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隳木一手托住白潇潇的腰眼,指尖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轻轻托离马背。
她双脚刚沾地,就立刻转过身,笑着朝老吴挥了挥手。
“吴哥好!”
老吴一看见她,眼尾的皱纹堆得更深,连连点头。
“好闺女,真俊!”
苏隳木站在一旁,把这次来的目的简明扼要地了一遍。
老吴最爱凑热闹,一听还有选马这档子事儿,立马嚷嚷着要跟队。
一群人边聊边往外走。
上了缓坡后,视野一下开阔起来。
可还没等哈斯把马群带近,坡下又一阵吆喝。
几个身影晃晃悠悠晃了过来。
苏隳木一眼认出是袁建华和于晓燕,身后还跟着几个凑热闹的。
估计是分在附近牧民家,今溜达出来透气。
真倒霉。
苏隳木心。
怎么偏这时候撞见?
添堵。
袁建华一见苏隳木,立马往坡上凑,走近了挥挥手。
他一抬眼看见白潇潇,嘴上冒出来一句。
“这位姑娘是?”
白潇潇冲袁建华咧嘴一笑。
她早瞧出苏隳木跟这伙人不对付,所以就客客气气报了名字。
哪想到袁建华反倒特别殷勤,非但把名字报得响亮,还拍着胸脯。
“我拉了个圈子,疆青年拧一股绳’,每星期聚一次,打打闹、聊聊,你来坐坐呗?”
白潇潇立马摇头。
“不了不了。”
不光是怕苏隳木不乐意,她心里还绷着一根弦呢。
袁建华、于晓燕这些人瞅着就顺风顺水。
她可不一样。
跟这群人站一块儿,总像隔着一层油纸,捂不热,也靠不近。
还有一件事,她反复回想前两在马倌棚子外碰见的那几双眼睛。
心里头直犯嘀咕,又不出具体哪不对。
那些人眼睛里,好像又燃起了一种她在海市见过的老毛病。
像饿狼一样,怪瘆饶。
话音还没落地,哈斯已经驾着马群奔过来了。
这孩子憨是真憨,一点没察觉这儿空气都快结冰了,老远就挥胳膊喊。
“阿哈!我来啦!嫂子想挑什么样的马,管挑!全是亲兄弟养的,别见外!”
果不其然,马蹄声刚震起来,袁建华和于晓燕就来劲儿了,抢着。
“哎哟,这么多好马啊!我们也想挑两匹骑骑看,哈斯,帮我们挑几匹顺手的,干脆送给我们得了!”
哈斯眉头当场一拧,脸一下就沉了下去。
“这些马,是我爹娘用三十年工夫配出来的头等货,不是草场边随便蹦跶的野驴,哪能当玩具玩?”
话音一落,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草尖的声音。
白潇潇脊梁骨一麻,正想插句话缓一缓,于晓燕却已经叉着腰开口了。
“马是兵团的,又不是炕头养的猫狗!上头白纸黑字写着,青年跟牧民一样,都能来马倌这儿挑马、自己驯!是不是摆谱?”
这话还真没瞎。
在草原上,腿脚靠马,没马等于瘸了半条腿。
可马不是发粮票似的一人一匹塞手里,得自个儿去马倌这儿挑。
挑完牵回家,手把手教它听话、驮人、听哨。
白潇潇在这儿待了半年,阿戈耶和其木格早就念叨过好多遍。
谁骑别人驯的马,人家背地里就叫他“坐轿子的”。
“嫂子,我哥从一手把我带大,马也是一样,搂着喂、陪着睡、挨着训。他马不是牲口,是兄弟,是哨兵,是踩在脚下的另一双脚。你,若是有人把你娃抱走,三就养歪了,你气不气?”
那当然气。
白潇潇刚动念头要替哈斯搭个台阶,结果这子比他妹妹还轴。
“送给你?你们知道马一喝多少水?夜里怕不怕惊?跌一跤会不会断腿?你们啥都不懂,光想着骑着威风!回头从马背上栽下来磕破头,是不是还得赖我头上?”
“凭什么她能挑马?她懂骑马吗?!”
于晓燕猛地一扭身,手指直戳白潇潇脑门。
白潇潇缩了缩脖子,声音软乎乎的。
“真不好意思……我真不会骑。”
于晓燕嘴角刚往上翘,苏隳木就慢悠悠哼笑了一声。
“她不会。可黄灾那会儿,她敢一个人跨上马背,顶着沙暴往外跑,去找走散的老人和孩子。你敢?”
于晓燕当场卡壳。
那场黄灾,她蹲在帐篷里连掀帘子都不敢,更别骑马冲进风眼里。
这事,她半句硬话都接不上。
可这人早被歪风吹得站不稳脚跟。
于晓燕眼珠子朝后一瞟,后面几个立马挤成一道人墙,把哈斯堵得严严实实。
今不听个准信儿,谁也别想走。
动静太大,牧民全被引了过来。
“哟!阿哈,出啥事儿了?”
一个穿深蓝色袍子的老牧人率先开口。
苏隳木摊摊手,一脸无辜,还故意掏了掏耳朵。
“听不清呐……他们喇叭坏了,吱哇乱叫,我耳朵遭不住。”
老吴差点笑岔气,但面上还得绷住,赶紧往前一步,扬声喊。
“哎哎哎,都先歇口气!咱们都是兵团战友,不是冤家对头!我呢,在这儿干了十多年赤脚大夫,谁拉肚子、谁冻伤了、谁半夜高烧胡话,都找我。今儿大家给个薄面,各让一尺,行不行?”
袁建华瓮声问。
“咋让?清楚!”
老吴拍拍裤子上的草屑,笑呵呵道。
“简单!哈斯啊,你别太较真,把咱最好的那匹牵出来,新同志随便挑。不过嘛……”
他顿了顿,抬高嗓门。
“谁挑了,得自己把它顺毛、驯服、骑稳了再牵走。不然光挑不练,马尥蹶子把你掀翻了,可没人扶啊!”
得,这法子既没伤哈斯的面子,也没让于晓燕丢台,两边台阶都搭好了。
白潇潇心里直点头。
这老吴,嘴皮子比马尾巴还顺溜!
一扭头,却见苏隳木靠在马鞍边,唇角微微向上扯。
她忍不住凑近。
“你还笑?火药桶都要炸了!”
男人侧过头,嗓音压得又低又哑。
“慌什么?有我在,塌不了。”
他喉结上下微动,右手食指不动声色地扣紧了鞍鞯上的铜铆钉。
接着,飞快在她耳边补了句。
“崽崽,信不信得过你男人?”
白潇潇脸腾一下烧起来,又羞又急。
正想瞪眼,余光一扫。
哎?
哈斯怎么把满星嘴上的嚼子卸了?
她傻了,用拇指轻轻勾了勾苏隳木的手指头,声嘀咕。
“他这是干什么?吴哥不是让大家挑马吗?怎么把满星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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