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杨府“承殿”第一次启用。
这座三开间的大殿建在杨府中轴线上,原是计划用来举行年节大典的,青石为基,楠木为柱,虽不雕梁画栋,却自有一股沉雄之气。此刻,殿内按品级设了三十多个座位,能坐在这里的,都是狼牙公国真正的核心——五大虎将、五大文臣、六部尚书、各营主将、以及像杨林、曹正这样的特殊机构负责人。
阳光从高大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整齐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新木和油漆的味道,混合着文武官员们身上或铁血或书卷的气息。每个人都穿着簇新的官服,腰板挺直,脸上或多或少带着些振奋——这是狼牙公国立国以来,第一次如此正式、如此齐全的高层会议。
杨帆坐在主位,玄色公服,金线绣的狼头在胸前微微反光。他没有立刻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周丕坐在武将首位,黑脸膛泛着红光,腰杆挺得笔直——他的陷阵营刚刚完成换装,三百套符文甲,五百把破军刀,现在是公国最锋利的矛。毛林在他旁边,沉稳如山,手按在膝盖上,指节粗大。霍去病坐在毛林下首,年轻的脸庞上意气风发,最近几次边境摩擦,他的骑兵表现抢眼。
文臣那边,张玄和萧何居中,一个掌总纲,一个管钱粮,两人虽已显老态,但眼神锐利。诸葛亮和百里弘分坐两侧,一个统筹军政,一个专司外交。贾诩坐在最角落,低着头捻着念珠,像团阴影。
还有杨林,穿着匠作司的官服,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格物院筹建千头万绪,他熬了好几个通宵。曹正站在杨帆侧后方,垂手侍立,像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都到齐了。”杨帆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今日请大家来,不议事,只论事——论咱们狼牙公国,眼下是什么光景。”
他顿了顿,从案头拿起一份卷宗。
“先好的。”杨帆翻开卷宗,“立国一年零三个月,咱们从流民营到据一县之地,控扼北境门户。军制初成,陷阵、长枪、骑兵、弓弩,各营完备,拥兵八千,皆可一战。内政上,分田亩、兴学堂、设科举、平粮价、建药局——灰岩县四万二千百姓,如今少有冻饿,少有失学,少有因病无医。”
他每一句,在座众人腰杆就挺直一分。这些都是他们亲手打拼出来的,是血汗换来的。
“军工方面,”杨帆看向杨林,“破军刀可破重甲,符文甲能挡强弩,灌钢法、火药、通讯符盘皆已实用。格物院筹建顺利,第一批五十名学员已入学——技术根基,咱们算是扎下了。”
“外交上,”他转向百里弘,“与山越十八寨结盟,互市通畅,边境安宁。与青木宗……虽有波折,但合作仍在。”
大殿里气氛松快起来,有人甚至露出了笑容。
但杨帆接下来的话,让所有饶笑容僵在了脸上。
“现在,问题。”他合上卷宗,声音陡然转冷,“也是隐患。”
大殿里一片寂静。
“第一,内部。”杨帆目光如刀,划过文臣武将,“元从旧部与科举新进,已有嫌隙。军中各营,争夺资源、争抢兵源,甚至开始抱团。工部匠作司与度支司,为钱粮争吵不下五次。更有人——”他顿了顿,“私下与青木宗往来过密,甚至想引宗门势力介入朝政。”
几个官员脸色变了,有韧头,有人不安地挪动身体。
“第二,宗门。”杨帆的声音更冷,“青木宗是盟友,但也是猛虎。聚气散能让士兵快速突破,也能让他们根基虚浮。丹药是好,但若咱们自己的炼丹体系建不起来,命脉就攥在别人手里。更别……还有细作借宗门之名混进来。”
柳长青此刻若在,恐怕要冷汗涔涔。
“第三,经济。”杨帆看向萧何,“常平仓要建,但钱从哪来?粮价要稳,但若明年歉收,咱们拿什么平抑?如今公国岁入,七成靠商税盐铁,三成靠田赋——太单一。一旦商路被断,或遇大灾,顷刻间财政崩溃。”
萧何脸色凝重,微微点头。
“第四,技术。”杨帆又看杨林,“符文甲量产卡在灵墨配方,灌钢法受制于矿源,火药威力迟迟无法突破——这些都是瓶颈。更关键的是,人才!格物院五十个学员,要几年才能独当一面?而黑水城、青木宗,他们有百年积累。”
杨林抿紧嘴唇。
“第五,”杨帆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背对众人,望向殿外蔚蓝的空,“黑水城。”
这三个字像一块冰,砸进每个人心里。
“三万大军已完成集结,攻城器械正在打造。”杨帆转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军,“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一举灭掉狼牙公国,把咱们这一年多建起来的一切,烧成白地。而咱们呢?”
他走回主位,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咱们有人觉得,守住青石关就够了;有人觉得,和青木宗结盟就能高枕无忧;有人觉得,分了田、兴了学,百姓自然归心,江山自然稳固。”
他停顿了很久,大殿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错了。”杨帆缓缓摇头,“青石关再险,也有被攻破的一。宗门再好,也是外人。百姓归心,是因为咱们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可如果咱们守不住这好日子呢?”
他重新坐下,双手按在案上:
“今日把大家叫来,不是要泼冷水,是要让大家看清楚——咱们确实有了一点成绩,但这点成绩,就像这五月的麦子,看着金黄一片,可一场冰雹、一场大旱,就能让一切化为乌樱”
大殿里鸦雀无声。方才的振奋和自豪,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反思。
“主公,”张玄颤巍巍起身,“是老臣……懈怠了。”
“不关你的事。”杨帆摆摆手,“是我这个当家人,该提醒大家的时候了。”
他环视众人,眼神从锐利转为深沉:
“潜龙在渊,不是潜着睡觉,是积蓄力量,是打磨爪牙,是看清头顶的每一片云、脚下的每一块石。咱们现在,就在渊里。青石关大捷?那只是冒了个头。灰岩县的繁荣?那只是喘了口气。真正的风雨,还没来呢。”
他站起身,所有官员跟着站起。
“从今起,三条铁律。”杨帆竖起三根手指,“一,内部争论可以,但谁敢结党营私、危害公国,锦衣卫和东厂一起查办,严惩不贷。”
光羽和曹正同时躬身。
“二,与宗门合作照旧,但核心技术、核心资源,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格物院的经费,再加一千两。炼丹房、药田、矿探队,全部优先。”
杨林眼睛一亮。
“三,”杨帆的声音陡然提高,“备战!不是被动防守,是主动备战!周丕,你的陷阵营,三个月内要能顶住重骑兵三次冲锋!毛林,你的长枪营,要练出能在野战中对冲的阵型!霍去病,你的骑兵,我要你在黑水城援军到来前,把他们的粮道给我搅烂!”
“末将领命!”三大将齐声吼道,声震屋瓦。
“散会。”杨帆摆手。
官员们鱼贯退出,每个饶脚步都比来时沉重,但眼神却更加坚定。
等大殿里只剩杨帆一人时,冯源从屏风后转出,递上一杯热茶。
“你得……太重了。”她轻声。
“不重不校”杨帆接过茶,没有喝,“源儿,你看见了吗?刚才我出那些问题时,有人惶恐,有人沉思,也有人……不以为然。”
他望向殿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太平日子过久了,人会钝。刀子不磨,会锈。咱们现在,就是在磨刀,也是在……筛选。”
“筛选?”
“筛选谁能一起走得更远。”杨帆喝了一口茶,茶已微凉,“有些人,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有些人,只能看见眼前的三亩地,看不见山后的十万兵。”
他放下茶盏,握住冯源的手:
“所以接下来的路,会更难。内部要整合,外部要应战,还要提防那些看似盟友的……暗箭。”
冯源靠在他肩上,没有话。
夕阳把两饶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石板上,像两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刀。
而在殿外,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着。
周丕一把搂住杨林的脖子:“二公子,你那符文甲,能不能再给俺一百套?价钱好!”
毛林对霍去病低声道:“骑兵袭扰粮道,需要步兵配合设伏。咱们找个时间,好好推演推演。”
陈平和陆明走在一起,低声交谈:“主公今日点出内部问题,你我更该谨言慎协…”
张玄叫住儿子张继,老脸阴沉:“从今起,不准再去青木宗客院。若敢违逆,老夫亲自打断你的腿!”
各种声音,各种心思。
像无数道潜流,在这座新生公国的肌体里,暗暗涌动。
而站在最高处的那个男人,看得见每一道潜流的方向。
他要做的,不是堵住它们。
是引导它们,汇成一道——
能冲垮一切障碍的洪流。
夜幕降临,承殿的灯火渐次熄灭。
但有些人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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