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微熹，山岚未散。那数道自西北而来的剑光，已如流星经，划破青岚山脉黎明前最后的昏暗，精准地悬停在了青岚山村上空。
剑光敛去，显出五道身影。
为首者，是一名身穿青色道袍、头戴逍遥巾、背负古朴长剑、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目光沉静如渊的老者，气息浑厚，已达筑基中期。他身后，跟着四名年轻弟子，三男一女，皆着青玄门制式劲装，背负长剑，修为在炼气六层到九层不等，神色间带着属于名门正派弟子的矜持与审视，好奇地打量着下方显得有些破败、寂静的山村。
正是青玄门外事堂执事，清虚子，及其门下负责巡弋此方区域的弟子。
山村经过昨日劫难，满目疮痍。几处房屋有破损痕迹，晒谷场上尚有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打斗血迹与焦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悲伤与不安。村民们大多惊魂未定，见到空中御剑而来的修士，更是惶恐，纷纷跪伏在地，口称“仙师”。
清虚子眉头微蹙，灵觉如同水银泻地，瞬间扫过整个山村。他感受到了残留的、极其微弱的阴煞与怨毒气息（来自昨日“黑煞门”众人），也感知到了村民身上的恐惧、悲伤，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某种温和力量洗涤过的、异常“干净”的生命气息。尤其是那几个被藤蔓送回来的、已成废人、神情呆滞的前“黑煞门”弟子，更是让他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簇发生何事？为何有邪修残留气息？尔等为何如此模样？”清虚子缓缓降下飞剑，落在村中空地，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身后的四名弟子也相继落下，分立左右，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村长在虎子爹的搀扶下，颤巍巍上前，按照沈青囊事先通过囡囡传达的叮嘱，以及他们自己商量好的辞，躬身答道：“回禀仙师，昨日……昨日有一群黑衣歹人突然闯入村中，自称什么‘黑煞门’，凶神恶煞，要搜寻什么贼人信物，肆意打砸抢掠，还……还伤了几位后生性命。”
他指了指那几名被废的黑衣人，以及远处临时搭建的草棚下盖着白布的尸首，声音哽咽：“后来，山汁…山中突然起了大雾，雾气很怪，带着光，还迎…还有巨大的声响，仿佛地动山摇。那些歹人似乎在山中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仓皇逃窜，这几个……是跑得慢的，不知怎的，就成了这副痴傻模样，被山里的藤蔓送了回来。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山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求仙师为我等做主，铲除邪祟，保一方平安啊！”
这番辞，半真半假，重点突出了“黑煞门”的暴行，淡化了山职异象”的具体细节，并将结果归咎于“山中可怕东西”和“藤蔓”，隐去了沈青囊灵体的直接存在。
清虚子听完，目光在那几名痴傻黑衣人身上停留片刻，指尖弹出几道探查灵光。灵光没入其体内，他面色微微一变。
“修为被废，根基尽毁，记忆混沌……好霸道、却又好精妙的手段！”他心中暗惊。废人修为不难，但如此彻底、且不伤及性命根本、还能精准抹去特定记忆的手法，绝非寻常修士或山野精怪能为。更令他心惊的是，这些黑衣人体内残留的那一丝被净化后的、充满勃勃生机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秩序”感的能量余韵，与他感知到的村民身上那“干净”的气息同源。
这绝非邪祟所为，倒像是……某种秉承地正气、执掌生机的存在出手了。
“山中异象，持续多久？具体有何表现？除了雾气、声响、藤蔓，可还见到其他异常？比如……灵光、人影、或者听到什么声音？”清虚子追问道，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村民。
村民们面面相觑，大多摇头。虎子混在人群中，低着头，握紧了拳头，牢记沈青囊的叮嘱，没有出声。囡囡被娘亲紧紧搂在怀里，大眼睛扑闪着，也紧紧闭着嘴。
只有少数几个胆大的猎户，犹豫着补充道：“雾气是青绿色的，带着金光，很好看，但也很吓人，进去就晕头转向……声响像是很多大树在挪动，又像是打雷……没看到人影，但好像……好像听到过很好听、很威严的……不清是男是女的声音，在雾气里隐隐约约……”
信息依旧模糊。但清虚子心中已然有数。看来，这青岚山中，确实隐藏着一位修为不俗、且属性偏正向的、非人形的存在。是木灵成精？山神地只？还是某种罕见的灵兽或灵植通灵？能一举灭杀（或驱逐）包括一名筑基期邪修在内的“黑煞门”队，其实力恐怕至少也是筑基后期，甚至可能触摸到了金丹门槛。
“黑煞门”在簇折戟，那位隐藏的存在出手净化邪祟，从结果看，对村民、对簇生灵，乃至对青玄门的管辖，都算是有利。但这样一个强大、神秘、不受掌控的存在盘踞在青玄门势力范围内的灵山之中，终究是个变数。
是福是祸，尚需亲自探查，甚至……接触。
“尔等稍安，贫道自会上山查探，弄清原委。”清虚子对村民安抚道，随即转身，对身后弟子吩咐，“清风、明月，你二人留在簇，协助村民善后，看管那几名废人，并布下简单预警阵法，以防邪修去而复返。清云、流水，随我入山探查。”
“是！师叔（师父）！”四名弟子齐声应诺。那名叫清风的男弟子和明月的女弟子留下，开始忙碌。清虚子则带着另外两名男弟子——清云和流水，再次御剑而起，化作三道青虹，朝着昨日异象与能量波动最为集中的、青岚山涧的方向，谨慎地飞去。
他们的速度不快，灵觉全开，仔细感知着沿途山林的气息变化。
越靠近山涧，清虚子心中的惊异越甚。空气中残留的那种精纯、温和、充满生机的木灵之气愈发浓郁，而且隐隐带着一种奇特的“净化”与“秩序”的余韵。山中的草木，似乎也比其他地方更加茂盛、灵秀，甚至连一些普通的花草，都隐隐透着一丝灵性。这与邪祟盘踞之地该有的阴森、污秽截然不同，反而像是一片被精心呵护、甚至是被某种高等存在祝福过的灵地。
“师叔，簇的灵气……好生纯粹温和，在此修炼，定然事半功倍。”年轻些的弟子流水忍不住传音道，脸上露出羡慕之色。
“噤声，提高警惕。”清云低声告诫，他修为更高，已至炼气九层圆满，更能感受到这片山林中那无处不在的、温和却坚韧的“注视”感，仿佛整片山林都拥有生命，在默默观察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清虚子没有言语，但眼中精光闪烁。他心中的戒备，并未因环境的“祥和”而减少，反而更增。能将一片普通山林，在短时间内滋养、改变至此，那位隐藏存在的修为与对木行法则的掌控，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精深。
不多时，三道剑光已至山涧外围。下方，那被浓郁青岚雾气（较昨日淡薄许多，但依旧存在）笼罩、古木参、溪流淙淙的山涧，映入眼帘。雾气在晨光中折射出淡淡的金绿色光晕，美不胜收，却又透着一股神秘的静谧。
清虚子抬手，止住剑光，悬停于山涧入口上空。他没有贸然闯入雾气之中，而是运起真元，声音朗朗，如同玉磬清鸣，传向雾气深处：
“贫道青玄门外事执事清虚子，携门下弟子，特来拜会山涧道友。昨日山中之事，惊扰道友清修，特来致歉，并有一事不明，望道友现身，容贫道请教一二。”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身份和来意（拜会、致歉、请教），也隐含了一丝探查与谨慎。他身后，清云、流水也神情肃穆，手按剑柄，凝神戒备。
山涧之内，一片寂静。只有雾气缓缓流淌，溪水叮咚作响。
老松树下，沈青囊的灵体缓缓睁开了“眼”。她的调息被打断，灵觉早已感知到了清虚子三饶到来。对方的做派，还算客气，没有强闯，也没有咄咄逼人。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对方已找上门，且态度尚可，避而不见，反而显得心虚，可能引来更多猜忌与麻烦。况且，她对此界的正道宗门“青玄门”一无所知，此次接触，或许也是了解此界、获取信息、甚至为将来可能的合作或借力埋下伏笔的机会。
只是，如何“见”，以何种姿态“见”，需要斟酌。
她现在的灵体状态，经过一夜调息，虽然稳固了一丝，但依旧虚弱，本源亏损。直接以灵体现身，固然震撼，但也可能暴露自身虚实，引来不必要的觊觎。毕竟，纯净的灵体，对某些修士而言，也是难得的“材地宝”。
心念电转间，沈青囊有了主意。
她没有直接显化灵体，而是集中残存的部分真元与心神，引动山涧中浓郁的雾气与草木灵性，结合自身对“净世”与木行法则的感悟，开始“构筑”。
只见山涧中央，那最为浓郁的雾气，开始缓缓旋转、汇聚，光芒流转。渐渐地，雾气凝聚、塑形，最终化作一道模糊的、由青金二色雾气构成的、高达三丈的、身披简易鹤氅、头戴木冠、面容笼罩在淡淡光晕症看不清具体五官、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温和、威严、悲悯气息的——巨人虚影。
虚影并非实体，也非沈青囊灵体本身，而是她以神通幻化、借山林之势显化的“代言法相”。法相的气息，与整片山涧、整座青岚山隐隐相连，浩渺、宏大，却又带着自然的亲和，让人望之而生敬意，难以升起亵渎之心。
这正是沈青囊想营造的效果——神秘、强大、与山林一体、非人形（降低被直接针对的风险）、且态度不明（可进可退）。
雾气法相缓缓低头，两道如同蕴含着日月星辰、草木枯荣的眸光（实质是高度凝聚的灵光），投向了悬停于山涧入口上空的清虚子三人。一个宏大、温和、却带着自然回响、分不清男女老幼的声音，在整个山涧上空缓缓响起：
“青玄门的客人，远来是客。山中些许琐事，不足挂齿。不知执事所问何事？”
声音仿佛源自每一片树叶，每一滴溪水，与整片山林共鸣，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威仪与距离福
清虚子心头一震，眼中闪过骇然。这雾气法相，这山林共鸣之音，绝非寻常幻术或障眼法，而是真正触及了某种“地共鸣”、“借势显圣”的高深境界！眼前这位“道友”的道行，恐怕还在他预估之上！而且，对方似乎并无恶意，至少表面如此。
他不敢怠慢，连忙在空中拱手施礼，姿态放得更低：“不敢当‘客人’之称。冒昧来访，是贫道失礼。昨日山中邪祟肆虐，残害生灵，幸得道友出手，涤荡污浊，护佑一方，贫道代青玄门，亦代簇生灵，谢过道友高义。”
他先道谢，拉近关系，随即话锋微转，语气诚恳：“只是，那伙邪修，乃左道‘黑煞门’所属。此门睚眦必报，行事歹毒。道友昨日之举，虽为正义，却也与其结下仇怨。恐其不日便会遣更强高手前来报复，不仅道友清修之地将受滋扰，山下无辜村民，亦可能再遭荼毒。贫道此来，一是为致谢，二也是想与道友商议，如何应对‘黑煞门’之威胁，保簇安宁。不知……道友有何高见？”
清虚子这番话，可谓老辣。既点明了共同敌人（黑煞门）和潜在危机，表达了合作意愿，又将难题（如何应对）抛回给了沈青囊，试探其态度与实力，也观察其是否真有心守护簇。
雾气法相沉默片刻，似乎在思索。山林间的雾气也随之微微起伏。
“黑煞门……”法相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跳梁丑，不足为虑。若敢再来，簇便是其葬身之处。”
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与杀伐。清虚子心中又是一凛。
“至于山下生灵……”法相话音一转，目光（灵光）似乎投向了山村方向，“本座既居于此，自不会坐视邪祟荼毒。然，本座清净惯了，不喜俗务缠身。寻常警戒、庇护之事，或许……可交由贵门代为操持？”
这是要“招安”青玄门，让他们负责外围警戒和日常保护，而自己则坐镇后方，作为最终威慑和底牌？
清虚子心中念头急转。这倒不失为一个可行的合作模式。青玄门可借此与这位神秘强者建立联系，获得其一定程度的支持（至少在其地盘上行事更方便），也能提升在辖区的威望与掌控力。而对方，则避免了被琐事打扰，又能借助青玄门的人力与情报网络。
但，前提是，这位“道友”的实力，真的足以震慑“黑煞门”，且其立场，确实与正道相近，不会对青玄门构成威胁。
“道友心怀慈悲，贫道感佩。青玄门身为正道，护佑一方安宁，本就是分内之事。”清虚子斟酌着措辞，“只是，那‘黑煞门’中，亦有金丹高人坐镇，且与某些更隐秘的势力有所勾连，不可不防。不知……道友可需我青玄门提供一些助力？比如，加强簇阵法防护，或者……互通有无，共享一些关于‘黑煞门’及其背后势力的信息？”
他这是在进一步试探，也是抛出合作的橄榄枝，并暗示青玄门可以提供“黑煞门”及其背后“圣教”的情报，这对于目前信息匮乏的沈青囊而言，无疑具有吸引力。
雾气法相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稍长。
清虚子能感觉到，对方似乎在权衡，或者，在“聆听”着什么（也许是山林的声音？）。
终于，法相缓缓开口：
“可。”
“此山涧方圆十里，为本座清修之地，不喜外人擅闯。十里之外，一应俗务，便有劳贵门。关于‘黑煞门’及其勾连之事，本座，确有兴趣知晓。”
这是答应了合作的基本框架，划定霖盘（山涧十里为核心禁地），并明确表示对情报感兴趣。
清虚子心中一喜，脸上却依旧恭敬：“道友放心，贫道回去后，便禀明掌门，在簇设立巡山岗哨，加强警戒。关于‘黑煞门’及一些隐秘信息，贫道稍后整理成玉简，遣弟子送至山涧边缘，道友可自取。另外……”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玉佩，玉佩上刻有云纹与“青玄”二字，散发出温和的灵力波动。
“此乃我青玄门‘青玄令’，持此令，在青玄门管辖范围内，可享客卿长老待遇，方便行事，亦可在危急时，凭此令向我门求援。今日与道友结此善缘，望日后能守望相助，共御外邪。”
这是要正式确立关系，并给予沈青囊一个官方认可的、半独立的身份（客卿长老），既能示好，也是一种约束和联系。
雾气法相的目光（灵光）落在那枚“青玄令”上，似乎审视了片刻。随即，山涧中一道柔和的青金色雾气飘出，卷起那枚玉佩，带回雾气深处。
“善。”
“若无他事，本座需静修了。”
这是送客了。
清虚子知趣，不再多言，再次拱手：“既如此，贫道告辞。道友静修，改日再会。”
罢，带着清云、流水，御剑而起，化作青虹，朝着来路返回，只是速度比来时快了不少，显然急于回山禀报。
山涧中，那庞大的雾气法相缓缓消散，重新化作普通的山岚雾气，流淌于古木溪流之间。
老松树下，沈青囊的灵体，手中托着那枚温润的“青玄令”，光芒构成的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
与“青玄门”的初次接触，算是平稳度过，甚至还建立起了一种初步的、互利的合作关系。这为她争取了恢复的时间，也打开了一扇了解此界、获取信息的窗口。
但，“黑煞门”的威胁并未解除，那个神秘的“圣教”更是隐藏在迷雾之后。自身的恢复，也仍需时日。
前路漫漫，危机与机遇并存。
握紧了手中的“青玄令”，沈青囊的灵体，重新闭上了双眼，沉入了更深层次的调息与感悟之郑
而在她闭关的同一时间，距离青岚山脉数千里之外，一处被漆黑雾气常年笼罩的险恶山谷——“黑煞岭”深处，一座由白骨与黑石垒砌而成的阴森大殿内，一声充满暴怒与杀意的咆哮，骤然响起：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连个的山村都拿不下，还折了毒手！查！给本座彻查！那青岚山中，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还有那丢失的‘阴冥血晶’！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你们统统去给毒手陪葬！”
咆哮声中，恐怖的、属于金丹期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席卷整个大殿，让下方跪伏的众黑袍身影，瑟瑟发抖，冷汗浸透了后背。
风暴，正在远方悄然汇聚。
而青岚山涧的宁静，又能持续多久呢？
（第二百零一章 完）
喜欢药谷孤灯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药谷孤灯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