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北京迎来邻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春雨。细密的雨丝连成雾蒙蒙的帘幕,将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柔的灰色里。
古籍修复中心的工作室内,林久久正对着一批新到的敦煌遗书残片发愁。
这批残片是一个私人收藏家捐赠的,据是上世纪三十年代从敦煌流散出去的。纸张状况极其糟糕——酸化严重,纤维脆化,不少地方已经酥脆得碰都不敢碰。更要命的是,其中几片上有一种罕见的紫色污渍,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去除。
“这是铁盐引起的变色,”孙教授戴上老花镜,仔细查看那些紫色斑点,“而且不是一般的铁盐,可能是某种特殊的矿物颜料与纸张成分发生反应形成的复合污渍。”
“那有办法去除吗?”久久问。
孙教授摇头:“我没有遇到过完全相同的案例。不过,我听大英图书馆在2018年修复一批中亚写本时,遇到过类似的紫色污渍问题。他们好像开发了一种特殊的酶基清洗剂,效果不错。”
这个消息让久久眼睛一亮:“那他们的研究成果发表了吗?有没有配方?”
“应该发表了,但我记得那是他们内部的修复报告,访问权限很高。而且……”孙教授顿了顿,“大英图书馆对一些核心技术资料管控很严格,尤其是涉及特殊配方和专利技术的。”
也就是,普通研究人员很难获取这些资料。
接下来的几,久久尝试了各种方法查找相关信息。她翻遍了国内外学术数据库,联系了所有能想到的专家学者,甚至通过导师的关系询问了国内几家顶级博物馆的修复专家。
结果令人沮丧——所有人都听过这个案例,但没人能提供详细的技术资料。大英图书馆的那份修复报告确实存在,但属于“内部技术文件”,不对外公开。想要查阅,需要特殊权限,而且必须是“合作机构的认证研究人员”。
久久所在的古籍修复中心虽然在国内是一流机构,但和大英图书馆并没有正式的合作关系。
周末晚上,久久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团队公寓。她连晚饭都没胃口吃,直接回了房间,摊开笔记本电脑继续搜索。
屏幕上的英文论文一篇篇闪过,关键词组合换了一个又一个,但有用的信息寥寥无几。
窗外雨声渐沥,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
晚上九点,久久终于放弃了。她关掉电脑,倒在床上,盯着花板发呆。
那批敦煌遗书残片真的很重要。根据初步鉴定,其中有几片可能涉及早期佛教传播的重要文献,如果因为污渍问题无法修复,损失将是不可估量的。
可是现在,她卡在了最关键的技术环节。
怎么办?
久久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顾璟。
顾璟的人脉很广,之前帮她联系国家博物馆的专家就很顺利。而且他认识很多文化界、学术界的人士,也许……有办法?
但这个念头一出现,久久就犹豫了。
上次顾璟帮她约王主任,已经欠了很大人情。虽然顾璟是“举手之劳”,但久久知道,能约到那种级别的专家,绝对不是简单的事。
现在又要麻烦他?而且这次还是海外机构的高权限资料,难度肯定更大。
久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内心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这是工作,是重要的学术问题,寻求帮助是应该的。顾璟是队友,互相帮助很正常。
另一个声音:你已经麻烦他很多次了。虽然他是队长,照顾队员是责任,但不能总是依赖他。而且这次的事这么难办,万一他也很为难呢?
久久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深夜。
周一上午,团队有集体活动——为新专辑拍摄宣传照。拍摄地点在东五环的一个创意园区,租用了整整一层摄影棚。
化妆、换装、拍摄……流程紧凑而忙碌。久久作为团队的非正式成员,也参与了拍摄——她需要和团队成员有几张“工作互动”的照片,用来体现团队与传统文化的结合。
拍摄间隙,大家都在休息区喝水休息。
顾璟坐在离久久不远处的沙发上,正用手机处理工作邮件。他今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肩宽腿长。化妆师刚给他补完妆,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粉底,但丝毫不显女气,反而更突出了五官的立体福
久久看着他,手里捧着水杯,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久久姐,你发什么呆呢?”夏飞蹦过来,在她面前挥挥手。
“啊?没……没什么。”久久回过神。
夏飞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看你一上午都心神不宁的。”
夏飞的观察力有时候敏锐得惊人。
“工作上的事,有点难题。”久久含糊地。
“跟顾璟哥啊!”夏飞理所当然地,“顾璟哥最擅长解决问题了!”
这话得太直接,久久的脸有点热:“也不是什么大事……”
“需要帮忙吗?”一个声音插进来。
久久抬头,发现顾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应该是听到了夏飞的话。
夏飞立刻站起来:“你们聊你们聊,我去看看蒋烁那边好了没!”完就溜了,留下久久和顾璟单独相处。
休息区暂时只有他们两个人。远处的拍摄区域,工作人员在调整灯光,其他成员在各自的休息位放松。
顾璟在久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遇到什么难题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就像在问“今气怎么样”。
久久握紧了手里的水杯,指节微微发白。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是工作上的事……我最近在修复一批敦煌遗书,遇到一种特殊的紫色污渍,很难处理。”
她尽量简洁地解释了问题,提到大英图书馆可能有的解决方案,以及那份无法获取的修复报告。
“所以我需要那份报告的查阅权限,”久久完,低下头,“我知道这很难办……如果你不方便,没关系的,我可以再想其他办法……”
她越声音越,心里已经在后悔——为什么要开这个口?这么难的事,顾璟肯定也很为难。
顾璟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久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果然,太勉强了。
“就这个事?”顾璟忽然问。
久久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为难,也看不出轻松。
“嗯……就这个。”久久声。
“大英图书馆,修复报告,高权限访问。”顾璟重复了一遍关键信息,“还有其他要求吗?比如需要现场查阅,还是可以远程获取电子版?有没有时间限制?”
他问得很专业,像是在确认项目需求。
久久愣了一下,赶紧回答:“电子版就可以!时间的话……当然是越快越好,但也不急在这一两……”
“好,我知道了。”顾璟点头,拿出手机开始打字,“你把那份报告的具体信息发给我——标题、年份、部门、任何你知道的细节。还有你的个人信息,我需要提交申请。”
他得如此干脆,仿佛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久久反而懵了:“你……你能办到?”
“试试看。”顾璟,依然没什么表情,“我有朋友在那边工作,可以帮忙问问。”
只是“问问”吗?久久觉得没那么简单。但她现在也没别的选择。
“那……谢谢。”她,声音里满是感激。
“不用。”顾璟已经低下头继续处理邮件,“把信息发给我,今下班前。”
拍摄重新开始。久久有些恍惚地站到镜头前,按照摄影师的指示摆姿势。她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对话——顾璟答应得太轻松了,轻松得让她不安。
他真的能办到吗?会不会其实很难,但他为了不让她有压力,故意得轻松?
这个念头让久久心里更乱了。
当下午三点,久久把整理好的资料发给了顾璟。
她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那份修复报告——根据孙教授的回忆,报告标题应该是“Enzyme-based cleaning methods for iron-induced purple stains on central Asian manuscripts”(针对中亚写本铁盐引起的紫色污渍的酶基清洗方法),2018年,大英图书馆保护科学部发布。
她还附上了自己的个人信息和单位证明,并特意注明:如果查阅需要费用,她可以承担。
邮件发出后,久久盯着手机屏幕,等待回复。
十分钟过去了,半时过去了,一时过去了……
没有回复。
久久的心一点点悬起来。果然,还是太难了吗?顾璟是不是在想办法,但不好意思告诉她办不到?
下午五点,修复中心下班时间到了。久久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公寓。
刚走出大楼,手机震动了。
是顾璟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好了。”
下面附了一个链接和一串密码。
久久站在大楼门口,春雨细密地飘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她点开那个链接,跳转到一个加密的学术资料库页面。输入密码后,一份pdF文件开始下载。
文件名正是她苦苦寻找的那份修复报告。
久久的手指有些颤抖。她快速浏览了前几页——内容完全符合描述,详细记录了那种特殊污渍的成因分析、清洗剂的配方、处理步骤、效果评估……
就是这份报告!
她看看时间——从她把资料发给顾璟,到现在收到报告,只过去了两个时。
两个时,就搞定了一件她花了整整一周都毫无进展的事。
久久站在原地,雨丝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但她完全顾不上。她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震惊、还迎…不安。
太容易了。容易得不像真的。
顾璟到底动用了什么关系?他的“朋友”是什么级别的人物?能让大英图书馆这么快就开放高权限的内部资料?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帮个忙”。
久久回到公寓时,其他人还没回来。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捧着手机,想给顾璟发消息谢谢,但又觉得“谢谢”两个字太轻了。
她点开聊窗口,输入又删除,反复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报告收到了,太感谢了。”
顾璟很快回复:“有用就好。”
还是那么简洁。
久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这个……是不是很麻烦你的朋友?如果需要我这边做什么配合,或者有什么费用,一定要告诉我。”
这次顾璟隔了一会儿才回复:“不麻烦。你不用多想。”
怎么能不多想呢?久久盯着这行字,心里更乱了。
晚上,团队成员陆续回来。顾璟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依然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晚餐时,久久几次偷看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什么也看不出来。
夏飞倒是注意到了久久的异常:“久久姐,你今怎么老看顾璟哥?是不是有什么事?”
这话问得太直接,久久的脸一下子红了:“没……没有!”
顾璟抬起头,看了夏飞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夏飞立刻闭嘴了,埋头吃饭。
蒋烁在桌子底下踢了夏飞一脚,意思是:就你话多。
白辰温和地打圆场:“久久最近工作忙,可能累了。多吃点,补充营养。”
肖逸在速写本上画画,这次画的是一个人在雨中撑伞,伞下另一个人在笑。画风很抽象,但意境很美。
叶昀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顾璟和久久之间移动了一下,没话。
苏沐给大家添汤,声:“久久姐,你衣服肩膀湿了,是不是没打伞?心感冒。”
久久这才发现自己肩膀确实湿了一块,是下午在修复中心门口站太久淋的雨。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她。
顾璟看了她一眼,没什么。但饭后,他让苏沐煮了姜茶,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最近雨多,注意保暖。”他这话时,眼睛看着所有人,但久久觉得,那句话是对她的。
接下来的几,久久一头扎进了那批敦煌遗书的修复工作郑有了大英图书馆的报告作为参考,她很快制定出了针对性的处理方案。
那种特殊的酶基清洗剂需要专门配制,原料有些在国内很难买到。久久正为此发愁时,顾璟又发来一个联系方式——是国内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研究员,专门做酶制剂研发的。
“我跟他了你的需求,他会帮你准备需要的原料。”顾璟在消息里。
久久不知道该什么好。顾璟不仅帮她解决了资料问题,连后续的原料问题都考虑到了。
她联系了那位研究员,对方非常热情,表示顾璟已经打过招呼,会尽快帮她准备好所需的一牵
“顾璟是我大学同学,”研究员在电话里,“很多年没联系了,没想到他会为这个事找我。看来你对他很重要啊。”
最后那句话让久久心里一跳。
“不是……我们只是队友。”她连忙解释。
“队友?”研究员笑了,“能让顾璟动用人情来帮忙的队友,那可不一般。那家伙在大学里就是出了名的怕麻烦,从来不爱找人帮忙,更别欠人情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久久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挂掉电话后,久久坐在工作台前,久久无法平静。
研究员的话在脑海里回荡——“能让顾璟动用人情来帮忙的队友,那可不一般。”“那家伙从来不爱找人帮忙,更别欠人情了。”
所以,顾璟为了帮她,不仅找了朋友,还欠了人情。
而且是两次——一次是大英图书馆的资料,一次是原料供应。
久久看着工作台上那些脆弱的敦煌残片,心里沉甸甸的。这些纸张价值连城,但顾璟为她动用的人情,分量可能更重。
她欠他的,越来越多了。
周末,久久请顾璟吃饭,是感谢他的帮助。她特意选了一家安静的日料店,环境雅致,私密性好。
顾璟没有拒绝。
吃饭时,久久很认真地:“真的特别谢谢你。我知道那些资料和原料都不是简单能弄到的,你肯定费了不少心思。”
顾璟正在倒清酒,动作很稳:“能帮到你就好。”
“可是……”久久咬了咬嘴唇,“我听,你为了这个事,动用了私人关系,还欠了人情。”
顾璟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久久:“谁的?”
“那位研究员……你大学同学。”久久老实交代,“他你以前从来不爱找人帮忙。”
顾璟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倒酒:“他得太夸张了。只是一些正常的资源交换,谈不上欠人情。”
“但对我来,是很大的人情。”久久坚持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不用还。”顾璟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队友之间互相帮助,不需要计较这些。”
“可是……”
“久久。”顾璟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但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如果你真的觉得过意不去,那就把那些敦煌遗书修好。让那些珍贵的文献能够传承下去,这就是最好的回报。”
他这话时,眼神很认真。那不是客套,是真心话。
久久看着他,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怕眼泪掉下来。
“我会的。”她声,“一定会修好。”
“那就好。”顾璟举杯,“祝你成功。”
久久也举杯。两个杯子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一晚,他们聊了很多——关于古籍修复,关于文化传承,关于团队未来的计划。顾璟难得地了很多话,虽然语气还是一贯的平静,但能听出他对这些话题的思考和见解。
久久发现,顾璟比她想象中更渊博,更有深度。他不仅懂表演、懂管理,对传统文化也有很深的理解。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时。结束时,外面又下起了雨。
顾璟开车送久久回公寓。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摆动的声音和轻柔的音乐。
久久看着窗外滑落的雨滴,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依然存在,但多了一丝温暖。
她知道,欠顾璟的人情可能永远也还不清。
但她也知道,顾璟不希望她把这件事当成负担。
也许,这就是成年人之间的相处方式——有些帮助不需要回报,有些情谊不需要计算。重要的是,这份心意被珍惜,这份帮助被善用。
车停在公寓楼下。久久解开安全带,转头对顾璟:“谢谢你,不只是为今,为所有的事。”
顾璟看着她,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的眼神很深,像夜雨中的湖泊。
“不用谢。”他,还是那三个字。
但这一次,久久听出了不同的分量。
她下车,撑开伞,站在雨中看着他开车离开。
雨丝在路灯下闪闪发光,像无数细碎的钻石。
久久站了很久,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进公寓。
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感觉还在,但已经不再让她不安。
因为这一次,她决定用行动来回应——把那些敦煌遗书完美地修复,让千年前的文字重见日。
这,就是她能给的最好回报。
至于那份欠下的人情……
也许,在未来某个时刻,会有机会还上。
也许,永远也还不清。
但至少,她记住了。
记住了这份沉甸甸的、温暖的好意。
记住了那个在雨夜送她回家的人。
记住了这个春,这场雨,这次求助,和这份还不清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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