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云梭不愧是“机阁”特制的飞行法器,不仅速度远超沈青囊自行飞遁,更兼有隐匿、平稳之效。银灰色的梭体在云层中无声穿梭,沿途禁制、阵法,在某种奇特的波动下,皆被巧妙避开或临时失效,显见“机阁”在阵法、禁制一道上造诣颇深。
文策操控飞梭,专心致志,对沿途风景与偶尔掠过的其他修士遁光视若无睹。沈青囊则在飞梭内闭目凝神,一边继续稳固灵体,一边消化着从机阁得来的那份情报。
情报内容详实,条理清晰,远超清河镇茶社中的道听途。其中关于“黑煞门”与“阴冥血晶”的部分,与沈青囊所知大致吻合,但细节更丰富。
“阴冥血晶”确为“圣教”所需,是其名为“幽冥转生”的隐秘计划的关键材料之一。此计划似乎与沟通、接引某种沉寂于九幽深处的古老存在有关,具体目的不明,但所需材料无一不是至阴至邪、有伤和之物,且炼制过程血腥残忍。丢失的这枚血晶,是计划中三枚核心“引晶”之一,其丢失不仅让“黑煞门”受到圣教严责,也让“幽冥转生”计划的进度大受影响。
情报还指出,血晶丢失时,现场并非仅影毒手道人”与“鬼面道人”提及的散修队,似乎还有第三方势力暗中窥伺,疑似与“圣教”内部某些派系斗争有关,这也是“黑煞门”急于找回血晶、甚至不惜大动干戈的原因之一——他们需要给“圣教”一个交代,同时也想撇清自己看管不力、卷入圣教内斗的干系。
而最关键的信息,指向了那个绰号“独眼蝰”的散修。此人并非寻常散修,而是南荒有名的、擅长隐匿、追踪、且精通数种偏门遁术的独行盗匪,心狠手辣,狡猾多疑。据机阁安插在“血狼团”的内线透露,“独眼蝰”在混战中,趁乱卷走了“阴冥血晶”崩碎后、最大的一块碎片,并施展某种燃烧精血的秘术,遁逃至“老河沟”深处,至今下落不明。“血狼团”正在老河沟外围布下罗地网,并联系了“独眼蝰”的几个仇家,试图将其逼出或找出。
至于“老河沟”,乃是青岚山脉东南方向,一片方圆数百里、地形复杂、瘴气弥漫、妖兽横行的险恶之地,因其内有一条早已干涸、但河床深阔、遍布诡异洞穴的古老河道而得名。那里不仅是散修、盗纺藏身之所,据还埋藏着一些上古遗迹的碎片,吸引了不少亡命徒前往探宝,也成了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和逃亡路线的交汇点。
“独眼蝰……老河沟……”沈青囊心中默念。看来,拿到机阁的报酬后,必须尽快走一趟“老河沟”了。不仅要找到“独眼蝰”和血晶碎片,或许还能从“血狼团”或“独眼蝰”口中,撬出更多关于“圣教”或“幽冥转生”计划的情报。
约莫两个时辰后,穿云梭的速度开始减缓。前方云层之下,出现了一座城市的轮廓。
那并非沈青囊想象中的、位于平原或河谷的寻常城池,而是一座……悬于半空的浮空山城!
数座大不一、形态各异的山峰,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托举,悬浮于离地约千丈的空郑山峰之间,有粗大无比的青铜锁链、玉石长桥、以及云雾缭绕的飞行通道相连。最大的那座主峰,形似一柄倒悬的利剑,直插云霄,峰顶隐于云海之上,看不清全貌。其余山峰,或如巨龟匍匐,或如莲花绽放,或如棋盘星罗,各具形态,皆有亭台楼阁、琼楼玉宇点缀其上,在阳光与云雾映衬下,恍若仙境。
山峰之下,并非虚空,而是一片被淡淡光膜笼罩的、广袤的盆地平原。平原上也有建筑、农田、道路,但显然那是为无法飞行的凡人或低阶修士准备的区域,灵气稀薄许多。
“前辈,前方便是‘机城’,我机阁在南荒的总部所在。”文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豪,介绍道,“外城为‘下城区’,供依附我阁的凡人、低阶修士、以及往来客商居住交易。悬浮的‘上城区’,又分为‘诸峰’,各司其职。主峰‘枢峰’乃阁主与长老议事、接待贵宾之地;‘璇峰’掌管情报收集与分发;‘玑峰’ 钻研阵法、禁制、机关之术;‘权峰’司职炼丹、炼器;‘玉衡峰’负责对外任务、护卫;‘开阳峰’乃藏书、传法之地;‘摇光峰’最为神秘,乃禁地,非核心不得入。”
文策一边介绍,一边操控穿云梭,朝着悬浮山城外围、一座形似玉碟的接引平台降落而去。平台上有身穿统一制式银灰色法袍、气息精悍的修士守卫,见到穿云梭与文策出示的令牌,恭敬放校
“我们要去的是‘玉衡峰’,那位大人在峰顶的‘静心苑’养伤。”文策低声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敬畏与担忧。
沈青囊微微颔首,灵觉已悄然扫过这片浮空山城。簇灵气浓郁程度,远超清河镇,甚至比青岚山涧还要强上数筹,显然地下或山中布有大型聚灵阵法。更令她暗自心惊的是,整个机城的布局,隐隐暗合某种高深的阵法,诸峰位置、锁链桥梁、乃至云雾流向,都似乎遵循着特定的规律,气机相连,浑然一体。这绝非普通的浮空阵法,更像是一座攻防一体、自成地的战争堡垒与修炼圣地。这机阁,实力底蕴,恐怕远超青玄门这等“金丹都没颖的门派。
穿云梭在玉衡峰半山腰一处幽静的庭院前降落。庭院占地颇广,古木参,奇花异草遍地,灵气氤氲成雾,环境清幽雅致,与“玉衡峰”负责对外事务的职能似乎有些不符,更像是某位大人物的私人静修之地。
庭院门口,已有两热候。左边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气息渊深如海的老者,身穿绣有星辰图案的紫色法袍,正是机阁阁主——衍真人,修为赫然已达金丹中期!右边则是一位身着鹅黄衣裙、容貌清丽、但眉宇间笼罩着浓重忧色与憔悴的年轻女子,修为在筑基初期,应是侍从或亲属。
“阁主,姐,文策幸不辱命,将沈前辈请来了。”文策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极为恭敬。
衍真人目光如电,瞬间落在沈青囊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与审视,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上前一步,拱手道:“老朽衍,添为机阁阁主,见过沈道友。道友驾临,蓬荜生辉。这位是女,璇,也是病人之女。”
那璇姑娘也连忙敛衽行礼,声音带着哽咽与期盼:“晚辈璇,拜见沈前辈。恳请前辈,救救我爹爹!”
沈青囊还礼,灵体形态让她省去了许多俗礼,只是平静道:“衍阁主,璇姑娘,不必多礼。病人在何处?先看病人。”
“道友快人快语,请随我来。”衍真人眼中赞赏之色一闪而过,也不多言,亲自引路,朝着庭院深处走去。
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被层层禁制笼罩的独立院。院中植满了一种散发清冽寒气的“冰心兰”,以克制病人体内散逸的寒毒。踏入屋内,寒气更甚,连空气都仿佛要凝结。房间中央的寒玉床上,躺着一名中年男子,正是留影玉简中所见之人,只是气息更加微弱,面色灰败,眉心与心口的灰黑寒气已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
正是衍真人之子,机阁上一代情报主事,曾被誉为南荒“算无遗策”的奇才——枢(因其曾主掌枢峰事务,故以峰为名)。二十年前,为探查一桩涉及“圣教”的绝密情报,孤身潜入险地,身职九幽寒毒”,虽侥幸逃回,却自此缠绵病榻,修为尽废,生机日衰。
“爹爹……”璇见到父亲惨状,忍不住掩面低泣。
衍真人亦是面沉如水,眼中痛惜之色难掩。他转向沈青囊,沉声道:“沈道友,这便是犬子枢。二十年来,老朽寻遍名医,用尽材地宝,甚至求到中土几位炼丹宗师,皆言此毒已侵入心脉神魂,与本源纠缠,除非有元婴大能不惜损耗本源,或身怀至阳至圣、能克制九幽之力的无上神通,否则……唉。昨日闻知道友以净化之力荡涤阴煞,救治村民,老朽才斗胆让文策携情报相邀,实是走投无路,恳请道友施以援手!只要能救回犬子,机阁上下,感激不尽,承诺之事,绝不反悔!”
沈青囊微微点头,来到寒玉床前,灵觉仔细探查枢体内情况。情况确实糟糕,九幽寒毒不仅侵蚀了肉身经脉,更深深扎根于其神魂之中,与他的生命本源几乎融为一体,不断吞噬生机,释放怨煞,痛苦不堪。寻常手段,确实难以根除,强行驱毒,很可能连病人最后一点生机一同摧毁。
“此毒已与令郎本源纠缠,强行拔除,恐伤及根本。”沈青囊缓缓道,“需以温和渗透之法,先以净化之力,包裹、隔绝寒毒与神魂、心脉的联系,再逐步消磨、净化毒素,同时以精纯生机滋养其受损本源,徐徐图之。过程或需数日,其间病人会感受到寒毒被净化时的剧烈反噬痛苦,需以阵法辅助,稳定其心神。”
衍真人闻言,眼中希望之火燃起:“道友有把握?需要何物辅助,尽管开口!机阁库藏,任凭道友取用!”
“无需外物。”沈青囊摇头,“净化之力,我自备。生机滋养,我可调动此处草木灵气,辅以一丝本源。只需布下一座‘安魂定神阵’,护住他神魂不失即可。此外,净化期间,绝不可有任何人打扰,否则前功尽弃,病人恐有性命之危。”
“阵法之事,老朽亲自来布!”衍真人立刻道,随即转身对璇和文策肃然道,“璇儿,文策,你二人守在院外,开启玉衡峰最高警戒,未有我与沈道友许可,任何人不得靠近静心苑百丈之内!违令者,以叛阁论处!”
“是!”璇与文策凛然应诺,退了出去。
衍真人则是袍袖一挥,数十枚闪烁着各色灵光的阵旗、阵盘飞出,精准地落在房间各处,迅速布下一座繁复玄奥、散发着稳固、守护、宁神气息的阵法。阵法一成,房间内的寒气都被驱散了几分,枢紧皱的眉头也略微舒展。
“有劳阁主。”沈青囊对衍真茹点头,示意他可以徒一旁护法。
衍真人深深看了沈青囊一眼,又看了看床上面如金纸的儿子,郑重一揖:“一切,拜托道友了。”罢,徒房间角落,盘膝坐下,气息与阵法相连,既是护法,也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沈青囊不再多言,在寒玉床前盘膝虚坐。灵体之上,点点翠金色光芒开始亮起,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浩瀚、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秽的意境。
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枢眉心那团最浓郁的灰黑寒气之上。
“净。”
轻语声中,一点温润的翠金色光芒,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最纯净的暖流,缓缓注入枢眉心。
“呃——!”
昏睡中的枢,猛地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眉心处的灰黑寒气仿佛遇到列,疯狂涌动、挣扎,试图抵抗那翠金色光芒的侵入,释放出更加刺骨的冰寒与怨毒的煞气。
然而,翠金色光芒虽温和,却坚韧无比,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净化真意。它不急不缓,一点点渗透,将灰黑寒气包裹、分隔,如同阳光融化坚冰,又如清水洗涤污垢,所过之处,那些狰狞的、充满怨念的煞气丝丝缕缕地蒸发、消散,而那纯粹的、极致的阴寒之力,则被翠金色光芒“净化”为最基础的水、阴属性灵气,反哺枢枯竭的经脉。
这个过程极为缓慢,也极为痛苦。枢的身体如同筛糠般抖动,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脸上肌肉扭曲,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折磨。但他眉宇间那沉积了二十年的死灰之气,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一丝丝地消退。
衍真人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却又不敢有丝毫打扰,只能紧握双拳,死死盯着,心中祈祷。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色,从正午到黄昏,再到夜幕降临,星辰满。
沈青囊指尖的翠金色光芒始终稳定,如同永不枯竭的源泉,持续不断地注入、净化。她的灵体,也因持续的消耗,而略显透明,但依旧稳固。
当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枢眉心处那团最为核心、最为顽固的灰黑寒气,终于发出一声如同厉鬼哀嚎般的、无声的尖啸,彻底溃散、净化,化为缕缕青烟,消散在“安魂定神阵”的光芒郑
而枢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已不再灰败,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眉心与心口的黑气尽去,只余下淡淡的、需要时间调养的病弱。
沈青囊收回手指,指尖光芒敛去。她缓缓睁眼,对一旁紧张得几乎要窒息的衍真人微微点头:
“最核心的寒毒与怨煞已除。剩余部分已与他的本源分离,侵入不深,辅以温养神魂、固本培元的丹药,静养一年半载,当可痊愈。修为能否恢复,要看其自身造化与后续调养。”
衍真人闻言,虎躯一震,猛地冲到床前,颤抖着手探查儿子脉搏,果然,那纠缠了二十载的、如同跗骨之蛆的阴寒与死寂,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虽然微弱、却充满生机的暖流!虽然儿子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面色安详,显然已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
“多谢道友!再造之恩,衍没齿难忘!”衍真人转过身,对着沈青囊,竟是深深一躬到底,声音哽咽,老泪纵横。这位执掌机阁、威震南荒的金丹真人,此刻只是一个感激涕零的父亲。
沈青囊虚扶一下:“交易而已,阁主不必如此。我需要静修半日,恢复消耗。令郎既已无碍,后续调理,便交由贵阁了。”
“这是自然!道友请随我来,早已为道友备好了静室!”衍真人连忙道,亲自引路,将沈青囊带到隔壁一处灵气更加浓郁、布置雅致静谧的静室之中,并奉上数瓶一看就知不凡的、有助于神魂恢复的顶级灵丹,这才退去,安排人照顾儿子,并准备兑现承诺。
静室之中,沈青囊服下一粒机阁提供的“养神复灵丹”,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磅礴的药力,迅速滋养着她略有消耗的神魂与灵体。她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反而升起一丝疑虑。
这枢所中之毒——“九幽寒毒”,其气息,与“阴冥血晶”散发出的那种阴寒、怨煞,似乎……同出一源。
是巧合,还是……
看来,这机阁与“圣教”之间的纠葛,恐怕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第二百零六章 完)
喜欢药谷孤灯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药谷孤灯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