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从推车下层取出一支舒缓凝胶，目光扫过蜷缩在角落、几乎要把自己埋进椅子里的阿念。
“阿念。”爱丽丝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方才的沙哑与情动，“过来，搭把手，帮她把这个涂在手臂淤青上。”
“啊？哦...哦！”阿念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黑曜石般的眼睛慌乱地眨动着，脸颊上的红晕还未褪去。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床边，心翼翼地接过那支微凉的凝胶 ，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蹲下身，拧开盖子，挤出一点透明的膏体，动作轻柔地涂抹在黄手臂那片刺目的青紫色淤痕上。他的动作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姐姐，低垂着眼帘，根本不敢看床上那人水光潋滟的金色瞳孔和红肿的唇瓣，更不敢看旁边那位气场强大的护士长。
爱丽丝就站在一旁，双臂环抱，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阿念的动作，仿佛在监督一项重要的医疗操作。她的目光如有实质，让阿念倍感压力，后颈都有些发凉。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凝胶涂抹时细微的摩擦声，以及黄尚未完全平复的、轻浅的呼吸声。
阿念其实不太确定手上这点量够不够，刚想出声询问，但话到嘴边又顿了一下。
他应该叫爱丽丝什么？前辈？护士长姐姐？好像都不太对...她们刚才那样...姐姐好像...完全被前辈掌控着...
脑子一热，某种奇怪的联想和急于缓解紧张的情绪混合在一起，一个词不过大脑地脱口而出：
“姐...姐夫...这个用量够吗？”
话一出口，阿念自己先僵住了，眼睛猛地瞪大，仿佛被自己的话吓到。涂抹凝胶的动作瞬间停滞，指尖还沾着一点透明的膏体，悬在半空。
黄原本迷离的金色瞳孔骤然聚焦，难以置信地看向阿念，脸颊“唰”地一下再次爆红，比刚才被“检查”时还要红上几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被呛到般的呜咽：“阿念！你...！”
整个病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爱丽丝环抱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冰蓝色的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如同寒冰下的熔岩骤然涌动。她的视线从阿念僵硬的背影缓缓移到黄那张羞窘得快要冒烟的脸上。
她没有立刻否认。
也没有承认。
只是那原本抿成一条冷线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但病房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悄然消散了几分。甚至...仿佛多了一丝极其诡异的...满意？
她什么也没，只是微微颔首，用一种仿佛讨论正经事的平淡语气道：“再挤取约容器瓶盖大，均匀涂抹开。”
这反应，比任何明确的承认或否认都更让阿念头皮发麻。他黑曜石般的眼睛眨了眨，脑子彻底宕机，只能凭着本能，像个乖巧的机器人一样，更加卖力地、心翼翼地继续涂抹凝胶，只是从耳根到脖颈全都红透了，根本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黄把滚烫的脸颊死死埋进枕头里，恨不得当场消失。
病房内的空气仿佛还残留着那句石破惊的“姐夫”带来的灼热与尴尬，而与此同时，在牛马公司最顶层的办公室，气氛却冰冷如铁。
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亨利步履平稳地走入，身上还带着实验室通道里特有的、混合着臭氧与能量尘埃的冰冷气息。他停在办公室中央那片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全息星图下方，微微颔首。
阴影中，牛马老板的身影陷在宽大的座椅里，指间那枚古老的硬币停止了摩挲，无声地攥入掌心。幽蓝的星图光芒覆盖了他的整张马脸，却照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伙计。”牛马老板的声音率先响起，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直接穿透了房间的寂静，“做的不错。”
亨利没有抬头，声音同样平稳无波，如同在汇报一项常规数据：“目标已确认失去所有活性反应，实验室一级封锁程序已启动。所有相关数据流已完成截断与覆写。”
“嗯。”牛马老板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听不出情绪，“动静不。莫里斯经营多年的根基，到底还是让他折腾出些响动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阴影随之流动，星图的光在他眼中映出冰冷的光点：“不过，既然是‘实验意外’，那就是公司内部的损耗。所有报告，都会按这个基调走。董事会那边，我会压下去。”
他的话语顿了顿，空气中那无形的压力骤然增强了几分，仿佛空间本身都在向他坍缩。
“既然他‘死’了，”牛马老板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惋惜，只有一种冰冷的、基于效率的考量，“那他手里负责的那个摊子，总不能晾着。尤其是即将到来的跨公司联合多队任务…”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亨利身上。
“伙计，接下来，由你接手。”
这句话不是询问，而是宣告。
亨利的身影在星图光芒下纹丝不动，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他只是再次微微颔首，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明白。我会确保任务顺利进行，并重新评估所赢遗产’的价值。”
“很好。”牛马老板的身体重新靠回阴影中，指间的硬币再次开始缓慢而规律地摩挲，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冰冷摩擦声，“我要的不是平稳过渡，是彻底清洗后的...高效。明白吗？”
“明白。”亨利的回答简洁有力。
“去吧。”牛马老板挥了挥手，仿佛只是打发走一个完成日常汇报的下属，“还有，对0702的培养也不要落下。”
亨利再次颔首，转身，步伐稳定地走向门口，合金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将他与办公室内那片沉重的、弥漫着权力更迭与冰冷算计的空气彻底隔绝。
星图依旧在无声旋转，幽蓝的光芒照亮阴影中那人嘴角一丝难以捉摸的、冰冷的弧度。
………………
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没等里面回应，便被人略显随意地推开了。
逍遥斜倚在门框上，脸色比平时苍白几分，唇色也淡了些许，一副大病初愈的慵懒模样，但那双向来含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流转着惯有的戏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层的疲惫。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作战服换成了更宽松舒适的常服，领口微敞，露出些许绷带的边缘。
“哟~”他拖长了尾音，视线在病房内迅速扫过，精准地捕捉到黄通红未褪的脸颊、阿念手足无措的僵硬以及爱丽丝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眼角眉梢都透着一丝餍足与掌控欲的神情。他嘴角立刻勾起那抹熟悉的、玩世不恭的弧度，“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没打扰什么...‘深度治疗’吧？”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格外暧昧，眼神意有所指地在黄和爱丽丝之间打了个转。
黄的脸瞬间又红了一个度，几乎要埋进枕头里。阿念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直身体，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没、没有！逍遥前辈！姐夫不是，爱丽丝姐姐只是在、在帮姐姐检查...”
爱丽丝冰蓝色的眼眸淡淡扫过逍遥，对他话语里的调侃置若罔闻，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平稳无波：“你的新假身适应了？”
“意思~”逍遥摆摆手，满不在乎地晃了进来，脚步看似轻快，却比平时少了几分飘忽，多了一丝刻意掩饰的虚浮。他先是走到黄床边，弯下腰，张开手臂，笑容灿烂：“来，我们的大功臣~独角兽骑士~”
他的拥抱并不像往常那样带着戏谑的力道，而是轻柔了许多，一触即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暖和鼓励，巧妙地避开了她手臂的淤伤。但那瞬间的靠近，还是让黄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被高级伤药和清洁剂掩盖下的血腥气。
松开黄，逍遥转身就瞄准了还在愣神的阿念。“还有我们的道士~关键时刻很可靠嘛！”他笑着，几乎是将少年捞进怀里，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两根辫子都被揉得翘了起来。阿念被他抱得懵懵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却也能感觉到这个拥抱里真诚的赞许和安慰，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最后，逍遥站到了爱丽丝面前。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调侃，有并肩作战后的默契，还有一丝极淡的、心照不宣的担忧。他张开手臂，语气也正经了几分：“护士长大人，辛苦了。”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应。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仿佛在评估他的真实状态。逍遥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动作很轻。爱丽丝的手在他后背极轻地拍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是一个极其短暂却带着认可与询问意味的接触。
分开时，逍遥眼底那丝疲惫似乎消散了些，又重新被笑意填满。他退后一步，目光在病房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黄脸上，眨了眨眼：
“行了，看你们都活蹦乱跳的，我就放心了。好好休息，接下来...可是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你们呢~”
他话音未落，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零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色风衣，口罩遮面，只露出一双深邃平静的黑眸。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逍遥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极快地扫视了一遍，确认般停留了一瞬，然后才看向病房内的其他人，微微颔首。
逍遥几乎在零出现的瞬间，就极其自然地向后一靠，后背轻轻抵在了零身侧的墙壁上，将自己的一部分重量悄无声息地移交了过去。这个动作细微而熟练，仿佛演练过千百次。
零没有看他，也没有移动分毫，如同沉默而稳固的磐石，任由逍遥倚靠。他只是抬手，将一枚的、闪烁着幽蓝微光的金属芯片递向爱丽丝。
“莫里斯实验室的最终清理报告。”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低沉平稳，“部分残余能量指数异常，建议持续观察。”
爱丽丝接过芯片，冰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点零头。
逍遥则趁着零话的间隙，极其自然地侧过头，将下巴几乎搁在零的肩膀上，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点抱怨又像撒娇的意味嘟囔了一句：“站久了...还是有点晕啊，前辈...”
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逍遥靠得更舒服些。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仿佛下意识想抬手去扶，又克制地停住。口罩上方，那双露出的黑眸视线依旧平稳地看着前方，但眼睫极其轻微地垂落了一瞬。
“自找的。”零的声音压得极低，透过布料传出，几乎成了模糊的气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
这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短暂得如同错觉。
在一旁的黄和阿念看来，只是逍遥前辈习惯性地靠在零前辈身边，而零前辈一如既往地沉默着。
只有爱丽丝接过芯片时，冰蓝色的眼眸余光极快地从那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肩膀扫过，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冷淡神色。
逍遥似乎从这短暂的依靠中汲取到了能量，他重新站直身体，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拍了拍手：
“行了行了，探望时间结束~让病号好好休息！零，走了走了，我饿死了，食堂今好像有特供布丁...”
他一边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拽了一下零的风衣袖口，像是迫不及待要离开，又像是...急于掩饰什么。
零没有话，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黄和阿念，微微颔首，便转身，默许着被逍遥拉出了病房。黑色与蓝色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隐约还能听到逍遥拖着长调的、抱怨食堂路太远的声音渐渐远去。
病房内重归安静。
黄和阿念面面相觑，总觉得刚才似乎发生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爱丽丝，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幽蓝的芯片，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了然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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