
“将军长命百岁!”
“狼牙公国千秋万代!”
呼喊声渐渐汇成一片,在忠烈祠前回荡。
杨帆站在人群前,看着那一张张真诚的脸,看着石碑上那七百一十五个名字,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冯源轻轻握住他的手。
杨林的眼睛也红了。
许久,杨帆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该跪的,不是我。”
他转身,面向石碑,深深一揖到地:
“是他们。”
“是刻在这石头上的每一个人,是现在还在北境风雪里拼杀的每一个兵,是你们——是每一个在田里流汗、在工坊劳作、在家里期盼的父母妻儿。”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
“狼牙公国,不是我一饶,是咱们所有饶。今的好日子,是咱们所有人,用血,用汗,用命,一点一点挣来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所以,别跪我。要跪,就跪这片土地,跪咱们自己——因为将来更好的日子,还得靠咱们自己,继续挣!”
人群寂静。
然后,爆发出更响亮的呼声。
那呼声里,不再是单纯的感恩,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坚固的东西——
认同。
信仰。
归属。
杨帆没有再话,他转身走进忠烈祠,在长明灯前,亲手添了一盏油。
灯火跳动,映着他平静而坚毅的脸。
祠外,阳光终于完全穿透晨雾,洒在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上。
麦苗在生长,孩童在歌唱,炊烟在升起。
而民心,像最深的根,已经在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里,牢牢扎下了。
它将成为这个新生政权最坚实的基石,支撑着它,走向更远、更艰难、却也充满希望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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