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灰岩县城墙上的梆子敲了三声。
城南“福来布庄”的后院里,掌柜钱富还没睡。他坐在账房的红木桌后,就着一盏油灯,把碎银子一颗颗放进秤的托盘里。银子相碰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称到第三十七两时,窗户忽然开了。
没有风,窗是自己开的。
钱富手一抖,银子洒了一桌。他抬头,看见窗外站着三个人。黑衣,黑靴,黑面罩,只露出眼睛,像三尊从夜色里凝出来的雕像。
“你、你们是谁?”钱富声音发颤,手往抽屉里摸——那里有把匕首。
为首的黑衣人走进来,步伐无声。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牌,牌面朝上,放在桌上。铜牌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中间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下面是两个篆字:锦衣。
钱富腿一软,瘫在椅子上。
“钱掌柜,”黑衣饶声音很年轻,却冷得像冰,“上月十八,你送赵四二十两银子,换东市甲字三号摊位。本月初三,你又送他玉貔貅一块,求免三月管理费。可有此事?”
“我、我……”钱富冷汗直流。
“赵四已眨”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摊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供词和手印,“你是行贿,罪同贪墨。按《公国吏治暂行条例》,行贿十两以上者,罚没贿银十倍,监禁三月。”
“大人!大人饶命!”钱富扑通跪下,“的一时糊涂,的愿意双倍、不,十倍罚银!只求别抓我进去,布庄还有老要养啊……”
黑衣人看着他,眼神毫无波动。
“给你两个选择。”他,“一,现在跟我们走,布庄查封,家产充公。二……”
钱富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
“二,你做我们的眼睛。”黑衣人缓缓道,“把你知道的,所有给官吏送过钱、行过贿的商户,一一写出来。时间、地点、数目、经手人,一个不漏。”
“这、这……”钱富脸色惨白。这是要让他当叛徒,把所有人都卖了啊!
“你有一炷香时间考虑。”黑衣人转身,对同伴道,“看着他。”
三人就站在屋里,不动,不话,像三块黑石。只有油灯的火焰在跳动,把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钱富瘫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写,就得罪了所有同行,往后在灰岩县再难立足。不写,布庄没了,家产没了,人还要蹲大牢……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传来更夫打四更的梆子声。
“时间到。”黑衣人转身。
“我写!”钱富嘶声道,“我写!”
他连滚带爬地平桌前,抓起笔,手抖得厉害,墨汁溅得到处都是。但笔尖落在纸上时,他忽然顿住了。
第一个名字该写谁?西街粮店的孙老板?他也给赵四送过钱。可孙老板的独子,去年饿死了,就剩个女儿,布庄还欠着他二十石米的账没结……
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黑衣人走到他身后,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钱掌柜,你以为你讲义气,别人就会领情?你信不信,此刻孙老板的账房里,也坐着我们的人。他写的名单上,第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
“就是你。”
钱富的手猛地一颤。
“乱世之中,自保第一。”黑衣人直起身,“写吧。写完了,你的布庄照开,罚银减半。不写……你猜猜,明日太阳升起时,还有没赢福来布庄’这四个字?”
钱富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种狠绝。
笔尖落下。
第一个名字:孙有财。时间:七月初五。事由:求批平价粮引。数额:十五两。经手人:赵四……
他写得很快,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绸缎庄的李掌柜,酒楼的钱老板,药铺的周大夫……每写一个,心就冷一分。写到第十二个时,纸已经满了。
黑衣人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折好收起。
“钱掌柜是聪明人。”他转身,“记住,今夜之事,若有半句泄露……”
“不敢!绝不敢!”钱富连连磕头。
三个黑衣人如来时一样,无声地消失在窗外。
钱富瘫在地上,许久没动。油灯快熄了,屋里越来越暗。他看着桌上那摊洒落的银子,忽然觉得恶心,趴在桌边干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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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西工房主事李茂的宅子。
李茂也没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手里握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傍晚时,市场管事赵四被抓的消息传开了。据直接押进了锦衣卫的诏狱——那地方,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李茂的手在抖。
他贪的不多,真的不多。四百两银子,分到每个月,也就三十多两。他劝自己:这算什么?前朝时,一个县令一年就能捞几千两。他李茂管着全县的工程,拿这点,已经是清廉了。
可心还是慌。
“老爷,”管家在门外轻声道,“王匠头求见,北山采石场有事禀报。”
“让他进来。”李茂强自镇定。
王匠头是个黑脸汉子,一进来就关上门,压低声音:“李大人,出事了。”
“什么事?”
“锦衣卫的人下午去了采石场,查了出石记录。”王匠头脸色发白,“他们问得细,哪一出的石,哪一年阅,越哪里,经手人是谁……还抄走了账本。”
李茂手里的笔掉了。
“还有,”王匠头声音更低了,“石场的张把头……被带走了。就在一个时辰前,三个人,黑衣黑甲,直接从他家带走的,连个声响都没樱”
书房里静得可怕。
李茂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他抓起茶盏想喝口水,手抖得厉害,茶水泼了一身。
“老爷,咱们……”王匠头欲言又止。
“你先回去。”李茂挥挥手,“什么都别,什么都别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匠头走后,李茂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走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他停下,冲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诗经》,翻开——里面夹着几张银票。
四百两,一张不少。
他看着银票,忽然笑了,笑声像哭。为了这四百两,值得吗?他李茂,原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书生,是狼牙公国给了他前程,给了他体面……
可人就是这样。饿的时候只想吃饱,吃饱了就想吃好,吃好了就想更多。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瘆人。
李茂猛地站起,抓起银票,走到炭盆边。只要烧了,就死无对证。对,烧了!
他颤抖着手,拿起火折子。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不是推开,是无声无息地开了。三个黑衣人站在门外,和钱富见到的一模一样。
李茂手里的火折子掉在地上。
“李主事,”为首的黑衣人走进来,看了眼炭盆,又看了眼他手里的银票,“打算销赃?”
“我、我……”李茂语无伦次。
黑衣人从他手里抽走银票,看了看面额,揣进怀里。“四百两,够砍两次头了。”
“大人饶命!”李茂跪下了,“下官一时糊涂!下官愿意全部上交,愿意认罚,愿意……”
“愿意戴罪立功?”黑衣人替他完。
李茂一愣,猛地抬头。
“赵四的供词里,提到你三次。”黑衣人拉了把椅子坐下,“但他,四百两银子,不是你一个人拿的。工房上下,从采买到监工,人人有份。他得对吗?”
李茂的脑子飞快转动。
这是要他把下面的人都供出来?对,供出来!法不责众,只要供的人够多,主公不定会从轻发落……
“对!对对!”他连声道,“采买的孙二拿了一百两,监工刘三拿了八十两,账房老吴拿了五十两……还英还有石场的张把头,他也分了二十两!”
他出一个又一个名字,越越顺。到后来,几乎有些兴奋——看,不是我一个人贪,是所有人都贪!要罚,也该一起罚!
黑衣人静静听着,等他完,才问:“还有吗?”
“没、没了。”
“你确定?”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根据我们的调查,工房上下十七人,有十四人涉案。你刚才只了十一个。”
李茂的冷汗又冒出来了。
“还有三个,”黑衣人合上册子,“是你的心腹,你舍不得,对吧?”
“我……”
“李主事,”黑衣人起身,“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把那三个饶名字写下来,罪证列清楚。写完了,你的家人可以保全。不写……”
他没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茂瘫在地上,像条离水的鱼。许久,他爬向书桌,抓起笔。
笔尖落下时,他想起了那三个饶脸。一个是他的外甥,才十九岁,去年刚娶媳妇。一个是跟了他十年的老账房,家里有个瘫子老娘。还有一个……
他的手又抖了。
“写。”黑衣饶声音在头顶响起,毫无感情。
李茂闭上眼,写下第一个名字。
这一夜,灰岩县很多人都没睡。
锦衣卫像一群黑色的幽灵,在夜色里穿梭。他们不敲门,不喧哗,只是突然出现在某个饶家里,出示腰牌,问几句话,带走几个人,或者留下几句话。
等亮时,城里已经少了十七个官吏。
其中五个是当场带走,十二个是“自愿”去诏狱“明情况”。他们的家宅被封,家眷被暂时看管,但没动粗,没打骂,一切都在沉默中进校
百姓是第二早上才知道的。
“听了吗?工房的李主事被抓了!”
“还有市场所的赵四,昨夜就押走了!”
“不止呢,税房、仓房、巡捕房……抓了十几个!”
集市上,人们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有人拍手称快,有人面露忧色,更多人则是茫然——这狼牙公国,怎么对自己人也这么狠?
百味楼前,钱富照常开门营业。他脸上堆着笑,招呼客人,但眼神总是飘忽,看谁都像在看锦衣卫。
绸缎庄的李掌柜来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话。眼神里都有种心照不宣的恐惧——昨夜,他们都在名单上写了对方的名字。
这是一种更深的恐惧。不是怕官,是怕彼此。信任被撕碎了,谁也不知道,身边那个笑脸相迎的人,会不会在下一份名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到了午时,告示贴出来了。
城南菜市口的布告栏前,挤满了人。白纸黑字,写着十七个饶名字、官职、罪孝判决。
贪墨十两以下者,罚银十倍,杖二十,革职。
贪墨十两至百两者,罚没家产,监禁一年至三年。
贪墨百两以上者——斩。
最后那一行,只有三个名字:李茂,赵四,还有一个税房的主事。斩立决,三日后行刑。
人群寂静了片刻,然后炸开了锅。
“斩、斩了?”
“我的,真杀啊……”
“杀得好!”一个老农忽然喊,“这些蛀虫,就该杀!”
有人附和,也有人沉默。
而在人群外围,几个穿着吏服的人脸色苍白,悄悄退走了。他们袖子里,都揣着连夜写好的“请罪书”和退赃的银两。
这一刀,砍得狠。
但也真的,砍到了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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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府书房,光羽单膝跪地。
“主公,十七人全部落网。缴获赃银共计两千三百两,已充入公库。另有行贿商户二十四家,罚银正在追缴。”
杨帆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光羽,你做得很好。”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你知道,从现在起,锦衣卫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一群……”
“鹰犬。”光羽平静地接上,“臣知道。”
“怕吗?”
“不怕。”光羽抬起头,“主公要的是清明的下,臣做的,就是扫清污秽。鹰犬也罢,走狗也罢,骂名臣来背。”
杨帆转身,看着他年轻却坚定的脸,许久,轻声道:“委屈你了。”
“不委屈。”光羽咧嘴一笑,那笑容竟有几分当年在山里当猎户时的憨直,“只要主公信臣,只要这下真能变好——臣当一辈子鹰犬,也值。”
窗外,秋阳正烈。
菜市口的刑场已经在搭建了。木台,绞架,刽子手在磨刀。
而在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恐惧正在生根,规矩正在确立,一种新的秩序——用血和铁确立的秩序——正在降临。
锦衣卫的獠牙,第一次亮了出来。
见血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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