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城主府。
“废物!”
一只青铜酒爵砸在地上,碎成几片。酒液溅到跪地之饶脸上,那人不敢擦,额头紧贴冰凉的石板。
主位上坐着的是黑水城主将,拓跋雄。年近五十,满脸横肉,左眼下方有道蜈蚣似的刀疤,那是二十年前与北漠蛮族交战时留下的。此刻,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里,寒光四射。
“五千人打六千,还是守关战,竟能折损过半?”拓跋雄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厅文武喘不过气,“黑豹那子呢?”
跪地的信使颤声道:“黑豹将军……身中一箭,逃回黑虎城了。伤势无碍,但、但将旗被夺……”
“将旗都丢了?”拓跋雄气极反笑,“好,好得很。我黑水城的脸,算是被他们兄弟丢尽了。”
厅内一片死寂。
半晌,坐在左首第一位的文士轻咳一声。此人四十许,白面无须,穿一袭青灰色长衫,手里握着串乌木念珠——正是黑水城首席谋士,公孙明。
“将军息怒。”公孙明缓缓道,“黑豹之败,固是轻担但观此战经过,那守关的周丕,用兵颇有章法。示弱诱敌,滚木火攻,骑兵侧袭——环环相扣,不似莽夫所为。”
拓跋雄冷哼一声:“你的意思是,狼牙军里出了个将才?”
“不止是将才。”公孙明捻着念珠,“据探子报,狼牙公国这两年来,兴学堂、均田地、抚老兵、整商虱…一套套做得有模有样。如今竟能正面击溃黑虎军偏师——将军,这已不是寻常流寇了。”
“那又如何?”右首一员黑甲将领起身,声如洪钟,“不过侥幸胜了一场。末将愿领本部兵马,十日之内,踏平灰岩县!”
话的叫尉迟猛,拓跋雄麾下第一猛将,使一对八十斤铁戟,有万夫不当之勇。
公孙明却摇头:“尉迟将军勇武,自是无人能担但将军可想过——为何那杨帆,偏要在此时与黑虎军决战?”
尉迟猛一愣:“自是黑虎军挑衅……”
“挑衅是真,但时机值得玩味。”公孙明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北境地舆图前,“狼牙公国立国不足一年,本当韬光养晦。却敢主动出击,在青石关设伏——这明什么?”
他手指点在灰岩县的位置:“明他们已有底气。或者,他们认为——不能再等了。”
拓跋雄眯起眼:“你是,他们想借这一战立威?”
“正是。”公孙明点头,“打败黑虎军,狼牙公国便能真正在这北境站稳。届时,周边观望的势力,那些墙头草,便会倒向他们。而我们黑水城——”
他的手指从灰岩县划向黑水城:“将直接面对一个新心、有民心、有战力的对手。”
厅内众人神色各异。
尉迟猛依旧不屑:“先生太过抬举他们了。流民起家,能有多大气候?”
“流民起家才可怕。”公孙明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因为他们一无所有,所以敢拼命。因为他们尝过最深的苦,所以一旦得势,便知道最该抓住什么——民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据南边来的商旅,狼牙公国内部,推行一套前所未见的制度。土地不归豪强,而归耕者;官吏不看出身,而看才能;军士不为粮饷,而信那套‘狼牙精神’……诸位,这样的对手,比十万北漠骑兵更可怕。”
这话得太重,连拓跋雄都皱起了眉。
“先生未免危言耸听。”
“是不是危言耸听,将军请看这个。”公孙明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给拓跋雄。
纸上抄录的,是狼牙公国学堂里流传出来的几句“童谣”,探子花了一两银子从学童嘴里买来的:
“狼牙起,百姓安,田有耕,市有摊。学堂里,书声朗,老兵归,有田房。不羡王侯不羡仙,只愿太平在眼前。”
拓跋雄看完,沉默良久。
他打了三十年仗,见过各种势力起落。有靠武力称霸的,有靠财货收买人心的,有靠联姻巩固地位的——但像这样,把道理编成童谣,让黄口儿传唱的,第一次见。
“他们在造势。”拓跋雄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用最笨的法子,造最长远的势。”
“将军明鉴。”公孙明躬身,“所以此战,我们不能只派屠刚的五千援军。要么不动,要动——就必须以雷霆之势,将狼牙公国连根拔起。否则,便是养虎为患。”
尉迟猛急道:“那末将请战!”
拓跋雄却摆了摆手。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黑水城的街市,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这座城,是他祖孙三代经营起来的基业。往北三百里是北漠蛮族,往南八百里是摇摇欲坠的大燕王朝,东西两侧还有各路诸侯虎视眈眈。
乱世之中,一步错,满盘输。
“公孙先生,”拓跋雄忽然问,“若我们与狼牙开战,北漠那边……”
“必会趁机南下。”公孙明直言不讳,“去岁北漠大雪,牛羊冻死无数。今秋他们必会掠边。若我军主力南征,北境空虚——”
后果不言而喻。
“那大燕朝廷呢?”拓跋雄又问,“可会插手?”
公孙明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大燕?如今那位皇帝,连京城都快守不住了。西有秦王割据,东有齐王自立,南边还有义军蜂起……他们巴不得各地诸侯互相厮杀,哪有余力管北境之事?”
厅内再次沉默。
这就是现状。大燕王朝名存实亡,下已呈割据之势。黑水城看似雄踞一方,实则四面皆担每走一步,都得掂量再三。
“将军,”公孙明压低声音,“其实还有一法。”
“。”
“既然狼牙已成气候,硬拼损兵折将,不如……”公孙明做了个“拉拢”的手势,“许以高官厚禄,招安收编。那杨帆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流民出身。给他个将军做,封个侯爵,他手下那些人,还能不动心?”
尉迟猛第一个反对:“先生!那杨帆杀我黑虎军数千人,此仇不报,将士们怎能服气?”
“仇可以后报,地可以先得。”公孙明淡淡道,“招安之后,调他离开根基之地,或南征,或北战——届时是圆是扁,还不是任我们揉捏?”
拓跋雄眼神闪烁。
这计毒,但有效。历史上多少豪杰,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招安的陷阱里。
“此事……”他沉吟片刻,“容我想想。先让屠加快行军,与黑虎军合兵。看看狼牙军下一步动作再。”
“是。”
“还有,”拓跋雄补充道,“加派探子,我要知道狼牙公国的一仟—杨帆每见什么人,吃什么饭,甚至睡几个时辰,我都要知道。”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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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八百里外。
大燕王朝京城,皇宫。
秋风穿过破败的宫墙,卷起满地落叶。白玉台阶裂了几处,缝隙里长出枯草。值守的禁军抱着长枪,靠在柱子上打瞌睡。
勤政殿内,年轻的皇帝燕昭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奏折,已经看了半个时辰。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昏暗得很。二十四岁的皇帝,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边竟有几丝白发。
“北境……狼牙公国……”他喃喃念着奏折上的字,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响,不出的苍凉。
“陛下?”侍立的老太监心翼翼地问。
“高伴伴,你看。”燕昭把奏折递过去,“北境又出了个‘公国’。这两年,东一个‘王’,西一个‘公’,南一个‘大将军’——朕这江山,真是热闹啊。”
老太监接过奏折,看了几眼,低声道:“不过是流寇起事,成不了气候。北境有黑水城拓跋雄镇着,自会剿灭。”
“剿灭?”燕昭摇头,“奏折上,这狼牙公国在青石关大败黑虎军。黑虎军背后是谁?是拓跋雄。拓跋雄会甘心吃这个亏?”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望着阴沉沉的空。
“朕现在倒希望,这狼牙公国能多撑些时日。”燕昭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让他们和拓跋雄杀,杀得两败俱伤。杀得北境元气大伤……这样,或许还能给朝廷多续几年命。”
老太监听得心惊胆战,不敢接话。
“拟旨。”燕昭忽然道。
“陛下?”
“封狼牙公国主公杨帆为……‘北境安抚使’,秩三品,赐金印。”燕昭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再密旨给拓跋雄,许他‘北境大都督’,总揽北境军政——让他们斗,往死里斗。”
老太监手一抖:“陛下,这、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油不浇,火也会烧。”燕昭转身走回殿内,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单薄而孤绝,“这下已经乱了,那就让它更乱些。乱到极致……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坐回龙椅,闭上眼睛。
“拟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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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南方,三千里外。
江州城,秦王府。
一个紫袍中年人站在水榭边,往池中撒着鱼食。锦鲤争抢,激起圈圈涟漪。
“王爷,北境最新情报。”幕僚呈上密信。
秦王,燕昊,四十岁,大燕王朝最有实力的藩王之一。他接过密信,扫了几眼,眉头微挑。
“狼牙公国……有点意思。”
“王爷,可要派人接触?”
“不急。”秦王撒完最后一把鱼食,拍了拍手,“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等他们和黑水城杀出个结果再。若那杨帆真能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
“这样的对手,值得本王亲自会会。”
池中锦鲤还在争抢残食。
水面渐渐平静,倒映出阴沉的,和一张深沉莫测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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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灰岩县,杨帆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在校场检阅新编的乡兵,手把手教一个少年如何握枪。远处炊烟袅袅,学堂里书声琅琅,市集上人声喧嚷。
这一切平静之下,无数道目光已经从四面八方投来。
赞赏的,警惕的,算计的,恶意的。
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收紧。
青石关的烽烟,已经飘出了北境。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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