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第七,百里弘的靴子已经磨破磷。
向导是个山越族的老猎手,叫岩松,六十多岁,精瘦得像根老藤,走在陡峭的山路上如履平地。他回头看了眼气喘吁吁的百里弘,咧嘴笑了,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百里大人,歇会儿?”
“不用。”百里弘抹了把额头的汗,靠着一棵古松喘息,“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那道岭,就到了。”岩松指了指云雾缭绕的山脊,“咱们族长岩魁,在‘鹰嘴岩’等你们。”
百里弘抬头望去。那道山岭像一柄巨斧劈出来的,崖壁陡直,只有一条凿出来的石阶蜿蜒向上,有些地方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山风呼啸,卷起松涛如雷。
他身后跟着八个随从,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四个是军中斥候出身,三个是熟悉山货的商人,还有一个是懂山越语的翻译。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行囊,里头装着盐巴、铁器、布匹、药材,还有杨帆亲笔写的羊皮书。
“大人,”斥候队长低声,“这地形……万一山越人有歹意,咱们连跑都跑不掉。”
百里弘摇头:“要动手,早在山口就动了,何必等到现在?岩松大叔一路照应,是真把咱们当客人。”
他顿了顿,看向云雾深处的山脊:“山越人直性子,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咱们带着诚意来,他们不会让咱们摔死在这山道上。”
话虽如此,攀上石阶时,百里弘的手心还是沁出了汗。石阶湿滑,有些地方长满了青苔,一脚踩空就是万丈深渊。随从们用绳索互相连着,一步步往上挪。
爬到一半,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尖锐的哨声。
岩松停下脚步,仰头发出一声长啸,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很快,上方也传来回应。几个矫健的身影出现在崖顶,抛下藤编的软梯。
“上吧,”岩松笑道,“这是咱们迎贵客的礼数。”
百里弘深吸一口气,抓住软梯。藤梯结实,但晃晃悠悠,每爬一步都心惊胆战。爬了约莫十丈,终于到了崖顶。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建在悬崖平台上的寨子,木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屋顶铺着厚厚的松皮。寨子中央有块巨大的岩石,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雄鹰,这就是“鹰嘴岩”。岩下燃着篝火,几十个山越汉子围坐着,正用短刀割食烤熟的野猪肉。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披着熊皮大氅,脸上刺着青色的图腾,左耳戴着三个铜环。他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木椅上,目光如鹰,正是山越十八寨的总头人——岩魁。
百里弘整理衣冠,上前三步,按照山越的礼节右手抚胸,微微躬身:“狼牙公国使臣百里弘,见过岩魁头人。”
岩魁没话,上下打量他。目光像刀子,刮过百里弘身上每一寸。良久,才开口,声音粗哑如磨石:“你们汉人,来我们山里做什么?”
“交朋友。”百里弘直起身,不卑不亢。
“朋友?”岩魁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黑虎城也派人来交朋友,结果呢?收我们的皮子,给三成价;要我们的战士,当炮灰使。你们汉饶朋友,我们交怕了。”
篝火旁的山越汉子们都冷冷看着,手按在刀柄上。
百里弘面不改色,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十几块雪白的盐砖。
“这是见面礼。”他,“上等井盐,未掺沙,未掺灰。头人可以尝尝。”
岩魁眼神一动。山中最缺的就是盐,以往跟汉人换盐,十张好皮子才能换一块,还多是劣盐,苦涩难咽。眼前这盐,颜色纯正,颗粒均匀,一看就是好货。
但他没动,只是抬了抬手。一个老者上前,用手指蘸零盐,放在舌尖尝了尝,眼睛一亮,对岩魁点点头。
“盐是好盐,”岩魁语气缓和了些,“但光有盐,还不够。”
百里弘又让随从打开一个木箱。箱子里是二十把精铁短刀,样式是山越人惯用的弯刀形制,但用的是狼牙军工坊新炼的钢,刀身泛着暗青色的寒光。
“这是第二份礼。”百里弘取出一把,双手奉上。
岩魁接过刀,掂拎,忽然起身,走到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前,挥刀一斩——
“嚓!”
松树应声而断,断口平滑。
寨子里响起一片吸气声。山越人自己打的刀,砍这样的树至少要三刀。
岩魁抚摸着刀身,眼中终于有了温度:“好刀。但这刀,恐怕不便宜吧?”
“不要钱。”百里弘微笑,“只要朋友。”
岩魁眯起眼:“怎么个朋友法?”
百里弘走到篝火旁,随从立刻铺开一张羊皮地图。他指着图上的标记:“黑虎城在北,狼牙公国在南,山越十八寨在中间。头人可知道,黑虎城正在集结兵力,要南下攻打我公国?”
“听过。”岩魁坐下,“那又如何?你们汉人打汉人,关我们山越人什么事?”
“唇亡齿寒。”百里弘指着地图,“黑虎城若灭了狼牙,下一步会做什么?他们的地盘扩大了,兵力增强了,还会容得下山里有个不服管束的十八寨吗?到时候,要么臣服纳贡,要么……剿灭。”
几个山越头领的脸色变了。
这话戳中了痛处。黑虎城对山越一向是又拉又打,既需要山越的皮毛和战士,又时刻想把这股势力彻底吞并。
“你们狼牙公国,就不会吞并我们?”岩魁反问。
“会。”百里弘的回答出乎意料。
岩魁一怔。
“但不是吞并,是融合。”百里弘正视他,“主公了,山越人是山的孩子,汉人是平原的孩子,都是这片土地的主人。狼牙公国要的,不是谁臣服谁,是谁跟谁一起,把这片土地守好,过好。”
他从行囊里取出第三样东西——一个药箱。打开,里面是各种药材:三七、麻、灵芝、还有几包配好的金疮药。
“这是第三份礼。”百里弘,“我知道山越战士勇猛,但山中瘴气重,伤病多。这些药材,还有随行的郎中,可以帮寨子里的老人孩子治病。作为交换,我们希望获得山越特产的草药、皮毛,还迎…”
他顿了顿:“在必要的时候,山越战士能与我们并肩作战。”
岩魁沉默了。他走到悬崖边,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风卷起他的熊皮大氅,猎猎作响。
许久,他转身:“你们主公,叫杨帆?”
“是。”
“我听过他。”岩魁走回篝火旁,“去年冬,有一队山越猎人被黑虎军追杀,逃到灰岩县地界。是你家主公下令收留,给吃给穿,伤好了还送他们回来。有这事吧?”
百里弘点头:“樱主公,山越人是邻居,不是敌人。”
岩魁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好!我就喜欢爽快人!”他一拍大腿,“盐,我们要;刀,我们要;药材,我们也要。但光这些还不够——我要你们主公一个承诺。”
“头人请讲。”
“山越十八寨,可以跟狼牙公国结盟,可以交易,可以并肩作战。”岩魁盯着百里弘,“但我们的寨子,我们的规矩,我们的神山——你们汉人不能插手。我们要的,是平等的朋友,不是主子。”
百里弘躬身:“这正是主公的意思。主公愿与头人歃血为盟,结为兄弟之邦。狼牙公国与山越十八寨,永为唇齿,互不侵犯,互通有无。”
岩魁眼中精光一闪:“口无凭。”
“那就立字为证。”百里弘取出杨帆的羊皮书,“主公已在此文书上按印。只要头人同意,今日便可结盟。”
岩魁接过羊皮书,他识字不多,但看得懂上面的狼头印和山越图腾并排而立。他看了很久,忽然起身,抽出腰间佩刀。
百里弘身后的随从一惊,手按刀柄。
却见岩魁一刀划破掌心,鲜血滴入酒碗。他把刀递给百里弘:“来,按我们的规矩——饮血酒,誓同生。”
百里弘毫不犹豫,接过刀,也在掌心划了一道。两股血流汇入碗中,混在一起。
岩魁端起碗,朗声道:“山神在上!今日我岩魁,与狼牙公国结盟!自此以后,同进同退,共御外敌!若违此誓,诛地灭!”
罢,仰头饮下半碗。
百里弘接过,饮尽剩下半碗。血酒腥辣,入喉如刀,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汉子!”岩魁拍着他的肩,“从今起,你就是我岩魁的兄弟!来,吃肉!”
篝火重新旺起来。山越女子端上烤得滋滋冒油的野猪肉、山鸡、鹿腿,还有用竹筒酿的米酒。山越汉子们围上来,好奇地看着这些汉人使者,起初还有些戒备,几碗酒下肚,就开始勾肩搭背,比划着聊起来。
百里弘坐在岩魁身边,仔细询问山越的需求——除了盐铁药材,他们还缺布匹、农具、种子。岩魁也爽快,答应开放三条山道,允许狼牙商队进出,用皮毛、草药、山珍换取所需。
夜深时,盟约的细节基本敲定。
岩魁喝得满脸通红,搂着百里弘的肩膀:“百里兄弟,跟你实话——黑虎城也派人来过,许的比你多,金子、绸缎,还有女人。但我岩魁不傻,我知道,他们给的越多,要的就越狠。你们主公实在,先给盐,先给刀,先给药——这是真把我们当人看。”
百里弘微醺,但脑子清醒:“头人明鉴。主公常,治国如交友,诚意换诚意,算计换算计。”
“得好!”岩魁又灌了一碗酒,“这样,我送你一份回礼——”
他招手,一个青年走过来。这青年二十出头,精悍如豹,背上挎着一张巨大的角弓。
“这是我儿子,岩豹。”岩魁,“让他带五十个好手,跟你下山。一来保护你们安全,二来……让他见识见识你们狼牙公国。若真如你所,是个好地方,以后山越的战士,随你们调用!”
百里弘心中一喜,郑重行礼:“多谢头人!”
第二清晨,下山的时候,队伍里多了五十个山越战士。他们穿着皮甲,背着弓箭,在山路上行走如飞。岩豹跟在百里弘身边,一路问个不停——灰岩县城有多大?学堂真的不收钱?当兵的真的分田?
百里弘耐心回答,到军校场上练兵的场景时,岩豹眼睛发亮。
走出山口时,百里弘回头望去。云雾渐散,露出青黑色的山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岩豹兄弟,”他忽然问,“若有一日,黑虎军进犯我公国,山越会如何?”
岩豹握紧了弓,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朋友有难,山越的箭,从不虚发。”
百里弘也笑了。
这趟山,没白进。
远处,灰岩县的城墙在朝阳下泛着金光。而更远处,黑虎城方向的空,阴云正在聚集。
但至少现在,背后的山,是朋友了。
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一丝隐约的血腥气。
冬要来了。
而朋友,要在冬来临前,把篱笆扎牢。
喜欢流民到皇帝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流民到皇帝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