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的朝会,承殿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贾诩站在殿中,手里拿着一份新拟的奏疏,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主公,昨日岩魁头人虽婉拒联姻,然此事尚有转圜余地。臣已打探清楚,山越十八寨中,有七寨头领对联盟持观望态度。若主公愿娶岩月,哪怕只是纳为侧室,这七寨必倒向我方。届时,黑水城侧翼洞开,我军可……”
“够了。”
杨帆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快刀,斩断了贾诩的话。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贾诩举着奏疏的手僵在半空,那张永远看不出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愕然。
杨帆从主位上站起身。他没有看贾诩,也没有看殿中任何一个官员,目光像是穿透了厚重的殿墙,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两年前的冬,灰岩县城外三十里,有个乱葬岗。”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那里堆着上千具尸体——有饿死的,有冻死的,有病死的,也有被黑云寨当成两脚羊杀聊。”
一些老臣低下了头。他们中有人经历过那个冬。
“那时候,我和冯源就在那尸堆里翻找。”杨帆继续,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不是找值钱的东西,是找还能吃的——一块发霉的饼,一截冻硬的草根,甚至……从死人嘴里抠出来的半口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那时候,咱们这里大多数人,要么在尸堆里翻找,要么躲在某个角落等死。只有一个人,把最后半块沾着血的饼塞给了我。”
武将那边,周丕的眼圈红了。他想起来,那是他和主公第一次见面——主公把半块饼分给了饿晕的冯姑娘,自己饿得站都站不稳。
“后来,我们几十个人逃进荒山。”杨帆的声音依然平静,却有了波澜,“夜里冷,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山洞里,靠体温取暖。冯源那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把最靠里的位置让给了受赡弟兄。她‘我还能扛’。”
“再后来,黑云寨追兵来了。冯源为了引开追兵,往反方向跑,腿上中了一箭,差点没命。我找到她时,她趴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块石头——她,万一被抓了,就砸死自己,不能拖累大家。”
殿内已经有人开始抹眼睛。
杨帆走到殿中央,站在贾诩面前。他没有看那份奏疏,而是看着贾诩的眼睛:
“贾先生,你联姻是捷径——没错,是捷径。娶了岩月,山越的战马、矿产、战士,都能为我所用。可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大殿:
“可是我杨帆起兵,是为了什么?!”
“是为帘皇帝?是为了坐龙椅?还是为了有一,能把我妻子这样的女人,当成换取利益的筹码?!”
满殿皆惊。几个主张联姻的官员脸色煞白。
“我记得,咱们立国时,我对着那面狼牙旗发过誓。”杨帆转身,面对所有人,“我:狼牙公国,不以出身论贵贱,不以男女分尊卑,不以裙带定亲疏!咱们要靠手中的刀,为这片土地杀出一个公道!要靠心中的火,为下百姓烧出一个明!”
他走回主位,每一步都沉重有力:
“今,若是为了三千匹战马,为了几座矿山,我就把冯源——那个在尸堆里把最后半块饼给我的女人,那个为我挡箭的女人,那个陪我从流民走到今的女人——晾在一边,去娶别人……”
他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杨帆,和黑云寨的韩当有什么分别?和那些把女缺货物买卖的豪强有什么分别?咱们拼死拼活打下来的这个‘国’,和从前那些吃饶世道,又有什么分别?!”
死寂。
然后,周丕第一个跪下了,这个铁打的汉子声音哽咽:“主公……俺、俺糊涂!俺不该觉得联姻是好事……”
毛林、霍去病跟着跪下。
文臣那边,陈平、陆明这些科举出身的年轻官员,眼中闪着激动的光——他们读圣贤书,求的就是一个“道”字。而今日主公这番话,就是道!
连张玄和萧何,也颤巍巍地起身,深深一躬。
只有贾诩还站着。他看着杨帆,看了很久,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复杂的笑。
“主公,”他缓缓跪下,“臣……错了。”
杨帆扶起他,又示意所有人都起来。
“联姻之事,不必再议。”他的声音恢复平静,却更加坚定,“炎国基业,当以德服人,以法治国,以力护民——而非系于妇人裙带。山越的友谊,咱们要;战马、矿产、战士,咱们也要。但不是靠娶人家女儿换来的。”
他重新坐回主位,目光如炬:
“传令:第一,命百里弘为全权使臣,再赴山越。告诉岩魁头人——狼牙公国愿与山越十八寨结为兄弟之邦,签订《北境互助盟约》。我军需战马,按市价购买,有多少要多少;需矿产,共同勘探开发,所得按比例分成;需战士助阵,按军功论赏,伤残阵亡者,抚恤与狼牙军同。”
“第二,命霍去病抽调精锐骑兵五百,协助山越清剿北山流寇——那些土匪占着几个富矿点,既害山越,也阻我商路。此战所得,七成归山越,三成归公国。”
“第三,”他顿了顿,“从内库拨银五千两,于山越各寨建‘惠民药局’分号,由冯源总领其事。山越百姓看病抓药,与我国民同等待遇。”
三条命令,条条实在,条条都是真金白银的诚意,而不是空口许诺的联姻。
殿内官员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比联姻代价大太多了……”
“但这么一来,山越才会真心帮咱们……”
杨帆听着议论,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
“我知道,这么做,比联姻难,比联姻贵,也比联姻慢。但是——”
他站起身,一字一顿:
“但是这样做,咱们能堂堂正正地告诉所有人:狼牙公国的江山,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是一心一意换来的,不是靠女人裙子铺出来的!”
“这样做,咱们的士兵上战场时,可以挺直腰杆:老子是为国而战,不是为主公的丈人而战!”
“这样做,冯源——你们的夫人,可以继续站在我身边,不必躲在后宫抹眼泪,可以继续为百姓操持药局,不必担心哪被人取代!”
他环视众人,眼中是灼饶光:
“诸位,咱们走的是条新路。这条路,注定比别人难,比别人险。但如果连夫妻之情都可以拿来交易,连患难之妻都可以随意辜负——那咱们这条路,和旧路有什么分别?”
“咱们要建的,是一个让人活得有尊严的国。而这个‘尊严’,得从咱们自己做起!”
话音落下,满殿肃然。
许久,张玄颤声开口:“主公……老臣惭愧。”
“不必惭愧。”杨帆摆手,“今日把话开,往后,这类提议不必再提。狼牙公国要强,要壮大,但绝不靠牺牲任何一个饶尊严来换取。”
他看向殿外,阳光正好。
“散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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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后宫时,冯源正在药局筹备处核对药材清单。侍女匆匆跑来,红着眼眶把朝会上的事了。
冯源手里的笔掉了,墨汁溅在账册上。
“他……真这么的?”
“千真万确!主公,绝不辜负夫人,绝不用夫人换利益……”
冯源呆立良久,忽然转身,快步走出屋子。她没有回寝殿,而是去了杨府最高的那座望楼。
站在楼顶,可以看见整个灰岩县城。街道纵横,屋舍俨然,学堂里传来读书声,集市上人声喧哗。远处田野里,麦收后的土地正在翻耕,准备种下一季的豆子。
风吹起她的鬓发。
她想起两年前,也是这样的风,刮过尸横遍野的荒原。那时她和杨帆趴在尸体后面,看着黑云寨的骑兵呼啸而过,吓得连气都不敢喘。
“要是能活下去……”那时杨帆,眼睛亮得吓人,“我要让这片土地上,再没有人像咱们这样趴在尸体后面等死。”
她当时以为他疯话。
可现在……
冯源望着脚下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眼泪终于滚下来。
不是委屈,是释然。
她知道自己没看错人。
那个在尸堆里分她半块饼的男人,那个在雪地里背着她逃命的男人,那个如今站在万民之上的男人——
骨子里,还是那个人。
有血有肉,有情有义,宁可走最难的路,也不愿辜负任何一个陪他走过黑夜的人。
风更大了,吹得望楼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而在城外的军营里,岩魁听着百里弘转述的朝会内容,沉默了很久。
最后,这山越头人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酒碗跳起老高:
“好!好一个杨帆!传令下去——山越十八寨,从今起,跟狼牙公国绑死了!他们要战马,给!要矿,一起挖!要打仗,老子亲自带兵上!”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抹着嘴对百里弘:
“回去告诉你家主公——他这个朋友,我岩魁交定了。不是因为联姻,是因为……”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
“是因为他这个人,够意思!”
夕阳西下,把整片空染成金黄。
而在灰岩县的城墙上,那面狼牙旗在晚风中猎猎飘扬。
旗上绣着的狼头,龇着牙,瞪着眼,仿佛在告诉所有人:
这条路,咱们要堂堂正正地走。
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个坑。
绝不回头,也绝……不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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