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年夜的第二。
将军府地下有一间密室,入口藏在书房书架背后,转动机关,整排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石阶不长,十二级,尽头是间不过方丈的室。四壁是青石,顶上嵌着三颗夜明珠,发出冷白的光。室内只有一桌两椅,桌上永远摆着一壶凉透的茶。
杨帆坐在桌边,手里把玩着一块镇纸。那是块普通的青石,未经雕琢,棱角分明。
对面,曹正垂手而立。
他依旧穿着那身最普通的灰布棉袄,像城里任何一个为生计奔波的中年人。左腿站久了有些微颤,但身形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坐。”杨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曹正摇头:“属下站着就好。”
杨帆不再勉强。他了解这个人——规矩刻在骨头里。
“吧,什么事值得你亲自来。”
曹正从怀里取出一卷薄纸,双手呈上。不是细帛,是普通宣纸,但叠得很工整,边角对齐,像刀切过。
杨帆展开。
纸上记录着四段对话,每段都标注了时间、地点、话人。字迹和上次一样,工整得像印刷体,没有任何个人特征。
【记录一:腊月廿三,申时二刻,城南‘刘记’铁匠铺后院】
【甲(压低声音):“……王校尉,您如今是营副了,听手下管着三百号人?真给咱们黑云寨出来的长脸!”】
【乙(哼声):“长脸?管三百人顶个屁用!月饷比周将军麾下的营副少二两,分田时,好地都紧着他们狼牙堡老人。咱们这些后来的,净是边角料。”】
【甲:“哎,毕竟是元从……”】
【乙(打断):“元从?老子打灰岩县时第一个登城,身上挨了三刀!他周丕当年在山寨里,要不是将军收留,早他娘饿死了!现在倒分起先后来了!”】
【记录二:腊月廿五,未时,西市酒肆二楼雅间】
【乙(略带醉意):“张员外,不是我不帮忙。军械调配归军需处直管,我个带兵的,插不上手。”】
【丙(笑声):“王校尉谦虚了。谁不知道您如今是毛将军跟前的红人?咱们张家就想接点军中皮甲修缮的活儿,价钱好。再了,您老家不是也在张家庄吗?论起来,咱们还是本家……”】
【乙(沉默片刻):“……我再想想。”】
【记录三:腊月廿七,戌时,王校尉宅挚
【乙妻:“今日张家又派人送年礼了,两匹细布,十斤腊肉,还有这个——”】
【(纸张翻动声)】
【乙(烦躁):“退回去!”】
【乙妻:“退?怎么退?人家是给族侄的年礼,按辈分你该叫他一声叔公!再了,你每月那点饷银,够干什么?娘的风湿药都快断顿了!”】
【乙(长叹):“……先收着吧。”】
【记录四:腊月廿八,卯时,军营校场边】
【乙与另一军官(原狼牙堡系)争执。起因:分配新到棉衣,乙营分得四十件,对方营分得六十件。】
【乙:“凭什么?!”】
【对方:“就凭我们营要负责北面防区,更冷!”】
【乙(冷笑):“北面防区?上个月是谁的营在那里巡防时冻伤了七个兵?连基本防寒都不懂!”】
【(推搡声,被旁人拉开)】
杨帆看完,将纸放在桌上。
“乙是谁?”
“王栓柱,原黑云寨第三队头目,现虎威营副营正,领三百人。灰岩县之战登城先登,记功一次,赏银五十两。后因作战勇猛,擢升营副。”曹正的声音没有起伏,“丙是张秉德,城西豪绅,有田五百亩,经营皮货、布庄。与王栓柱同出张家庄,论族谱是远房叔侄。”
“甲呢?”
“刘铁匠,王栓柱同乡,来灰岩县投奔他,开了间铁匠铺,主要接军中兵器修缮的零活。”
杨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四段记录,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一个降将出身的军官,因待遇差别心生不满,被同乡豪强盯上,试图拉拢。目前只是牢骚,只是收了些不算太重的年礼,只是对分配物资不公的愤怒。
但裂缝已经出现。
“你怎么看?”杨帆问。
曹正沉默片刻:“王栓柱作战勇猛,治军尚可,其营中士卒多原黑云寨旧部,对他颇为信服。目前无实证显示其有背叛之举。然其心中既有怨气,又受张家拉拢,若遇变故,恐成隐患。”
“张家呢?”
“张秉德,五十三岁,家道中落过,十年前靠放贷重新起家。有三个儿子,长子在本县户房任书吏,次子在黑水城经商,幼子读书。与本地其他豪绅往来密切,尤其与已清理的田家有姻亲关系。”
曹正顿了顿,补充道:“据查,腊月以来,张秉德先后接触过四位中下级军官,皆非狼牙堡元从。其中两人明确拒绝,一人虚与委蛇,王栓柱是唯一收下年礼的。”
杨帆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光羽之前的密报——“原黑云寨降系、原灰岩县系”。当时还只是隐隐的圈子,现在,具体的人、具体的事摆在了面前。
王栓柱的怨气有道理吗?
樱
狼牙堡的元从,确实在分田、赏银、晋升上,有隐性的优先。这不是杨帆的本意,但执行中难免如此——那些最早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张玄、萧何他们在分配资源时,自然会有所倾斜。
而王栓柱们,他们是“后来者”。虽然也立了功,虽然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下来的江山,但在很多人眼里,他们身上永远贴着“降将”的标签。
这种隐形的隔阂,比明面上的刀枪更难对付。
“将军,”曹正忽然开口,“需要属下‘处理’吗?”
杨帆睁开眼:“怎么处理?”
“张秉德可以意外失足落水,或家中失火。王栓柱……若将军不忍,可调其去偏远哨所,慢慢边缘化。”曹正得平淡,“或者,属下可以安排一些‘证据’,让他看起来有通敌之嫌,军法处置。”
室内安静得能听到夜明珠光晕流动的声音。
杨帆看着曹正。这个饶眼睛依旧平静,这些时,就像在今晚吃什么。
“你知道王栓柱登城时挨的三刀,都在哪里吗?”
曹正摇头。
“左肩一刀,深可见骨。右肋一刀,差半分就捅穿肺。大腿一刀,筋差点断了。”杨帆缓缓道,“他在城头上血葫芦似的,还死死抱着旗杆不让人砍倒。光羽的箭就是从他的头顶飞过去,射死了那个要砍旗的敌将。”
他站起身,走到石壁前,手指抚过冰凉的青石:
“这样的兵,因为几句牢骚,因为收零年礼,就要‘处理’掉?”
曹正低头:“属下只是提供选项。”
“我知道。”杨帆转身,“但曹正,你记住——东厂的存在,不是为了制造冤魂,是为了防止有人真的变成鬼。王栓柱现在还不是鬼,他只是个心里有疙瘩的人。”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继续监视,但不要惊动。张秉德那边,查清他到底想干什么,只是拉拢军官接生意,还是有别的打算。王栓柱的家境,详细报上来,他母亲用的什么药,每月花费多少,家里缺什么。”
曹正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还是应道:“诺。”
“另外,”杨帆手指敲了敲那四段记录,“这种事,以后还会樱降将系觉得受排挤,元从系觉得后来者占便宜,本地系觉得外来者夺权……我要你建立一个档案,把所有中高级军官的性格、家境、人际关系、可能的怨气点,都梳理清楚。不用急,慢慢做。”
“将军是想……”
“治病要在未发时。”杨帆看着夜明珠的冷光,“知道哪里会疼,才能提前敷药。等真的溃烂了再切,损失就太大了。”
曹正深深一躬:“属下明白了。”
“去吧。心些,别让光羽的人发现你。”
“他们发现不了。”
曹正退后三步,转身,无声地消失在石阶尽头。
书架重新合拢。
杨帆独自坐在密室里,看着桌上那四段记录。工整的字迹里,透出一个普通军官最真实的困境:战功换不来完全的平等,乡情成了被利用的弱点,家庭的重担压在肩上,同僚间的摩擦日积月累。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的公司管理,想起了那些因为“薪资倒挂”、“晋升花板”、“派系斗争”而离职的优秀员工。
人性是相通的,无论在哪个世界。
只是在这个世界,这些怨气积累的后果,可能是刀兵相见,是血流成河。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三个名字:
王栓柱。张秉德。周丕。
然后在中间画了个三角。
这不是简单的忠奸问题,而是新政权的结构性问题。元从功臣、降将新血、地方势力,三方如何平衡?利益如何分配?隔阂如何消弭?
制度能解决一部分。
但人心深处的疙瘩,需要更细腻的手腕。
他收起纸,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密室里只剩下夜明珠的冷光,照着他沉思的脸。
而此刻,城西王家简陋的宅院里,王栓柱正对着桌上那两匹细布和腊肉发愣。妻子在里屋哄孩子睡觉,母亲在隔壁咳嗽。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他忽然抓起那匹布,想扔出去,手举到半空,又缓缓放下。
布很细,很软,是妻子过年想做件新衣裳念叨了好久的料子。
腊肉很香,是母亲很久没尝过的荤腥。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裂缝在心里蔓延,无声无息。
而暗处的眼睛,正在记录这一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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