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钟声敲响时,灰岩县学堂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已经站满了人。
钟是口旧钟,原先是城隍庙里的,黑云寨时差点被砸了熔成兵器。杨帆入城后让人抬到学堂,重新挂了梁,每日晨昏各敲一次。钟声沉厚悠长,能传出二里地,成了这座城里最让人心安的声响。
“当——当——当——”
三声钟响,学堂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最先涌进去的是蒙童班的孩子,年纪从六七岁到十来岁不等。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有细布的,有粗麻的,还有打着补丁的,但都洗得干干净净。每个孩子肩上挎着个布包,里头装着笔墨纸砚——这是公国发的,不要钱。
“快走快走,迟了文先生要打手心的!”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拽着同伴往里跑。
“怕什么,文先生只打背不出书的,又没打过你……”同伴嘟囔。
穿过前院的照壁,迎面是个大井。井里种着两棵老槐树,秋叶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此刻已经坐了不少人——那是成人班的学员。
成人班分两种。一种是“扫盲班”,来的是三四十岁的汉子妇人,大多不识字,学的是最简单的《千字文》和常用字。另一种是“进修班”,学员多是年轻些的匠人、贩、乡兵,学算术、律法、匠艺基础。
“王大哥,昨儿教的‘、地、玄、黄’四个字,你还记得不?”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问旁边的汉子。
汉子挠挠头,从怀里掏出块石板——也是学堂发的,用石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地……玄……黄……对吧?”
“对啦!”妇人笑了,“我家那口子昨儿晚上还考我呢!”
正着,钟声又响了三声——这是上课的钟。
蒙童班在东厢房,教书的文先生已经站在讲台前。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握着戒尺,但脸上带着笑。
“都坐好。”文先生声音不大,堂里立刻安静下来。
三十多个孩子挺直腰板,双手放在桌上,眼睛齐刷刷看向先生。
“昨日我们学了《千字文》前八句,”文先生拿起书卷,“今日从‘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开始。跟我念——”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童声清脆。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书声琅琅,穿过窗棂,飘到井里。成人班的学员们都停了交谈,侧耳听着。有个白发苍苍的老汉听着听着,眼眶就湿了——他孙子就在里头念书呢,那孩子爹娘死得早,前年还在街上要饭,如今却能坐在学堂里念“秋收冬藏”了。
西厢房是成人扫盲班。
教课的是个独臂老兵,姓孙,正是青石关退役的孙老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左袖空荡荡的,用根布带扎着。此刻他正用右手在黑板上写字,一笔一划,很用力。
“今教十个字。”孙老根转身,脸上有道疤,笑起来有点吓人,但眼神温和,“‘田’、‘粮’、‘税’、‘法’、‘兵’、‘民’、‘忠’、‘勇’、‘信’、‘义’——都是咱们过日子用得着的。”
堂下坐着二十多个学员,有男有女,年纪都比他大,但个个坐得笔直。他们知道,孙先生这胳膊是在青石关没的,教他们识字,一分钱束修不收。
“先看‘田’字,”孙老根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方框,中间画个十字,“四四方方一块地,中间分几垄——这就是田。咱们狼牙公国分给大伙的田,就是这样的。”
一个农妇怯生生举手:“先生,那‘粮’字呢?”
“‘粮’字复杂些,”孙老根耐心地写,“左边是个‘米’,右边……我写慢点,你们跟着描。”
他写得慢,每一笔都像用刀刻出来。学员们拿出石板,跟着描画。堂里只有粉笔和石笔划过的沙沙声。
写完了,孙老根放下粉笔,擦了擦额头的汗——独臂写字,其实很吃力。
“这些字,不只是字。”他环视众人,“‘田’是咱们的命根子,‘粮’是活命的根本,‘税’是交给公国养兵护民的,‘法’是护着咱们不被欺负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孙老根打了三十年仗,从朝廷兵打到黑云寨,再打到狼牙军。见的多了——有田有粮没法,照样被人抢;有法无兵,法就是张废纸。为啥咱们狼牙公国能站住脚?”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两个字:
“民”、“兵”。
“因为民是兵的根,兵是民的盾。”孙老根一字一顿,“主公,这疆军民一体’。咱们学识字,学算法,学律法——不是为帘官,是为了明白这个理:咱们的好日子,是拿命换来的,也得靠大伙一起守着。”
堂下寂静。
一个汉子忽然站起,眼眶发红:“孙先生,我……我从前在黑云寨手下当差,也欺负过百姓……我……”
“坐下。”孙老根摆摆手,“过去的事,过去了。主公了,往前看。你如今来识字,明理,就是往前走。识了字,明理了,往后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汉子坐下,抹了把眼睛。
这时,隔壁传来更响亮的读书声——那是进修班在上算术课。
教算术的是个年轻先生,姓陈,原是县衙的书吏,精通算学。他正拿着一把算盘,教十几个学员打“九九归一”。
“一归如一进,见一进成十;二一添作五,逢二进成十……”
珠子噼啪响,伴着讲解声。
学员里有铁匠铺的学徒,有米店的伙计,还有两个乡兵的队长。他们学得格外认真——这是真本事,学会了,记账、算账、分粮、发饷都用得上。
“陈先生,”一个乡兵举手,“要是分战利品,一百两银子,三十个人分,咋算公平?”
陈先生笑了:“这个问得好。咱们就用刚学的法子……”
他边讲边打算盘,珠子清脆。学员们都伸长脖子看。
而在后院的“匠艺班”,气氛又不一样。
这里不读书,不动笔,摆的是各种工具、材料。教课的是郑铁匠和几个老匠人,学员是各作坊选来的年轻匠人。
今教的是“灌钢法”。
郑铁匠赤着膀子,指着炉子里的铁水:“看好了!生铁和熟铁一起熔,生铁熔点低,先化,渗进熟铁里——这样炼出来的钢,又硬又韧!”
火星子溅出来,学员们后退一步,但眼睛都瞪得溜圆。
“这法子,是主公从古书里找出来的,”郑铁匠抹了把汗,“咱们狼牙公国的刀为什么锋利?甲为什么结实?就靠这个!都学会了,回去教给自家铺子的伙计——主公了,好手艺,不能藏着掖着,要传开!”
一个年轻木匠兴奋道:“郑师傅,那木匠活有没有新法子?”
“有!”郑铁匠从旁边拿起一把锯,“看这锯齿,我改了改角度,下料更快。还有刨子……”
他一样样讲解,学员们听得如痴如醉。
日头渐高,钟声又响了——这是课间休息的钟。
孩子们涌出教室,在井里玩耍。成人班的学员们聚在槐树下,交流着刚才学的东西。有个卖材妇人正用树枝在地上写刚学的“粮”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这时,文先生拿着张红纸走出来。
“安静!”他敲了敲钟,“宣布个事——上月月考,蒙童班甲等第一名,王石!”
一个瘦的男孩从人群里走出来,脸涨得通红。他穿着带补丁的衣裳,但洗得发白,头发也梳得整齐。
“王石,流民出身,父母在城南垦田。”文先生朗声道,“入学三月,识字五百,算术全优,文章《我的家乡》获甲上评等。按学堂章程,奖励:笔墨一套,新衣一身,免其家今年田赋三成!”
井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
王石手足无措地站着,眼圈红了。人群后,一对中年夫妇——正是他父母,互相搀扶着,早已泪流满面。
“石头……咱家石头有出息了……”妇人喃喃道,声音发颤。
汉子死死攥着妻子的手,不出话。他们是从北边逃荒来的,一路饿死两个娃,就剩石头这一根苗。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
文先生把奖励递给王石,摸了摸他的头:“好好学。主公了,学堂里不分贵贱,只论才学。你今日是甲等第一,明日可能就是公国的栋梁。”
“谢、谢谢先生……”王石深深鞠躬。
钟声在这时又响了。
“上课了!”文先生挥挥手,“都回教室去!”
人群散去,学堂里再次响起读书声、讲课声、算盘声、工匠的敲打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却充满生机。
槐树下,王石的父母还站在那里,望着东厢房的方向。透过窗户,能看见儿子挺直的背影。
“当家的,”妇人抹着泪,“今晚……给石头煮个鸡蛋吧。”
“煮两个。”汉子哑着嗓子,“咱家……出读书人了。”
风吹过,槐叶沙沙落下。
一片叶子飘到妇人肩头,她轻轻拂去,抬头望向学堂屋檐下那块匾——那是杨帆亲笔题的四个大字:
“有教无类”。
她不懂这四个字的意思,但觉得,这一定是底下最好的道理。
钟声还在回响。
一声,又一声。
像种子破土的声音,像幼鸟试翅的声音,像一个民族在废墟上,重新学习站立的声音。
而在远处的杨府书房,杨帆推开窗,听着那隐约传来的钟声和书声,久久伫立。
冯源轻轻走来,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
“起风了。”她。
“不怕。”杨帆握住她的手,“你听——这是咱们的根,在往下扎呢。”
窗外,秋阳正好。
学堂的钟声,一声接一声,悠长,坚定,仿佛能传到很远很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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