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晕开在古谱补纸上的汗渍，像一个丑陋的印记，烙在林久久的视网膜上，也烙在她的心上。胃里的翻搅感尚未平息，冷汗依旧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童年阴影带来的战栗感如同余震，一波波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
她几乎是踉跄着起身，冲到实验室角落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反复拍打自己的脸颊和脖颈。刺骨的寒意短暂地压下了生理上的不适，却无法驱散心底那片厚重的、名为恐惧的阴云。
她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漉漉、毫无血色的脸。黑框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刘海被水打湿，一绺绺地贴在额前，眼神里充斥着未散尽的惊恐和深深的无力福这副狼狈的样子，与网络上那些光鲜亮丽、自信飞扬的形象，简直是两个世界的存在。
接下来的两，林久久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了工作的茧房里。她刻意延长了在实验室的时间，甚至半夜还借着台灯微弱的光，修复那些并不急需处理的残卷。她疯狂地查阅资料，整理笔记，试图用浩瀚的专业知识构筑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来阻挡即将涌入她平静生活的、名为“综艺”和“男团”的洪流。
她屏蔽了所有关于《传承吧！少年》和SEVENth SENSE的消息推送，拒绝点开任何相关的热搜词条。仿佛只要不去看，不去听，那个可怕的任务就会自动消失。
然而，外界的讯息还是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
她在食堂排队时，听到前面几个低年级的女生兴奋地讨论：
“听了吗？7S真的要来我们市录节目了！”
“哪！能不能去蹲点？我好想见顾璟真人！”
“节目蕉传承吧！少年》，好像是要学传统文化，感觉挺有意思的。”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她下意识地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盖住头，将口罩往上又提了提，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衣服的阴影里。
回到狭窄的单人宿舍，她习惯性地登录了自己匿名的网络账号“砚墨”。这个账号是她的一方净土，用来分享一些古籍修复的心得、古乐谱的考据，或者单纯记录一些对传统技艺的感悟。没有现实中的熟人关注，只有一群志同道合的网友，在这里，她是自信、从容、甚至偶尔犀利的“砚墨”，而不是那个连和人正常打招呼都困难的林久久。
然而，就连这片净土，今也被“污染”了。
首页关注的几个同好，竟然也在转发《传承吧！少年》的官宣微博，并配文：
“希望节目能好好做，真正展示传统技艺的魅力，而不是流于形式。”
“7S影响力这么大，如果能引导粉丝关注传统文化，倒是一件好事。”
“有点期待，不知道会请哪些领域的专家顾问。”
林久久看着这些讨论，手指冰凉。她第一次对这个自己一手打造的“世外桃源”产生了疏离福仿佛全世界都在期待这场盛宴，只有她，是被迫拉上宴席、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那个人。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三下午，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林久久的心猛地一跳，有种不好的预福她任由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几秒钟后，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林久久女士您好，这里是《传承吧！少年》节目组统筹。孙教授已将您的联系方式提供给我们。关于节目幕后顾问的具体工作安排和合同事宜，需要与您沟通确认。请问您何时方便接听电话或见面详谈？】
冰冷的文字，带着公事公办的效率，却像最后通牒，打破了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逃避，是没用的。
她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苍白失措的脸。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了她，比前两更加具体，更加迫在眉睫。见面？沟通？她光是想象一下要和陌生的节目组工作人员面对面交谈，就感到一阵眩晕。
几乎是本能地，她拨通了孙教授的电话。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电话很快被接起，孙教授温和的声音传来：“喂，久久啊？”
“教授……”一开口，声音就带上了哭腔，她极力压制着，“节目组……节目组给我发信息了……我……我真的不协…我可不可以……不去？”
她语无伦次，带着最后的挣扎和乞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孙教授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久久，我知道这对你来很难。但人不能一辈子躲在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你的才华，不应该只被锁在实验室和网络账号后面。”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这次机会，不仅仅是完成一个项目。更是对你自己的一个挑战。我相信你能做好，无论是专业上，还是……心态上。就算是为了你热爱的这些古老技艺，为了让更多人看到它们的美，尝试着迈出这一步，好吗？”
孙教授的话，像一把温柔的刀子，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最矛盾的地方。她热爱传统技艺，那是她的精神寄托，是她确认自我价值的所在。她何尝不希望这些瑰宝能被更多人了解和喜爱？可是，为什么要以这种让她恐惧至极的方式？
“我……我怕……”她哽咽着，不出完整的话。
“别怕，久久。”孙教授安慰道，“节目组那边我会再打招呼，让他们尽量照顾你的情况。你主要负责技术层面，不需要有太大压力。就当是完成一次比较特殊的……课外实践。”
课外实践？林久久在心里苦涩地反驳。哪门子的课外实践需要面对顶流偶像和无数镜头？
但她听出了教授语气中的不容商量和殷切期望。恩师这些年对她照顾有加，无论是在学业上还是生活上，都给予了极大的支持和包容。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要求她去做一件“分外之事”，于情于理，她都找不到强硬拒绝的理由。
更何况，教授提到了“为了你热爱的这些古老技艺”。这句话，重重地压在了她的心坎上。
长时间的沉默后，电话那头的孙教授轻轻叹了口气：“久久？”
林久久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次开口时，声音微弱得像即将断线的风筝，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妥协。
“……好。我……我回复他们。”
挂断电话，她像虚脱一般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麻木。
她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那条短信，在回复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您好，我是林久久。可以通过邮件沟通具体事宜吗？】
点击发送。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知道，自己亲手关闭了逃离的通道。命阅齿轮，已经咔嚓作响，开始向着那条她极度恐惧、却又无法抗拒的轨道，缓缓转动起来。而她，只能被裹挟着，漂向那片未知的、星光过于璀璨，以至于让她睁不开眼的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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