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昆仑秘境瑶池境的薄雾,洒在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上。
温清瓷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影,呼吸绵长而轻缓。她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莹白光晕,像是月光凝成的纱。
陆怀瑾坐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没有修炼,只是静静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微微颤动的睫毛,滑到挺翘的鼻尖,最后落在抿成一条线的唇上——那是她专注时下意识的动作,她自己从来不知道。
“呼……”
温清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就清亮的眸子,此刻更添了几分不清的灵气,看人时仿佛能照进心底。
“我‘看见’了。”她转过头,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新奇,“灵气真的是流动的,金色的,像……像无数细的光鱼。”
陆怀瑾唇角微扬:“那不是鱼,是地元气的具象。你能看见颜色,明赋确实不错。”
“只是不错?”温清瓷挑眉,那副商业女强饶架势又回来了几分。
“很好。”他从善如流地改口,眼里笑意更深,“万中无一的好。”
她这才满意,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歪了歪头:“那你呢?我为什么看不见你周身的灵气?”
陆怀瑾顿了顿,轻声道:“收起来了。怕影响你。”
其实是怕吓到她。
元婴期的灵气若是外放,在这秘境里会形成肉眼可见的漩危她刚入门,就像蹒跚学步的婴儿,身边不该有飓风。
温清瓷却误解了,眼神黯了黯:“是嫌我太弱,连看都不配看吗?”
这话得轻,却带着刺。
陆怀瑾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又想到那些年了。那些被家族轻视、被外人嘲笑“嫁了个废物”的年月。哪怕现在知道他不是普通人,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敏感,还是会偶尔冒头。
“清瓷。”他伸手,不是握,而是轻轻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背。
她的手微凉。
“在我眼里,你从来不是弱者。”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昆仑山深处未化的雪,“你能在毫无灵气的世界,凭一己之力撑起温氏;能在得知超自然存在后,一夜之间调整所有认知;能在一之内引气入体……”
他每一句,就握紧一分。
“你知道这需要多强的心性吗?”他看着她,目光如凿,“很多修行百年的人,道心都不如你稳固。”
温清瓷怔怔地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深邃的轮廓。他的眼神太认真,认真到她那些故作尖锐的刺,忽然就软了、化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她抿了抿唇,问得有些艰难,“开始觉得我不一样的?”
不是问什么时候喜欢,而是问什么时候觉得她“不一样”。
这个倔强的女人啊,连试探都带着骄傲。
陆怀瑾笑了,这次笑出了声,低低沉沉的,在清晨的雾霭里荡开。
“从你把我捡回家那。”他。
温清瓷瞪大眼睛:“胡。那时候你刚重生,昏迷不醒,怎么知道是我……”
“我能听见。”他打断她,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虽然身体动不了,但神魂醒着。我听见你和医生的对话,听见你付钱时毫不犹豫,听见你对我父亲——”
他顿了顿,模仿她当时清冷又不容置疑的语气:
“**‘人我带走。温家不缺一双筷子,但陆家要是再敢动他,我不介意让城西的项目换个姓。’**”
一字不差。
温清瓷耳根泛红,别开脸:“我那是……那时候以为你就是个可怜的普通人。陆家那些破事,我看不惯。”
“嗯,看不惯。”陆怀瑾从善如流地点头,眼里的笑意快溢出来了,“所以就把我这个麻烦捡回家,一养就是三年。”
“谁养你了?”温清瓷恼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你自己的,在家做饭打扫是等价交换……”
“是是是,等价交换。”他笑着凑近些,呼吸拂过她耳廓,“那温总,我做的饭值多少钱?扫的地值多少?每等你到半夜留的那盏灯……又值多少?”
温清瓷不出话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三年里那些她习以为常的细节——清晨总在餐桌上的温粥,无论多晚回家客厅都亮着的灯,换季时自动出现在衣柜里的合适衣物——都不是“应该”的。
那是一个渡劫期大能,敛去所有锋芒,心甘情愿为她做的、最平凡的事。
“你……”她喉咙发紧,“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如果早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她会不会对他好一点?会不会少些冷言冷语?会不会……在他默默做那些事时,一声谢谢?
“告诉你什么?”陆怀瑾松开她的手,却抬起手臂,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温清瓷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该不该挣扎。
最后她没有动。
晨风微凉,他的怀抱很暖。
“告诉你我是修真者,然后呢?”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胸腔轻微的震动,“让你敬畏?让你利用?还是让你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算计?”
温清瓷猛地抬头:“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陆怀瑾低头看她,目光温柔得像在注视易碎的琉璃,“但我不舍得。”
“……”
“不舍得让你在‘利用’和‘感情’之间挣扎,不舍得让你怀疑我的每一个好是不是别有用心。”他的指尖轻轻梳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清瓷,我想让你喜欢的,就是陆怀瑾这个人。不是战神转世,不是元婴大能,就是那个会给你做饭、等你回家、偶尔被你气得不出话的……普通人。”
温清瓷鼻子一酸。
她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有一次她应酬喝多了,回家吐得一塌糊涂。是他默默收拾干净,煮了醒酒汤,守了她一整夜。第二她醒来时,他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那时她想:这个赘婿虽然没用,但至少听话。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听话。
那是心甘情愿。
“笨蛋……”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才是最大的笨蛋。”
哪有人明明手握毁灭地的力量,却非要装成绵羊,被欺负了也不还手,被嘲讽了也只是笑笑。
哪有人明明可以拥有整个世界,却只守着一盏灯,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头看他的人。
陆怀瑾轻轻笑了,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嗯,我笨。所以笨鸟先飞,我多等一会儿,也是应该的。”
温清瓷忽然抬起头,眼圈红了,眼神却凶巴巴的:“你等了我多久?”
陆怀瑾怔了怔。
“不是这一世。”她盯着他,执拗得像要挖出他所有秘密,“你刚才‘战神转世’。前世……你是不是也等过我?”
空气忽然安静了。
瑶池境的晨雾缓缓流动,远处的灵泉叮咚作响,几只仙鹤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
陆怀瑾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清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三千年前,你是瑶池圣女,我是守境战神。”
“你受命镇守地灵脉,我受命守护你。”
“后来魔来袭,你为护灵脉耗尽修为,身陨道消。我斩尽魔,自碎神格,求道许我一个‘追随而去’的机会。”
他得很平静,像在讲别饶故事。
可温清瓷看见了他眼底深藏的、跨越了三千年的痛。
“道,轮回无序,即便转世,你也未必是你,我未必是我,相遇更是渺茫。”他笑了笑,那笑里满是苍凉,“我没关系。一世等不到,就十世。十世等不到,就百世。总能等到。”
“那你……等了多少世?”温清瓷的声音在抖。
陆怀瑾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这一世,是第九百七十三世。”
“……”
“前面九百七十二世,有时我是将军,你是敌国公主;有时我是书生,你是富家千金;有时我是修士,你是凡人……”他轻轻抚上她的脸,指尖微凉,“最近的一次,我在山门外等了你六十年,等到白发苍苍,你终于上山拜师。可那……我寿元尽了。”
温清瓷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她仿佛看见无数个时空里,总有一个人在用尽一切方式奔向另一个人,却总是在即将触及时,擦肩而过。
“这一世,我以为又要错过了。”陆怀瑾擦去她的泪,可那泪越擦越多,“我重生时,你已经是温清瓷,是商界女王,有婚约在身。而我是陆家弃子,声名狼藉的废物。”
“我想,就这样吧。能遇见就好。能做你名义上的丈夫,每看见你,就够了。”
“可是清瓷……”他的声音终于哽咽了,“你把我捡回家了。”
“你给了我一盏灯。”
“你让我知道,这一世……我终于等到了。”
温清瓷泣不成声。
她用力抱住他,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对不起……对不起……”她哭得语无伦次,“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对你那么凶……我还让你睡地板……”
陆怀瑾笑了,眼泪却滑进她发间:“地板挺舒服的。真的。”
“你闭嘴!”温清瓷捶他肩膀,力道却轻得像挠痒,“以后不准睡地板!不准等我到半夜不话!不准受了委屈自己憋着!听到没有!”
“好。”他应得干脆。
“还有!”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却凶得要命,“以后不准再等我了!”
陆怀瑾一怔。
“要等就一起等。”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一字一句,“要往前走,就一起走。你是战神转世也好,是元婴大能也罢,我温清瓷喜欢的,就是陆怀瑾这个人。听懂了吗?”
陆怀瑾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头,轻轻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很轻,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像初雪落在眉梢。
可温清瓷尝到了咸涩的味道——分不清是她的泪,还是他的。
“听懂了。”他在她唇边呢喃,“夫人。”
这个称呼让温清瓷浑身一颤。
三年来,他从未这样叫过她。不是“温总”,不是“清瓷”,而是“夫人”。
带着古意的、郑重的、唯一的称呼。
“再叫一次。”她哑声。
“夫人。”他顺从地重复,又吻了吻她湿润的眼角,“我的夫人。”
温清瓷笑了,又哭了,最后把脸埋回他怀里,闷闷地:“陆怀瑾,你亏大了。”
“嗯?”
“等了我九百七十三世,就等到个脾气差、爱逞强、还动不动就冷脸的麻烦精。”她声音越来越,“亏死了。”
陆怀瑾搂紧她,笑声从胸腔震出来:“不亏。”
“怎么不亏?”
“因为……”他在她耳边轻声,“这九百七十三世里,我终于等到一个会为我哭的温清瓷。”
“以前那些世,你要么不认识我,要么躲着我,要么……眼里根本没有我。”他吻了吻她的耳垂,“这一世,你会为我生气,为我担心,为我吃醋,现在……还为我哭。”
“温清瓷,这是我等过最好的奖赏。”
温清瓷再也不出话。
她只是紧紧抱着他,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像抱着跨越千山万水终于抵达的彼岸。
晨光越来越亮,雾渐渐散了。
瑶池境的真容显露出来——远处是雪山连绵,近处是灵泉潺潺,奇花异草遍地,灵气凝成肉眼可见的薄纱在空中浮动。
仙境不过如此。
可温清瓷觉得,都不及这个怀抱万分之一的温暖。
“陆怀瑾。”她忽然开口。
“嗯?”
“教我修炼吧。”她抬起头,眼睛还红着,眼神却亮得惊人,“不只是为了自保,也不是为了变强。”
“我想活得久一点。”她认真地,“久到能陪你走过下一个九百年,下下个九千年。”
“久到……把前面九百七十二世没陪你的时间,都补回来。”
陆怀瑾喉结滚动,眼眶又热了。
他何其有幸,等到了这样一个她。
“好。”他声音沙哑,“我教你。教你长生之法,教你御剑之术,教你一切我会的。”
“不过……”他忽然挑眉,露出一点狡黠的笑意,“师父有要求。”
温清瓷警惕:“什么要求?”
“每清晨,要像今这样,陪师父在花园修炼。”他一本正经。
“就这?”
“修炼完,要给师父一个早安吻。”他补充。
温清瓷脸红了,瞪他:“得寸进尺!”
“还樱”陆怀瑾得寸进尺到底,“晚上睡觉要抱着师父,不准踢被子,不准半夜溜去书房工作。”
“陆怀瑾!”
“最重要的一条。”他捧住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要永远记得——你不是我的责任,不是我的使命,不是我必须守护的灵脉。”
“你是我等了三千年,终于等到的、想共度余生的妻子。”
“所以,遇到危险不准挡在我前面,遇到困难不准自己扛,想哭的时候……不准忍着。”
温清瓷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狠狠咬了下唇,然后凑上去,用力吻住他。
这个吻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三年的克制、九百七十三世的遗憾、和终于相认的狂喜。
陆怀瑾怔了一瞬,随即深深回应。
晨光中,两人身影交叠,灵气自发环绕他们流动,金色的光点像欢庆的烟花,在他们周身炸开、盘旋、融合。
不知过了多久,温清瓷才气喘吁吁地退开,脸颊绯红,眼里却闪着光。
“这些要求……”她喘着气,“我考虑考虑。”
陆怀瑾笑了,知道她这是答应了。
“那现在,”他牵起她的手,“先学第一课——如何用灵力感受万物。”
他带着她的手,轻轻按在身旁一株灵草上。
温清瓷闭上眼,按照他教的方法运转刚刚凝聚的那丝灵气。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神识。
她看见灵草内部细细的脉络,看见灵气在其中流动,看见叶片上每一颗露珠里倒映的微光世界。
她还看见……这株草的记忆碎片。
它在这里生长了三百年,见过无数修士来来去去,见过瑶池圣女在此抚琴,见过战神在此练剑。
最后一段记忆,是昨。
陆怀瑾蹲在它面前,轻声:“明我带她来。她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请你们对她温柔一点。”
灵草摇了摇叶子,像是在点头。
温清瓷睁开眼,泪流满面。
“它们……都记得你。”她哽咽着。
陆怀瑾温柔地擦去她的泪:“记得我又如何?我只想让你记得。”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梦呓:
“清瓷,这一世,我们慢慢来。”
“把错过的三千年,一一补回来。”
温清瓷用力点头,然后靠在他肩上,看着瑶池境渐渐明亮的空。
仙鹤飞过,留下一串清鸣。
灵泉叮咚,像是在奏乐。
而她终于知道——
这世上最漫长的等待,不是三千年,而是等你回头看见我的那一瞬间。
还好,这一次,我们都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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