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带来的启发如同在干涸的思维河床上注入了一股清泉,白辰在工作室里又度过了几个时,将新的理解初步尝试应用于编曲中,虽然只是片段,却已能感受到那层阻碍已久的隔膜正在松动。兴奋与豁然开朗之余,那个关于匿名发送者的猜想,以及随之而来的、想要当面确认并深入请教的冲动,在他心中变得越来越强烈。他不是一个喜欢将疑问悬而不决的人,尤其是在对方可能为他提供了如此关键帮助的情况下。
午后,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白辰没有继续待在工作室,而是开始在录制基地里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知道她常去的地方不多——安静的休息区角落、存放古籍资料的临时图书室、或者她自己的房间外。
最终,他在一个靠近后院、阳光无法直射的安静走廊拐角处找到了她。林久久果然在那里,背靠着墙壁,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软垫上,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似乎是关于古代器物纹样的图册,但她并没有在看,而是戴着耳机,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窗外,仿佛在神游,又像是在汲取这片刻的宁静。
白辰放轻脚步,缓缓走近。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能感觉到在他出现的瞬间,那个蜷缩的身影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像是受惊的动物察觉到了陌生的气息。
他停在了一个他认为相对安全的距离,没有靠得太近,脸上带着他惯有的、尽可能温和而毫无攻击性的笑容,轻声开口,打破了走廊的寂静:
“林老师。”
林久久猛地一颤,像是被从某个安全的梦境中强行拽出。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怀中的图册被她抱得死紧,仿佛那是一面盾牌。她飞快地低下头,浓密的黑发垂落,遮住了她大部分侧脸,只有那瞬间失去血色的、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内心oS如同失控的警报,尖锐地鸣响:
‘他来了!为什么?’
‘是论文的事吗?他知道了?’
‘要什么?我该怎么做?’
‘逃跑……不协…’
白辰看着她这副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样子,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但他没有退缩,也没有因为她的剧烈反应而流露出任何惊讶或催促。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安全的距离,用清晰而平和的语气,继续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关于五声音阶和现代编曲的融合,”他提到了那个关键的核心,观察到她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绷得更紧了,“我仔细看了那篇论文,里面提到的一些理论,比如将‘宫商角徵羽’的内在逻辑映射到现代和弦色彩上,我有些地方还不太明白……”
他的话语在这里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了一个充满诚意的、请教的空间。他没有问“是不是你发的”,也没有任何试探,而是直接将话题引向了纯粹的专业领域,将她可能最恐惧的“社交追问”巧妙地转化为了“学术探讨”。
这出乎了林久久的预料。
她预想了无数种糟糕的可能——质问、探寻、甚至可能是让她无地自容的感谢——却唯独没有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又如此自然地,向她请教一个具体的专业问题。
恐慌依旧存在,像冰冷的潮水包裹着她。但在这片冰冷的潮水之下,一种属于研究者本能的、对于“问题”的关注和思考,开始像微弱的火苗,顽强地试图燃烧起来。
五声音阶……现代和弦色彩……映射逻辑……
这些是她熟悉且深入思考过的领域。
她死死地低着头,呼吸急促,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人交战。回应?她做不到。无视?似乎……又有些不妥,尤其是在对方如此诚恳地提出专业疑问的时候。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白辰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目光平静而真诚。
终于,在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林久久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她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看白辰,而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摸索着拿到了放在身旁的平板电脑和触控笔。
她点亮屏幕,手指因为紧张而僵硬,但落笔却异常迅速。她没有写字,而是在绘图软件上,飞快地勾勒出一个简单的五线谱框架,然后在相应的位置,标注出宫、商、角、徵、羽五个核心音,并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将它们与几个常见的现代和弦(如大三和弦、三和弦、七和弦)的连接可能性标注出来。
她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展示如何将一个传统的五声音阶旋律片段,通过改变和声背景,赋予其完全不同的现代情绪色彩。
整个过程,她依旧死死地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平板屏幕上,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点。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触控笔划过屏幕细微的“沙沙”声。
画完后,她将屏幕极其快速地、朝着白辰的方向稍微偏转了一个极的角度,然后立刻又缩了回去,重新把自己抱紧。
白辰立刻倾身,专注地看向屏幕。那简洁却精准的图示,瞬间解开了他心中好几个模糊的疑点!
“原来是这样!通过和声的改变,来引导听感,而不是强行改变旋律本身!”白辰眼中迸发出恍然大悟的光芒,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赞叹,“林老师,你画得太清楚了!”
他的反应是纯粹的、对于知识获取的喜悦。
而这,似乎稍稍撼动了林久久那厚重的外壳。她依旧没有抬头,但紧绷的肩线,几不可查地,松弛了那么一丝丝。
一次跨越了巨大心理藩篱的请教,就在这无声的图示与真诚的领悟中,悄然完成。一扇通往更深层次合作与理解的门,似乎被推开了一道微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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