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血祭元婴
黑风寨的死寂，如同浓稠的墨汁，泼洒在北疆荒凉的山峦之间。冲的血腥气混合着魂魄消散后的怨念，形成肉眼可见的淡红色煞雾，经久不散。
罗樱桃悬浮在这片新生的鬼域上空，手中那面聚魂幡已从原本的漆黑化为暗红，仿佛浸透了鲜血，幡面上那只血鸦图案猩红欲滴，栩栩如生，隐隐发出满足的嗡鸣。幡内，禁锢着黑风寨上下数千口生灵的魂魄与精血，那庞大的、充满恐惧与怨恨的能量，让这面魔幡的重量似乎都增加了数倍。
右眼的乌鸦之眼冰冷地扫过下方再无生息的废墟，魔瞳深处，那暗金的鸦影似乎凝实了一丝，传递出一种饱食后的慵懒，以及对更多“食粮”的渴望。体内的归墟之力在吸收了海量死亡气息后，也变得愈发驯服、灵动，如同在她经脉中流淌的黑色冰河，冰冷而死寂。
但与之相对的，是左眼深处那片冰封区域传来的、更加清晰、更加尖锐的刺痛。那女孩临死前无助的眼神，如同烙印，灼烧着她的神魂。强行镇压这刺痛，让她周身的魔气都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圣女，黑风寨已清理完毕。”一名筑基后期的魔修队长飞身上前，恭敬禀报，眼神中却难掩对那面聚魂幡的敬畏与贪婪。
罗樱桃没有看他，只是漠然地点零头，声音透过魔铠，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下一个据点，落霞村。”
命令下达，没有丝毫迟疑。她必须用更多的杀戮，更快的吞噬，来麻痹那不断滋生的刺痛，来巩固这暴涨的力量，来……证明自己选择的道路。
魔云再次翻涌，承载着死亡的阴影，向着下一个目标扑去。
落霞村，枫叶岭，白河镇……
接下来的数日，罗樱桃如同最精准、最无情的杀戮机器，率领着幽冥魔军，按照血色令箭上的名单，将一个又一个或大或的正道据点、凡人村落，从北疆的地图上无情地抹去。
聚魂幡上的血光越来越盛，吸纳的魂魄与精血越来越多，幡面甚至开始隐隐膨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每一次挥动聚魂幡，收割无数生魂的刹那，右眼魔瞳都会传来极致的愉悦，归墟之力也随之欢腾雀跃，她的修为也在这种近乎掠夺式的增长中，向着结丹期的巅峰不断夯实、推进。
她不再去看那些绝望的眼神，不再去听那些凄厉的哀嚎。她将自己彻底沉浸在力量增长的快感中，用魔性的冰冷，将自己层层包裹。
我是幽冥圣女。
我执掌死亡与归墟。
良知与怜悯，是弱者才有的累赘。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如同念诵着某种邪异的经文。
然而，杀戮越多，聚魂幡越沉重，左眼深处的冰封之下，那挣扎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死亡的滋养下，燃烧得更加顽固。那不仅仅是黑风寨女孩的眼神，更是所有死在她手下生灵，最后时刻凝聚的恐惧、怨恨、不甘……它们并未完全被聚魂幡吸收炼化，有那么一丝丝最精纯的负面情绪，如同附骨之蛆，悄然渗透过魔性的防御，缠绕在她的人性根基之上，不断拷问、撕扯。
她开始偶尔在屠戮的间隙，出现极其短暂的恍惚。眼前会闪过清玄痛楚的目光，闪过潜龙宗云雾缭绕的山门，甚至闪过罗家坳那棵老槐树下，娘亲温柔的叮咛……
但这些画面，总会被右眼魔瞳更加强烈的渴望与归墟之力冰冷的流转，瞬间撕碎、湮灭。
她的气息，在杀戮中变得越来越冰冷，越来越接近真正的、没有感情的魔物。只是在那魔铠最深处，无让见的地方，属于“罗樱桃”的那部分，正在无声地流血，无声地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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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宗，思过崖。
这里并非寻常弟子面壁思过之地，而是关押重犯、或者惩戒犯下大错的核心弟子的绝地。位于主峰后山一处孤绝的悬崖之上，三面环渊，罡风凛冽，只有一条被重重禁制封锁的铁索桥与外界相连。
清玄被囚禁在簇，一间简陋得只有石床石凳的山洞内。洞口闪烁着明灭不定的符文，隔绝内外，也压制着他体内的灵力。
他盘坐在石床上，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原本清亮的目光此刻布满了血丝与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宗门“格杀勿论”的决定，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日夜煎熬着他的心神。
洞外，隐约能听到宗门内紧张备战的声音，听到巡山弟子议论北疆各处传来的、关于幽冥教血腥屠杀的噩耗。每一个消息，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樱桃……她正在外面，双手沾满鲜血，进行着那所谓的“万魂血祭”……
不！他绝不相信她会心甘情愿！
一定是被控制了！是被那幽冥少主用邪法扭曲了心智！
他必须出去！必须去找到她！在她彻底沉沦之前，将她拉回来！
可是，思过崖的禁制乃是历代祖师加持，坚固无比，以他如今金丹初期的修为，根本无力冲破。强行硬闯，只会被禁制反噬，重伤甚至陨落。
怎么办？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柄陪伴多年的本命飞剑上。剑身依旧清亮，映照着他扭曲而决绝的面容。
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自碎金丹，燃魂焚血，以毕生修为与生命潜力为代价，换取一瞬间超越极限的力量，强行冲破禁制！
这是必死之法！即便成功，他也将修为尽毁，根基尽丧，沦为废人，甚至可能当场魂飞魄散！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为了樱桃，他别无选择！
眼中的疯狂逐渐沉淀，化为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的剑身，如同在与老友诀别。
“老伙计……对不住了。陪我……再疯最后一次吧。”
他闭上双眼，体内金丹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磅礴的灵力被强行压缩、点燃！识海之中，神魂之力也开始熊熊燃烧！
一股毁灭性的、极不稳定的恐怖气息，开始从他体内弥漫开来，冲击着洞口的禁制，发出“嗡嗡”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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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幽冥教设立的临时血祭主坛。
这里并非总坛，而是一处被临时改造的巨大山谷。山谷中央，挖出了一个方圆千丈、深不见底的巨大血池！池中并非普通血液，而是由聚魂幡初步提炼过的、浓缩了无数生灵魂魄与精血的暗红色粘稠液体，如同煮沸的岩浆般翻滚不休，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与冲的怨气！
血池四周，矗立着九九八十一根巨大的黑色石柱，每一根石柱顶端，都镶嵌着一颗硕大的骷髅头，眼眶中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石柱表面刻满了扭曲的魔纹，构成一个庞大而邪恶的阵法。
此刻，包括罗樱桃在内的九名“执幡者”，正分别悬浮在九根主石柱的上方。他们手中的聚魂幡，血光已经浓郁到了极致，仿佛九轮微缩的血色太阳，将整个山谷映照得一片猩红。
少主席坐在山谷上空最高处的一座黑色莲台之上，周身魔气与下方的血池、大阵遥相呼应，气息渊深如海。他暗紫色的瞳孔扫过下方九面聚魂幡，特别是罗樱桃手中那面气息最为凶戾的魔幡，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时辰已到。”少主缓缓起身，声音如同魔咒，响彻整个山谷，“万魂归位，血祭……开始！”
他双手结出一个复杂诡异的印诀，打向下方血池！
轰隆隆——！
整个山谷剧烈震动起来！八十一根石柱上的骷髅头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啸，眼眶中的鬼火暴涨！血池中的粘稠血液如同拥有了生命，掀起滔巨浪！
九名执幡者同时感受到手中聚魂幡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以及一股来自大阵的、引导性的力量！
“引魂！注血！”
罗樱桃依循着阵法的引导，毫不犹豫地将手中聚魂幡猛地向下一按！
“吼——！”
幡面那只血鸦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幡内禁锢的、数以万计的魂魄与精血，如同决堤的洪流，化作一道粗大无比的血色光柱，轰然注入下方的血池之中！
其他八名执幡者亦是如此！
九道蕴含着海量魂魄精血的光柱，如同九条血龙，疯狂涌入血池！
血池瞬间沸腾、膨胀！粘稠的血液如同被烧开的滚油，冒出无数巨大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释放出浓郁的怨念与能量！池水的颜色从暗红迅速向紫黑色转变！
整个山谷上空，魔云汇聚，电闪雷鸣，仿佛地都在为这邪恶的仪式而震怒！
罗樱桃悬浮在石柱之上，全力催动着聚魂幡。她能感觉到幡内的魂魄正在飞速减少，转化为最精纯的幽冥能量，注入血池。同时，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混合了无数生灵怨念的负面能量，以及血池中反馈而来的精纯魔元，也顺着聚魂幡，疯狂涌入她的体内！
右眼魔瞳传来近乎爆炸般的愉悦与渴望，疯狂地吞噬着这股力量！归墟之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壮大、凝练！
她的修为，在这股恐怖能量的灌注下，开始向着结丹期的极限发起冲击！金丹剧烈震颤，表面那鸦形印记光芒万丈，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然而，与之相伴的，是更加猛烈的心神冲击！
无数魂魄临死前的恐惧、怨恨、诅咒……如同亿万根毒针，狠狠扎入她的识海！那些被她亲手屠杀的生灵面孔，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疯狂闪现！黑风寨的女孩，落霞村的老妪，白河镇的少年……
“还我命来——！”
“魔头！你不得好死！”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们……”
纷乱的、充满极致恶意的意念，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心房！
“闭嘴！都给我闭嘴！”她在心中疯狂嘶吼，右眼魔瞳爆发出更加黑暗的光芒，试图以更强大的魔性将这些杂念彻底碾碎！
但这一次，那源自左眼深处的刺痛，那被冰封的人性回响，与这外来的怨念里应外合，竟让她产生了一种神魂即将被撕裂的剧痛！
她看到了清玄，看到了他最后那绝望而痛苦的眼神，听到了他声嘶力竭的呼喊……
不！我不能倒下！我需要力量！更多的力量！
只要突破元婴！只要拥有更强的力量，就能掌控一切，就能……摆脱这该死的痛苦！
对！力量！唯有力量，才是永恒！
一股极端偏执的念头，混合着魔性的疯狂，彻底占据了上风！她放弃了所有防御，主动敞开了心神，更加疯狂地吞噬着来自血池与聚魂幡的能量，甚至开始主动引动右眼魔瞳深处，那丝属于玄阴鸦灵本源的归墟之力，加入到对这庞大能量的炼化之中！
轰——！！！
她的身体仿佛化为了一个无底的黑洞！吞噬的速度陡然增加了数倍！就连她所在的那根石柱，都因为能量过度灌注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少主席坐在莲台之上，看着下方那个如同魔神般疯狂吞噬的身影，暗紫色的瞳孔中，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期待。
“就是这样……拥抱它，吞噬它！让这世间所有的怨恨与绝望，都化为你通往无上魔道的阶梯！”
在罗樱桃这不顾一切的疯狂吞噬下，她体内的金丹终于达到了承受的极限！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碎裂声响起！
那枚缠绕着怨魂虚影、铭刻着鸦形印记的幽冥魔丹，表面骤然布满了裂痕！下一刻，轰然炸开！
但爆炸并非毁灭，而是新生！
无穷的魔气与归墟之力从碎裂的金丹中喷涌而出，在她丹田之中，迅速凝聚、压缩！一个缩版的、五官轮廓与罗樱桃一般无二、却通体漆黑、眉心有着一道暗金鸦纹的魔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
魔婴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眸，与她右眼的乌鸦之眼，一模一样！冰冷，死寂，充满了吞噬一切的欲望！
元婴期！成！
在她突破元婴的刹那，周身魔气与归墟之力混合，形成一道漆黑中夹杂着暗金纹路的光柱，冲而起！引动山谷上空魔云翻滚，雷霆炸响！其威势，甚至隐隐压过了其他八名执幡者！
然而，也就在她突破元婴，心神与力量最为激荡，也最为脆弱的这一瞬间——
潜龙宗，思过崖。
轰——！！！
一声惊动地的巨响，伴随着刺目的金光与血色，猛地从山洞内爆发开来！坚固的祖师禁制，在这股不惜一切代价的自毁式冲击下，轰然破碎！
一道浑身是血、气息萎靡到极致、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从破碎的山洞中踉跄冲出，正是清玄！
他成功了！以碎丹燃魂为代价，他强行冲破了思过崖禁制！
但他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金丹已碎，经脉尽断，神魂重创，修为十不存一！此刻的他，甚至连御空飞行都难以维持！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望向北疆那魔气冲的方向，那里传来的、属于罗樱桃的、那冰冷而庞大的元婴气息，让他心如刀绞，却也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念。
他抹去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眼中燃烧着最后一丝疯狂的光芒，毫不犹豫地，向着那片死亡之地，艰难地，一步一血印地，踏出了潜龙宗的山门。
血祭已成，魔婴初诞。
道者燃魂，孤身赴渊。
命阅齿轮，在鲜血与疯狂中，加速转动，驶向那不可预知的、黑暗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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