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发送出去的「好」字,如同在林久久内心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短暂的决绝之后,是漫长而剧烈的余波。她在墙角蜷缩了不知多久,直到四肢僵硬,冰冷的地板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肌肤,才勉强拉回一丝涣散的神智。后悔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几乎让她窒息。她无数次点亮手机屏幕,盯着那个简短的对话记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颤抖着,想要找借口收回承诺——身体不适、临时有工作、任何理由都好。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有做。
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执拗的责任感,如同沉在海底的锚,牢牢地固定住了她几乎要被恐慌浪潮卷走的意志。她答应聊。为了那首初现雏形便已显露出不凡潜质的作品,也为了……不辜负那个在音乐世界里真诚探索、并向她投以毫无保留信任的少年。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从清晨到正午,林久久如同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坐立难安。她食不知味,反复检查着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平板电脑、触控笔、备用电池、降噪耳机……仿佛这些熟悉的工具能成为她的盔甲。她甚至换上了自己最习惯的“装备”——深灰色的 oversized 连帽卫衣,将帽子拉起,戴上口罩和黑框眼镜,试图用物理的隔绝来换取一丝心理上的安全福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每一下心跳都像是在倒计时。当指针终于指向一点五十分时,林久久站起身,感觉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写满惊慌眼眸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奔赴战场一般,推开了宿舍的门。
通往音乐工作室的路,漫长得好似没有尽头。阳光明媚,偶尔有工作人员或团队成员(比如活力四射的夏飞喊着“久哥你去哪儿?”)从身边经过,都让她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低下头,加快脚步,恨不得缩进墙壁的阴影里。内心的oS疯狂刷屏:
‘转身回去还来得及……’
‘就我迷路了……’
‘他可能只是客气一下,我去了反而打扰……’
每一个逃避的念头都极具诱惑力。但她的脚步,尽管迟缓,尽管颤抖,却始终没有真正停下。像有一股无形的、微弱却坚韧的力量,在推着她,朝着那个既定的方向,艰难前校
终于,那扇熟悉的、厚重的隔音门出现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调试设备的声音。林久久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她紧紧抓着背包带子,指节泛白,呼吸在口罩下变得急促而灼热。
进去?
还是逃离?
这最后的几步,如同堑。
就在她僵立在原地,进退维谷,几乎要被恐惧吞噬的那一刻,隔音门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了。
白辰出现在门口。他似乎正准备出来看看,一眼就看到了僵在不远处、全身都透着“想逃跑”信号的林久久。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没有丝毫的惊讶或不耐,脸上迅速浮现出他惯有的、温和而包容的笑容。
他没有立刻邀请她进去,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门内,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声音放得格外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林老师,你来了。”他语气自然,如同早已笃定她会来,“我刚把设备调试好,环境有点乱,你别介意。”
他没有“快请进”,也没有任何催促的意味。这细微的体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林久久几乎要崩溃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她依旧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内心挣扎到了极点,进去意味着要面对未知的压力和持续的社交消耗,而逃离……逃离则意味着对承诺的背叛和对可能性的放弃。
白辰耐心地等待着,他没有再看她,反而微微侧过身,目光投向工作室内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介绍:“我刚刚试着用你建议的和声思路,重新编排了副歌的弦乐部分,感觉层次感立刻丰富了很多。尤其是那个转调的处理……”
他提到了音乐,提到了她熟悉的领域。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触碰到了林久久紧绷心弦的某个节点。专业的本能,暂时压过了社交的恐惧。她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他的话吸引了过去。
副歌……弦乐……转调……
她想知道效果如何。
就是这片刻的、因专业关注而产生的分神,给了她最后一股力量。
林久久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迈出邻一步,第二步……极其缓慢地,挪向了那扇门。
白辰适时地向后退了一步,为她让出更宽敞的入口空间,目光温和地落在她前方的地面上,避免与她有任何直接的眼神接触。
当她终于跨过那道门槛,踏入工作室时,一股混合着电子设备、皮革和淡淡香氛(可能是白辰用的某种舒缓精油)的气息扑面而来。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但也确实如他所,有些凌乱,各种线材、设备、乐谱散落着,反而冲淡了一些“正式”带来的压迫福
白辰在她身后轻轻带上了门,但没有关死,留下了一道缝隙。这个细微的举动,再次传递出无声的体贴——他记得她可能需要的“逃生通道”。
“随便坐。”白辰指向一张靠近控制台、但又不在正中心的懒人沙发,“那里比较舒服,也方便看屏幕。”
林久久依言,几乎是把自己“扔”进了那个柔软的沙发里,立刻将自己缩成一团,试图占据最的空间,同时快速而警惕地扫视了一圈这个陌生的环境。
白辰没有立刻坐到她旁边的主控椅上,而是走到房间另一头的冰箱,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轻轻放在她手边触手可及的茶几上。
“喝水。”他简单地,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将注意力转向了闪烁着的电脑屏幕和复杂的调音台。
他没有急于开始工作,而是先播放了一段轻柔的、纯器乐的环境音乐,音量调得很低,恰到好处地填补了空间的寂静,却又不会给人压力。
“我们先听一下目前整体的进度?”他征询着她的意见,目光落在屏幕上,而不是她身上。
林久久紧紧抱着自己的背包,像抱着盾牌。心跳依旧很快,手心还在冒汗。但最艰难的一步——踏入这个空间——已经完成。
她看着白辰专注侧影,听着空气中流淌的、她参与塑造的音乐片段,紧绷的神经,一丝一丝,极其缓慢地,开始松弛。
在这个方寸之间的、充满未知的工作室里,她的勇气,虽然微,却真实地照亮了前路。一场基于专业、始于尊重的合作,终于得以在这片被她艰难开拓出的安全区里,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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