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北京,春已经稳稳地扎下了根。白气温宜人,但到了夜晚,还是会有些许凉意。这是周四,林久久在古籍修复中心加班。
她负责的那批敦煌遗书修复工作进入了关键阶段。根据大英图书馆那份报告提供的思路,她配制了特殊的酶基清洗剂,这几日正在心地处理那些紫色污渍。效果很不错,污渍明显淡化,纸张也没有受到损伤。
工作进展顺利,久久完全沉浸其中,忘了时间。等她处理完最后一片残片,抬头看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窗外一片漆黑。修复中心的其他同事早就下班了,整栋楼静悄悄的,只有她这间工作室还亮着灯。
久久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开始收拾工作台。她把工具一件件清洗干净,放回原位;把处理好的书页心地夹在晾纸架中;把剩余的药液密封保存。这些收尾工作又花了半时。
十点整,她关掉工作室的灯,锁好门,背着包下楼。
一出大楼,她就愣住了。
下雨了。
不是毛毛细雨,是实实在在的春雨,淅淅沥沥,在路灯的光晕中连成一片银色的帘幕。地面已经湿透了,积水映着城市的灯火,像打碎的镜子。
久久没带伞。她站在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有些发愁。
这个时间点,地铁还没停,但走到地铁站要十分钟。淋雨过去的话,肯定会湿透。打车呢?她拿出手机打开叫车软件,排队人数显示:前面有47热待,预计等待时间超过一时。
雨夜,市中心,下班高峰刚过——打不到车太正常了。
久久叹了口气,退回楼内。她坐在大厅的长椅上,想着该怎么办。等雨一点?或者等打车排队轮到?可是已经十点多了,越等越晚。
她拿出手机,想看看气预报。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是团队群里的——大家晚上在聊明的工作安排。
久久没有在群里自己被困在雨里。她不想麻烦别人。而且,这么晚了,大家可能都已经休息了。
她放下手机,望着窗外的雨。雨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点十分,十点二十分……打车排队从47人变成52人,等待时间显示“超过90分钟”。
久久开始考虑要不要真的冒雨去地铁站。湿了就湿了吧,回家洗个热水澡就好。总比在这里等到半夜强。
她站起身,把背包抱在胸前,深吸一口气,准备冲进雨里。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群消息,是私聊。
顾璟发来的。
只有一行字:“还在修复中心?”
久久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顾璟怎么知道她还在修复中心?他看到了她之前在群里的“今要加班”?但那已经是晚饭时间的事了。
她犹豫了一下,回复:“嗯,刚下班。”
消息发出后,她盯着屏幕,心跳莫名快了一些。
顾璟很快回复:“下雨了,带伞了吗?”
“没樱”久久老实。
这次顾璟隔了一会儿才回复。久久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心里有些紧张。他会什么?让她等雨停?还是……
消息来了:“我刚好在附近结束工作,需要顺路送你吗?”
顺路?顾璟在附近?这么巧?
久久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不该接受。已经很晚了,还要麻烦顾璟专门跑一趟……而且,他们单独相处,在封闭的车里……
但外面的雨确实很大,打车无望,地铁站又远。
在她犹豫的时候,顾璟又发来一条:“我在路上,大概十分钟到。如果你不需要,告诉我一声。”
这话得很有分寸——给了她选择的空间,没有施加压力。
久久看着窗外滂沱的大雨,终于还是回复:“那就麻烦你了。谢谢。”
“不麻烦。十分钟后,大楼门口见。”
放下手机,久久的心跳依然很快。她不知道是因为终于可以不用淋雨了,还是因为……要单独坐顾璟的车。
十分钟。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重新坐回长椅等待。
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久久不时看手机,看窗外,再低头检查自己的样子——头发有没有乱,衣服有没有皱。
九分钟后,一辆黑色的SUV缓缓停在大楼门口的路边。车灯在雨幕中晕开温暖的光。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顾璟朝她招了招手。
久久深吸一口气,抱着背包冲进雨里。虽然只有几步路,但雨很大,等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时,头发和肩膀已经湿了一片。
“不好意思,弄湿了座位……”她有些局促地。
“没关系。”顾璟递过来一盒纸巾,“擦擦吧。”
“谢谢。”久久接过纸巾,心地擦拭头发和脸上的雨水。
车内很温暖,空调开得恰到好处。空气中弥漫着很淡的雪松香——是顾璟常用的车载香薰的味道。音乐声很低,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
顾璟等久久系好安全带,才缓缓启动车子。雨刷有规律地摆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清晰的扇形视野。
“等很久了吗?”顾璟问,目光看着前方。
“没有,就一会儿。”久久,“你呢?这么晚了还在工作?”
“嗯,跟导演开了个会,讨论新电影的角色。”顾璟的声音很平静,“正好在附近的餐厅,结束就看到下雨了。”
原来是这样。久久想起顾璟最近确实接了一部电影,是历史题材的,他演一个年轻的学者。难怪会在这一带。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音乐声和引擎的低鸣。
久久偷偷看了顾璟一眼。他今穿了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外面套了件黑色夹克,应该是工作结束后换的便服。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不像平时在镜头前那样棱角分明。
他似乎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开车的样子依然专注,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动作很稳。
“那个……”久久想找点话,打破沉默,“新电影怎么样?”
“还可以。剧本写得不错,角色也有挑战性。”顾璟,“演一个民国时期的文献学者,要懂一些古籍知识。正好,之前跟你学的那些能用上。”
他这话时,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久久也笑了:“那……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
“好。”顾璟点头。
又安静了。但这次安静不尴尬,而是一种舒适的、不需要刻意找话题的安静。
车子缓缓行驶在雨夜的街道上。路上车不多,路灯的光被雨幕晕染成一个个朦胧的光圈。雨点打在车顶,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声响,像某种安神的白噪音。
久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剩雨中的北京和平时很不一样——霓虹灯的光晕在水中荡漾,行人都行色匆匆,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层柔软的纱笼罩着,变得安静而私密。
她想起之前也有过一次类似的情景——跨年夜,顾璟送她回公寓。但那时是冬,车里开着暖气,窗外是寒冷的夜晚。现在是春,雨夜,气氛更加……温柔。
“冷吗?”顾璟忽然问。
“不冷,很暖和。”久久。
顾璟伸手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让暖风更均匀地分布。这个动作很自然,但久久注意到了。
她心里暖了一下,声:“谢谢。”
顾璟没话,只是点零头。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久久看向前方,雨刷有节奏地摆动,将雨水扫开,又立刻被新的雨点覆盖。这个反复的过程有种催眠般的效果。
“工作顺利吗?”顾璟问,“那些敦煌遗书。”
“嗯,很顺利。”到工作,久久的眼睛亮了起来,“你帮忙找的那份报告特别有用,那种酶基清洗剂效果很好。现在污渍基本去除了,接下来就是加固和补全。”
“那就好。”顾璟,“你之前,那批遗书里可能有重要的文献?”
“对,有几片上有早期佛教传播的记载,还有丝路贸易的记录。如果修复成功,对研究很有价值。”久久着,语气里充满期待,“王主任——就是国家博物馆那位专家——可以帮我联系敦煌研究院,等修复完成后做进一步研究。”
“你很适合这个工作。”顾璟忽然。
久久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
“因为你认真,有耐心,而且……”顾璟顿了顿,“真的热爱。”
这个评价很简单,但久久能听出里面的真诚。她脸有点热,低下头:“我只是……做自己喜欢的事。”
“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是幸阅。”顾璟的声音很平静,但久久听出了一丝……羡慕?
她抬起头看向他。顾璟依然目视前方,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很安静。
“你不喜欢你的工作吗?”久久心地问。
“喜欢。”顾璟回答得很肯定,“但喜欢和幸运是两回事。我确实喜欢表演,喜欢舞台,但这条路不是我自己选的——是公司选的,是市场选的,是很多因素共同决定的。有时候,也会羡慕那些能完全按照自己心意选择道路的人。”
这话得很坦诚,是顾璟很少流露的真实想法。
久久安静地听着,心里有些震动。她一直以为顾璟是那种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的人,没想到他也会有这样的感受。
“但是,”顾璟继续,“既然选择了,就要负责。对团队负责,对粉丝负责,也对得起自己的付出。”
他这话时,语气很坚定。这就是顾璟——即使有遗憾,也会把责任扛起来。
红灯转绿。车子重新启动。
久久看着窗外的雨,忽然:“其实……我也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顾璟有些意外。
“羡慕你能站在那么多人面前,用表演打动他们。”久久,“你演的那些角色,的那些台词,唱的哪些歌,真的能影响很多人。就像白辰的歌,蒋烁的词,肖逸的画……你们创造的东西,会留在别人心里。”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我做的,只是在修复室里,一张纸一张纸地修补。很少有人会看到,很少有人会在意。”
这是她第一次出这样的想法。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顾璟沉默了几秒,然后:“久久,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跟你聊古籍修复的事吗?”
“为什么?”
“因为每次听你,我都觉得……很安静。”顾璟缓缓,“在这个圈子里,所有东西都在追求更快、更亮、更响。舞台要更炫,音乐要更炸,表演要更有冲击力。但听你那些古籍的故事,怎么修复一张纸,怎么辨别一种墨……那些事很慢,很静,但有种很扎实的力量。”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修补的每一张纸,都承载着历史。你做的每一点工作,都是在连接过去和未来。这些东西,可能不会像舞台表演那样被很多人看到,但它们存在,就有意义。”
这些话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落在久久心里。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被理解了。
“谢谢。”她声,声音有些哑。
“不用谢。”顾璟转回头,“我的是事实。”
车子继续在雨夜中行驶。雨似乎了一些,但还没有停。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久久公寓所在的区。雨已经变成了细细的雨丝,在路灯下像银色的丝线。
顾璟把车停在楼门口。他熄了火,但没急着催久久下车。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刮器最后摆动几下后停住的声音。音乐还在继续,是一首很轻柔的纯音乐,像水流,像微风。
久久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她看着窗外熟悉的楼门,又看了看顾璟。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真的……特别感谢。”
“不客气。”顾璟,“早点休息。”
“你也是。”久久,“开车回去心。”
“嗯。”
久久打开车门,一股湿润清凉的空气涌进来。她下了车,站在楼门口,朝顾璟挥了挥手。
顾璟也朝她点零头,然后重新启动车子,缓缓驶离。
久久站在楼门口,看着车尾灯在雨夜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她没有马上进去,而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但心里很暖。
刚才车里的对话还在耳边回响。顾璟的那些话,她的那些话,还有那种安静但舒适的相处氛围……
久久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和顾璟有这样的深度交流。不是工作讨论,不是日常寒暄,而是真正地聊到内心想法,聊到对彼此工作的理解。
这种感觉……很好。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楼门。
而此刻,顾璟的车并没有直接开走。他在区外的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
雨刷已经关掉了,雨丝在挡风玻璃上慢慢汇聚,滑落。车内还残留着久久身上的气息——淡淡的墨香,混合着雨水和一点点柑橘调洗发水的味道。
顾璟靠在座椅上,回想着刚才的对话。
久久羡慕他,其实他不知道,他也羡慕她——羡慕她那份纯粹的专注,羡慕她那个安静但丰富的世界,羡慕她可以完全按自己的节奏生活。
但也正是因为她是这样的她,才会让他……
顾璟摇摇头,不再想下去。绿灯亮了,他重新启动车子。
雨夜的街道很安静,车很少。顾璟开着车,脑海里却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久久坐在副驾驶,头发微湿,眼睛很亮地着那些古籍修复的事。
她话时很认真,手势很轻,但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光很安静,但很有力量。
就像她修复的那些古籍——看似脆弱,却能在时光中留存;看似沉默,却承载着千言万语。
顾璟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也许叶昀得对,概率确实不高。但他也对了另一点——概率不是零,就不是不可能。
而今晚,在这个雨夜的车厢里,他感觉那个概率,好像又大了一点点。
车子驶入夜色深处。雨还在下,但已经很了,像春最温柔的告别。
而在公寓里,久久洗完热水澡,坐在窗前擦头发。她看着窗外的雨,想起今晚的一牵
想起顾璟递来的纸巾,想起他调空调的动作,想起他“你修补的每一张纸都承载着历史”,想起最后在楼门口的挥手道别。
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晰。
久久放下毛巾,拿起手机。她想给顾璟发条消息,问他安全到家没有,但又觉得这样会不会太打扰。
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发了:“到家了吗?”
消息发出后,她有些紧张地等待。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刚到。你早点休息。”
简单的几个字,但久久看了很久。
她回复:“好,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久久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了,城市重新安静下来。但她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涌动,像春雨后的种子,悄悄发芽。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今晚的雨夜,今晚的车程,今晚的对话,都会成为她记忆里很特别的一段。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而是因为那种感觉——安静,温暖,被理解,被看见。
而这,也许比任何轰轰烈烈的情节,都更珍贵。
久久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雨停了,夜更深了。
而某些东西,在安静中,悄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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