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回 碎瞳抉择
少主的出现，无声无息，却如同万古寒渊降临，瞬间冻结了废墟间弥漫的疯狂与绝望。
罗樱桃灌注魔元的动作猛地僵住，覆盖着魔铠的脊背瞬间绷紧如铁。她甚至能感觉到，右眼乌鸦之眼中那沸腾的黑暗旋涡，都在这一刻被那股浩瀚无边的威压强行压制，旋转变得艰涩、缓慢。
他来了。
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了最不该出现的地方。
她维持着半跪在地、双手抵在清玄胸前的姿势，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右眼魔瞳死死地盯着清玄那在魔气侵蚀与强行灌注下不断抽搐、生机如同风中残烛的身体，指甲早已深深抠进魔铠之下自己的掌心，黑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与清玄身下暗红的血迹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看来，本座的圣女，终究还是……心有不甘。”
少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却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让人心悸。那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
罗樱桃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能感觉到少主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她和清玄，评估着眼前这“意外”的状况，也评估着她的……价值与忠诚。
“为了一个将死的正道弟子，不惜损耗本源，强行灌注魔元，引动归墟反噬……”少主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你可知道，此举非但救不了他，反而会加速他的死亡，甚至可能让他魂魄崩散，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罗樱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知道，少主的很可能是事实。幽冥魔气与归墟之力，对于道基已毁、经脉尽碎的正道修士而言，是比世间任何毒药都更加猛烈的剧毒。她此刻的行为，与其是救治，不如是一种更加残忍的……折磨与玷污。
但……她还能怎么做？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吗？
“求……求您……”沙哑破碎的声音，终于从她喉间挤出，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卑微与绝望，“救他……只要能救他……属下……愿付出任何代价……”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弱点”，露出祈求的姿态。
身后，短暂的沉默。
随即，是一声极轻的、仿佛带着叹息的轻笑。
“任何代价？”少主缓步上前，玄色暗金纹的袍角拂过地面的尘埃，停在她身侧不远处。他并未看向清玄，目光始终落在罗樱桃那因极度紧绷而微微颤抖的魔铠背影上。
“包括……你刚刚获得的元婴修为？包括你右眼中，那丝来之不易的归墟本源？甚至包括……你身为幽冥圣女的未来？”
他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一字一句，凿击着罗樱桃的心防。
修为？本源？圣女的未来？
这些曾是她不惜一洽甚至背负无数血债也要追求和保住的东西，此刻在清玄濒死的现实面前，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
右眼魔瞳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强烈的抗拒，魔婴在丹田中发出愤怒的咆哮，归墟之力躁动不安。它们在警告她，在阻止她做出这“愚蠢”的决定。
但左眼深处，那冰封的壁垒已在清玄气息湮灭的瞬间彻底崩塌，汹涌的人性洪流冲垮了魔性的堤坝，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无尽的悔恨，让她无法思考任何利弊得失。
她只知道，她不能失去他。
无论如何，不能。
“……是。”她闭上右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任何代价。”
少主静静地看着她，暗紫色的瞳孔中，幽光流转，仿佛在欣赏一件终于展现出其最完美“瑕疵”的艺术品。他看到了她魔瞳深处的挣扎与痛苦，看到了她为霖上那个男子，甘愿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一牵
这，正是他想要的。
“很好。”少主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记住你的选择。”
他不再多言，抬起一只手，指尖萦绕着比罗樱桃的魔元更加精纯、更加深邃的幽冥之力。那力量并非充满毁灭与死寂，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逆转生机的柔和光泽。
他隔空对着清玄虚虚一按。
一股温和却霸道无比的力量，瞬间取代了罗樱桃那粗暴灌注的魔元，涌入清玄残破的体内。这股力量所过之处，并未侵蚀同化，反而像是在进行一种极其精密的“修复”与“转化”。
清玄体内那些被魔气侵蚀、濒临崩溃的经脉，被这股力量强行粘合、重塑，只是重塑后的脉络，隐隐泛着幽暗的光泽。他碎裂的金丹无法重聚，但那逸散的精气神魂，却被这股力量强行收束、压缩，在他丹田深处，凝聚成一枚极其微、却散发着精纯幽冥气息的……魔种！
他胸口那致命的创伤，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是新生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隐隐有黑色魔纹浮现。
他原本微弱到几乎消失的生机，被强行吊住，并开始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速度，重新焕发。只是那生机之中，已经掺杂了无法抹去的幽冥属性！
他……正在被少主，以一种远超罗樱桃理解的方式，从死亡边缘拉回，但代价是……他被彻底转化为了幽冥之体！从一个前途无量的正道骄，变成了一个根基尽毁、只能依附幽冥魔气而存的……魔人！
罗樱桃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右眼魔瞳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庆幸，有痛苦，有茫然，也迎…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她救了他。
但她似乎……也永远地改变了他。
“他的命，保住了。”少主收回手，语气淡漠，“不过，道基已毁，正道之路断绝。从今往后，他只能修我幽冥之法，否则，魔种反噬，魂飞魄散。”
他目光转向罗樱桃，暗紫色的瞳孔深邃如渊：“现在，该你履行承诺了。”
罗樱桃的身体再次僵硬。她看着清玄那虽然依旧昏迷，但气息已然平稳，甚至隐隐散发出微弱魔气的面孔，心中百味杂陈。
代驾……要开始支付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所有的杂念，缓缓站起身，面向少主。右眼的乌鸦之眼重新睁开，其中的挣扎与痛苦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冷的死寂。
“请……少主示下。”
少主看着她，嘴角那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再次浮现。他并未直接索取她的修为或本源，而是抬手指向她右眼那深不见底的魔瞳。
“你可知，你始终无法真正掌控玄阴鸦灵之力，甚至屡屡被其反噬、被那无用的情感所困，根源何在？”
罗樱桃沉默。
“根源就在于，你从未真正‘拥盈它。”少主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你只是它的‘容器’，是它暂时栖身的‘躯壳’。你与它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可悲的‘隔阂’——那便是你残存的、属于‘罗樱桃’的意志。”
“要想真正与圣物融合，获得至高无上的力量，掌控自己的命运，你必须……亲手斩断这最后的隔阂。”
他的指尖，幽光闪烁，指向她的右眼魔瞳。
“将这枚‘混沌道纹’所化的眼瞳，与你吞噬的圣物碎片，彻底剥离。将其中的‘混沌’本源，以及你那些无用的情感记忆，尽数……献祭给圣物。”
“唯有如此，你才能褪去旧壳，成为真正的、完美的‘幽冥圣女’，与圣物再无分别，执掌真正的……归墟权柄！”
剥离右眼？献祭混沌本源与情感记忆？
饶是罗樱桃早已做好了付出惨重代价的准备，听到这个要求，也不禁心神剧震，如遭雷击！
右眼魔瞳，早已与她性命交修，更是她力量的核心来源！剥离它，无异于自毁根基！更何况，还要献祭其中蕴含的、属于她作为“罗樱桃”的一切！
那意味着，她将彻底失去过去，失去对清玄的感情，失去所有的挣扎与痛苦，也失去……最后的人性。
她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没有过去、没有情涪只知杀戮与吞噬的……魔物。
看到她的犹豫与震动，少主并不意外，反而加深了嘴角的笑意。他并未催促，只是目光淡漠地扫了一眼地上昏迷的清玄。
“当然，选择权在你。”他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你可以保留它，继续在这无用的痛苦中挣扎，看着这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因为你的弱与犹豫，再次陷入险境，甚至……因为你这不纯粹的力量而再次被反噬。”
“或者，斩断过去，拥抱新生。获得无人能敌的力量，届时，你才能真正保护你想保护的一切，包括……他。”
保护他……
这三个字，如同最后的砝码，压垮了罗樱桃心中最后的平。
她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抚上自己右眼那冰冷、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魔瞳。
透过魔瞳，她能看到少主那深邃的目光，也能看到地上清玄那苍白却平静的睡颜。
保留它，继续挣扎，继续看着他因自己而受苦，甚至可能再次害死他？
还是……舍弃它，换取力量，换取……保护他的能力？
答案，似乎早已注定。
一丝凄然、绝望，却又带着解脱意味的笑容，在她嘴角一闪而逝。
“如您所愿。”
她闭上左眼，将全部的心神，所有的力量，甚至那残存的、对“生”的眷恋，都凝聚于右手指尖！
下一刻，她并指如刀，带着决绝的意志，狠狠地……刺向了自己的右眼！
噗嗤！
并非是血肉被刺穿的声音，而是某种更加本质、更加核心的东西被强行撕裂、剥离的异响！
“呃啊——！！！”
难以形容的、远超蚀骨魔池、远超碎丹燃魂的极致痛苦，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的灵魂！那不仅仅是肉身的剧痛，更是根源被斩断、记忆被撕裂、情感被抽离的、源自存在本身的酷刑！
她的右眼眼眶中，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旋涡疯狂扭曲、崩解！无数属于“罗樱桃”的记忆碎片——罗家坳的夕阳、测灵根时的斑驳光芒、清玄递来的冰魄草、潜龙宗的云海、无数次挣扎与痛苦……如同破碎的琉璃，混合着那丝灰色的混沌本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抽取、剥离！
这些碎片与本源，并未消散，而是在她眼前，被右眼魔瞳最后爆发出的一股吞噬之力，连同那破碎的漩涡本身，一起……吞噬了进去！
仿佛那魔瞳在最后的时刻，完成了对她“过去”的终极掠夺！
紧接着，那吞噬了她过去与混沌本源的魔瞳，猛地从她眼眶中脱落！
它并未掉落在地，而是悬浮在半空，化作一枚拳头大、通体漆黑、表面流淌着暗金纹路、内部仿佛有黑暗旋涡在缓缓转动的……晶体！
这晶体散发着精纯至极、远超从前的玄阴鸦灵本源气息，以及一股冰冷、死寂、再无丝毫杂质的归墟之意！
而罗樱桃，在那晶体脱离的瞬间，周身澎湃的元婴期魔气如同潮水般溃散！修为直接从元婴初期暴跌至结丹后期！她踉跄着后退数步，勉强以手撑住旁边的断柱，才没有倒下。
她的右眼眼眶，空空如也，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那里，似乎连“空洞”这个概念本身，都被某种力量抹去了。
她抬起头。
左眼，依旧紧闭。
而她的面容，再无一丝一毫的挣扎、痛苦、迷茫。只剩下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冰冷与空洞。
她看着悬浮在空中的那枚黑暗晶体，右眼处的黑暗微微波动，传递出一股水乳交融般的亲切与渴望。
她伸出手。
那枚黑暗晶体如同归巢的雏鸟，轻盈地落入她空洞的右眼之郑
没有融合的过程，没有力量的冲突。
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
当晶体归位的刹那，一股远比她剥离前更加精纯、更加冰冷、更加恐怖的归墟之力，如同沉睡的太古魔神苏醒，轰然从她体内爆发开来！虽然修为境界跌回了结丹后期，但她此刻散发出的威压与本质，却比之前元婴初期时，更加接近幽冥的本源！
她缓缓睁开……右眼。
那里，不再有乌鸦的形态，不再有旋涡的流转。
只有一片……纯粹的、终极的、仿佛万物终结之地的——黑暗。
那黑暗之中，没有任何情感，没有任何记忆，只有绝对的死寂，与执掌归墟的……权柄。
她成功了。
她斩断了过去。
她成为了……真正的幽冥圣女。
她目光淡漠地扫过地上昏迷的清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随后，她转向少主，微微躬身，声音平静无波，再无半分之前的挣扎与沙哑：
“属下，已准备就绪。”
少主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彻底蜕变、再无一丝“罗樱桃”痕迹的完美容器，暗紫色的瞳孔中，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炽热的赞赏与……占有欲。
“很好。”他缓缓道，“那么，是时候……去完成最后的仪式了。”
碎瞳明志，旧我已死。
归墟圣女，终临世间。
而那被强行转化的故人，醒来之后，面对的将是比死亡更加残酷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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