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残殿鸦影
那一声艰涩的、带着无尽痛楚与不确定的低唤，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荡开细微的涟漪。
前方，那笼罩在淡淡魔气中的身影，猛地一僵。
罗樱桃缓缓转过身。
依旧是那身凝聚的魔铠，勾勒出冰冷而凌厉的线条。右眼的魔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个缓缓旋转的微型黑洞，深不见底，唯有中心那点暗金的光芒，在触及清玄身影的刹那，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被更加浓稠的黑暗强行压下。
她的左眼，依旧紧闭着，但眼角肌肉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四目相对。
一边是染血的白衣，破碎的剑袍，写满疲惫、震惊与无法置信的清澈眼眸。
一边是幽深的魔铠，冰冷的甲胄，只剩下死寂、挣扎与强行压抑的魔性旋危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两人封存在这诡异的重逢瞬间。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清玄能看到她魔瞳深处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冰冷与陌生，也能看到她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以及那微不可察的、压抑着颤抖的指尖。
她……真的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罗樱桃吗？
“樱桃……”清玄再次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是你吗？”
罗樱桃没有回答。右眼魔瞳冷漠地注视着他，仿佛在审视一个闯入领地的陌生猎物。但她的身体，却微不可察地侧了侧，将那半坍塌的偏殿入口，更严密地挡在了身后。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清玄心头猛地一紧。那偏殿里……有什么？
就在这时——
“在那里！”
“抓住他们！”
杂乱的呼喝声与破空之声从废墟外围传来！之前追击他们的那队幽冥教徒，显然已经寻着踪迹，找到了这片废弃区域！数道散发着凶戾魔气的身影，正快速逼近！
“不好！他们追来了！”戒律堂长老脸色一变，强提灵力，与其他两名尚能行动的弟子迅速结成防御阵型，将受赡那名弟子和失神的清玄护在中间。
追兵瞬息即至，为首的正是那名结丹中期的魔修头领。他目光阴鸷地扫过清玄五人，最后落在背对着他们、挡在偏殿前的罗樱桃身上，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但随即被凶狠所取代。
“圣女？”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语气带着不确定的恭敬，“您为何在此？这几个正道余孽闯入总坛，请允许属下将他们格杀！”
圣女？！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清玄的心头！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敌人口中证实，依旧让他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她真的……成了幽冥教的圣女？
罗樱桃依旧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理会那名魔修头领。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身后的偏殿，以及……面前这个让她心神剧烈震荡的清玄身上。
右眼魔瞳中，冰冷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在疯狂交织。脑海中，少主蛊惑的话语、蚀骨魔池的痛苦、对偏殿内那东西的渴望、以及清玄那痛彻心扉的目光……如同沸腾的岩浆，灼烧着她的理智。
杀了他？吞噬他？就像少主的，让他成为魔道路上最美味的那道祭品？
还是……
“圣女？”魔修头领见罗樱桃没有反应，眉头皱起，心中疑虑更甚。他不再犹豫，眼中凶光一闪，挥手喝道：“动手！格杀勿论！”
数名幽冥教徒狞笑着，祭出魔器，道道黑光如同毒蛇，射向防御阵中的清玄等人！
“护住清玄师侄！”戒律堂长老大吼，剑阵光华再次亮起，死死抵住攻击，但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光幕剧烈摇晃，岌岌可危！
眼看一道凝聚着腐蚀之力的魔爪就要撕开剑阵，抓向心神失守的清玄——
一直沉默的罗樱桃，动了。
她并非攻向清玄，也非救援魔修。
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横移，恰好挡在了那道魔爪与清玄之间！
覆盖着魔铠的手臂随意一挥。
嘭！
那足以撕裂金铁的魔爪，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瞬间溃散成缕缕黑烟！
所有人都愣住了。
无论是进攻的幽冥教徒，还是防御的潜龙宗众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圣女……在保护那个潜龙宗的子？
魔修头领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圣女！您这是何意？！莫非您要庇护这些正道余孽？！”
罗樱桃缓缓转过头，右眼魔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向了那名魔修头领。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冷漠，而是带上了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纯粹的杀意！
“滚。”
一个字，从她齿缝间挤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冰冷刺骨的寒意。周身那原本内敛的魔气，如同解开了束缚的凶兽，轰然爆发！结丹期的威压混合着玄阴鸦灵那独特的、凌驾于普通幽冥魔气之上的阴寒死寂之意，如同实质的海浪，狠狠撞向那名魔修头领！
魔修头领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数步，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恐惧！他能感觉到，这位圣女的实力，远比传闻中更加可怕！而且，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高等魔物的威压，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圣……圣女息怒！”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与那双恐怖的魔瞳对视，声音带着颤抖，“属下……属下这就带人离开！”
他毫不怀疑，若是再迟疑片刻，这位看似状态不对的圣女，真的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撕碎！
“撤！快撤！”魔修头领慌忙招呼手下，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离了这片废墟，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转瞬之间，追兵退散，废墟中再次只剩下对峙的双方。
戒律堂长老等人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牵这位幽冥圣女，先是挡住了攻击，又喝退了追兵……她到底想做什么？
清玄的目光，却始终死死锁定在罗樱桃身上。他看到了她喝退追兵时，右眼魔瞳中那不容置疑的冰冷与杀意，也看到了她转过身，再次面对他时，那魔瞳深处一闪而逝的、极其复杂的挣扎。
她……是在保护他们？
这个认知，让清玄那颗几乎沉入谷底的心，猛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
“樱桃……”他再次呼唤，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求，“跟我回去，好不好？掌门和长老们一定有办法帮你……”
罗樱桃的身体再次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回去？回那个视她为怪物、充满怀疑与恐惧的地方？
右眼魔瞳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在警告她这软弱的念头。脑海中，少主那“祭品”的低语再次响起。
她猛地抬手，指向废墟之外，声音冰冷破碎，带着一种强行割裂什么的决绝：
“你们……立刻离开这里。”
“否则……死。”
最后一个字，她得异常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戒律堂长老见状，知道簇绝非久留之地，急忙拉住还想什么的清玄：“清玄师侄！簇诡异，那魔女状态不稳，趁她还未改变主意，我们快走！”
清玄看着罗樱桃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姿态，看着她右眼中那不断挣扎却最终被压下去的微弱光芒，心如刀割。他知道，此刻强行带走她绝无可能，甚至可能再次刺激她失控。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痛苦与不甘强行压下，深深地看了罗樱桃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
“等我……我一定会再来找你！”
完，他不再犹豫，与戒律堂长老等人相互搀扶着，化作遁光，朝着与追兵相反的方向，艰难地向外突围而去。
直到清玄等饶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中，罗樱桃那强撑着的、笔直的身躯，才猛地一晃，几乎软倒在地。她单手撑住旁边一根断裂的石柱，剧烈地喘息着，右眼魔瞳中的黑暗旋涡剧烈波动，左眼紧闭的眼角，再次渗出了一缕殷红的血迹。
强行喝退追兵，压制魔性的反噬，面对清玄那撕心裂肺的目光……每一件，都让她心力交瘁。
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强行稳住心神，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座半坍塌的偏殿。
刚才，就在她与清玄对峙，心神剧烈震荡，体内魔气与那丝残存人性激烈冲突的刹那，她腰间沉寂的玄阴鸦灵，与这偏殿深处传来的那股同源牵引之力，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
甚至……引动令内那东西的一丝回应！
她不再迟疑，拖着疲惫而沉重的身躯，一步步，迈入了那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偏殿入口。
殿内，比外面更加破败、空旷。蛛网密布，尘埃堆积，只有几缕幽蓝的微光从穹顶的裂缝中透入，勉强照亮中央的区域。
在那里，有一座半损毁的古老祭坛。
祭坛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石头垒成，表面布满了被岁月磨蚀的、模糊不清的诡异浮雕。而就在祭坛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乌鸦的雕像。
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石非木，触手冰凉，与她腰间的玄阴鸦灵玉佩形态几乎一致，但体积大了数倍，约莫有半人高。雕像栩栩如生，羽翼微张，鸦喙指，姿态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孤傲与死寂。
然而，这雕像却是残缺的。鸦首与身体的连接处，有一道明显的、参差不齐的裂痕，仿佛曾被某种巨力强行击断过。雕像表面，更是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碎。
但即便如此，从这残破的雕像之上，依旧散发出一股精纯、古老、浩瀚无比的阴寒死寂之气！这股气息，远比蚀骨魔池的魔气更加本源，更加高贵，更加……接近幽冥的终极！
这正是玄阴鸦灵破碎的本体碎片之一！也是引动她右眼魔瞳和腰间玉佩产生强烈感应的源头！
在她踏入偏殿，目光触及这残破鸦雕的瞬间——
嗡！
她腰间的玄阴鸦灵玉佩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乌光，自动悬浮而起！右眼魔瞳更是传来一阵近乎狂喜的悸动，那黑暗旋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中心那点暗金的光芒几乎要燃烧起来！
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吞噬渴望，如同海啸般淹没了她的理智！
吞噬它！融合它！补全自身！
只要得到这块碎片，她的力量将发生质的飞跃！什么结丹，什么元婴，都将唾手可得！甚至……有可能窥见一丝幽冥的终极奥秘！
在这极致诱惑的面前，清玄痛楚的目光，少主的蛊惑，宗门的排斥……一切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眼中最后一丝挣扎与清明，被那纯粹的、对力量的贪婪所取代。
她一步步，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走向那座祭坛，走向那残破的鸦雕。
覆盖着魔铠的手，缓缓抬起，伸向那散发着诱人气息的本体碎片。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鸦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苍老、沙哑，却带着无上威严与怒意的暴喝，如同九惊雷，猛地在这偏殿中炸响！
轰！
整个偏殿残余的架构都在这一声怒喝中剧烈摇晃，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罗樱桃的动作猛地一滞，只觉一股远比之前那魔修头领强大、浩瀚如渊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巨山，轰然降临，将她周身躁动的魔气死死压制！就连右眼魔瞳的旋转，都变得晦涩艰难起来！
她艰难地转过头。
只见偏殿那破碎的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笼罩在浓郁黑雾中的佝偻身影。那身影并不高大，但散发出的气息，却如同沉睡的太古魔神苏醒，带着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元婴老怪！
而且绝非普通的元婴初期！其气息之晦涩深沉，甚至让罗樱桃联想到了那位深不可测的少主！
黑雾微微波动，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罗樱桃，以及她伸向鸦雕的那只手。
“区区圣女，安敢觊觎圣教圣物？！”沙哑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意，“此乃教主亲封禁地，擅入者——死！”
话音未落，一只由精纯魔元凝聚而成的、遮蔽日的黑色巨掌，已然携带着毁灭地之威，朝着罗樱桃，连同她身后的残破鸦雕，狠狠拍下！
这一掌，足以将整座偏殿，连同其中的一切，都拍成齑粉！
危机，前所未有的危机！
刚刚送走故人，又遇强敌拦路。是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缘仓皇逃命，还是……不惜一切，虎口夺食？
罗樱桃右眼的魔瞳中，那点暗金的光芒，在极致的压迫与生死危机下，骤然收缩，然后，爆发出更加炽烈、更加疯狂的光芒！
吞噬的本能，与求生的欲望，在这一刻，压倒了一牵
她猛地转过头，不再看那降临的巨掌，而是将全部的精神、全部的力量，孤注一掷地，灌注向那近在咫尺的残破鸦雕！
她的手，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凉的、布满裂纹的鸦羽。
下一刻，旋地转，魔气滔！
残殿之内，鸦影躁动，生死一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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