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子时。
锦衣卫衙门最里间的密室,四壁包着厚厚的毛毡,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幽幽地亮着。光羽坐在案后,面前摊开三本册子,封面分别写着:“武”、“文”、“杂”。
他翻开“武”字册。第一页记着:
“六月初五,戍时。周丕将军于城东‘醉仙楼’宴客,赴宴者:毛林将军、陷阵营三名千夫长(皆原狼牙堡老兵)、骑兵营副将赵猛(原黑云寨降将,与周丕同乡)。席间,周丕言:‘主公拒婚,是条汉子。但咱们当兵的,得替主公想着——山越的战马不能少。’毛林附和。赵猛提议:‘可令骑兵营多与山越交流,末将愿往。’周丕许之。”
第二页:
“六月初八,午时。霍去病将军于西校场练兵,与前来观摩的山越岩豹(岩魁之子)相谈甚欢。岩豹赠弯刀一柄,霍去病回赠破军刀。后霍去病向军需司申请,调拨五十套皮甲赠山越斥候队,批文被兵部主事刘德(原狼牙堡文书)以‘不合规制’暂扣。”
第三页:
“六月初十,申时。军工坊郑铁(原狼牙堡匠头)宴请工部同僚,赴宴者七人,皆原军工坊匠人出身。席间,郑铁抱怨:‘格物院筹建,从各坊抽调好手,连我侄子都被调走了。那些书生懂什么打铁?’有人附和:‘科举上来的官,就知道抠预算,咱们要扩炉子,度支司硬是卡着不给钱。’”
光羽合上册子,揉了揉眉心。这些记录,单看都没什么——同僚饮宴、工作摩擦、抱怨牢骚,哪个衙门都樱但串联起来看,脉络就清晰了。
他又翻开“文”字册。
“六月初六,散朝后。陈平、陆明等七名科举出身的官员,聚于城南‘清风茶舍’。陆明言:‘今日朝会,主公拒婚,大快人心。然观朝中,某些元从旧部,似有微词。’陈平叹:‘新政推行,处处掣肘。工部要钱,户部不给;兵部要人,吏部拖延……皆因要害位置,多为旧人把持。’”
“六月初九,夜。礼部郎中张玄之子张继,宴请青木宗执事白松于私宅。作陪者有度支司主事王伦(原狼牙堡账房)、工部侍郎李茂(原县衙书吏)。席间,白松言:‘贵公国若愿开放符文甲部分技术,我宗可助建丹房,并保举张公子入内门。’张继意动,王伦、李茂皆劝‘此事需慎重’。”
“六月十一,午后。炎国书院山长顾清源,邀原白鹿书院旧友三人饮茶。顾言:‘杨公重情守义,实乃明主。然观朝中,文武渐分,新旧渐离……恐非吉兆。’一老儒叹:‘自古党争误国。望主公早日察觉。’”
光羽闭眼片刻,睁开,翻开“杂”字册。这册子记的是些零碎信息,但拼起来,更触目惊心。
“兵部武选司主事陈平,三次提议‘军官选拔当以考核为主,军功为辅’,均被司丞刘德驳回。”
“工部匠作司郎中郑铁,申请拨款扩建符文工室,度支司主事陆明以‘军工预算已超支’拒批。郑铁私下言:‘寒门书生,不知轻重缓急。’”
“礼部郎中张继,半月内五次出入青木宗客院。东厂暗桩报:张继曾向白松打探‘聚气散’丹方价格,似有私下交易之意。”
“山越岩豹与霍去病过从甚密,曾三次同赴北山狩猎。岩豹言:‘霍将军爽快,比那些文绉绉的官强。’”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光羽放下册子,起身,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一张白纸,提起笔,开始画图。
他在纸中央写下“杨帆”二字。然后向左引出一条线,写上“元从武将系”,下面分支:周丕(陷阵营)、毛林(长枪营)、郑铁(军工坊)……这些人彼此勾连,形成一个紧密的圈。
向右引线,写“科举文官系”:陈平、陆明、顾清源……这些人也有联系,但松散些。
向下引线,写“宗门关联系”:张继、王伦、李茂……这些人围着青木宗转。
向上引线,写“山越联系系”:霍去病单独一条线,连着岩豹,间接连着岩魁。
还有些零散的名字,散在四周,尚未明确归属。
图画完,光羽看了很久。然后他折起纸,揣进怀里,吹灭油灯,走出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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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杨府书房还亮着灯。
杨帆正在看格物院的筹建进度报告,冯源在一旁帮他整理文书。曹正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主公,光羽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光羽走进来,行礼后,从怀中取出那张图,双手奉上。
杨帆展开图,看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他把图递给冯源,冯源看了,脸色也凝重起来。
“情况属实?”杨帆问。
“九成属实。”光羽垂首,“锦衣卫暗桩记录,东厂亦有佐证。目前尚无人有不轨之举,但……圈子已经形成了。”
杨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咝咝声。
“你怎么看?”他问光羽。
光羽迟疑片刻:“臣以为……此乃必然。”
“下去。”
“主公起兵时,只有几十个流民,大家一心求生,自然团结。”光羽缓缓道,“如今公国初成,文武分职,各司其责。武将求战功,文官求政绩,匠人求技术,宗门求利益……各有诉求,各有圈子。此乃人性,亦是常情。”
“但若放任不管,”冯源轻声接话,“这些圈子就会变成山头,山头就会变成派系,派系就会党同伐异。”
杨帆睁开眼,看着那张图。图上那些名字,那些线条,像一张网,又像一道道裂痕。
“周丕和毛林走得近,是因为他们都带兵,都面临黑水城的压力。”他像是在自言自语,“陈平和陆明走得近,是因为他们都想推行新政,打破旧制。张继围着青木宗转,是想借宗门之力往上爬……都没错,都有自己的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照着寂静的庭院。
“可是啊,”杨帆的声音很轻,“道理多了,路就歪了。”
他转身,对光羽:“继续盯着,但不必打草惊蛇。我要知道的是趋势——是越来越紧密,还是越来越松散;是只谈公务,还是开始结党。”
“是。”
“另外,”杨帆顿了顿,“查查张继和青木宗的交易细节。聚气散的丹方……他想买来做什么?”
光羽领命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夫妻二人。
冯源走到杨帆身边,轻声道:“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杨帆苦笑,“帝王心术,无非‘制衡’二字。可这平衡木,不好走啊。”
他走回案前,重新摊开那张图:
“打压元从旧部,寒了功臣的心;打压科举新进,断了人才的路;打压宗门关联,少了外援;打压山越联系……那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可若不打压,”冯源指着图上那些越来越密的连线,“他们就会自己长成势力,到时候尾大不掉,你想动都动不了。”
杨帆沉默良久,忽然提笔,在图纸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分而治之”。
“第一,设‘内阁’。”他边边写,“以张玄、萧何、诸葛亮、百里弘、贾诩五人组成。凡重大决策,必经内阁合议,再报我定夺。如此,文官系统就有了核心,不至于散成一片。”
“第二,设‘军机处’。”他继续写,“以周丕、毛林、霍去病、光羽、杨林五人组成。凡军务、军工、情报,皆由军机处统筹。武将系统也有了核心。”
“第三,”他顿了顿,“推挟轮调制’。重要岗位,三年一轮换。周丕不能总带陷阵营,陈平不能总在兵部,张继……得给他换个地方,离青木宗远点。”
冯源眼睛一亮:“这是要……打散他们的圈子?”
“不是打散,是让他们不得不和不同的人共事。”杨帆放下笔,“周丕和霍去病合作过,就知道骑兵的重要;陈平去管几度支,就知道钱粮的难处;张继要是去工部,就没空整琢磨丹药了。”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
“更重要的是——我要让他们明白,他们的权力来自我,来自这个公国,而不是来自他们的圈子。圈子可以给便利,但给不了根本。”
冯源看着他,忽然觉得丈夫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治大国如烹鲜,可这“烹”的过程,得时时刻刻看着火候,调着味道,防着烧焦,防着串味……累,太累了。
“还有,”杨帆忽然想起什么,“让曹正的东厂,也开始记录这些。但和锦衣卫分开报——我要两双眼睛看同一件事。”
“你信不过光羽?”冯源一惊。
“不是信不过。”杨帆摇头,“是怕他只看得到一面。锦衣卫在明,东厂在暗;锦衣卫查外也查内,东厂专查内。两相对照,才能看得真牵”
他走到窗前,望着上那轮冷月:
“源儿,咱们现在就像在薄冰上走。底下是万丈深渊,一步踩错,就是万劫不复。所以得格外心,格外……清醒。”
冯源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
“我陪着你。”她轻声。
夜色深沉。
而在灰岩县的各个角落,那些被记录在图纸上的人们,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已被洞悉。
周丕正和毛林推演沙盘,商量如何应对黑水城的重骑兵。
陈平和陆明挑灯夜战,修订《常平仓管理条例》。
张继在青木宗客院,和白松低声交谈着什么,桌上摊着几张丹方草图。
霍去病在军营里擦拭马刀,想起岩豹送的那匹乌骓,嘴角不自觉上扬。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理想、自己的利益、自己的圈子忙碌着。
像无数条暗流,在地下奔涌。
而站在高处的那个人,必须看清每一条暗流的走向,然后——
或疏,或堵,或引。
让它们最终汇成一道,奔向同一个方向的大河。
这,就是统治的艺术。
也是,最孤独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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