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鬼哭涧外。
一场大雨，不期而至，洗刷着涧内涌出的烟尘与尚未散尽的硫磺气息。雨水沿着黑色岩石的沟壑汇成浑浊的溪流，将那些邪异的符文与焦痕，一点点冲淡、抹去，仿佛要掩盖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恐怖与悲壮。
顾西风、普泓、诸葛明、文若虚，以及蓝彩蝶、慕容清、韩玉等人，站在涧外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上，望着雨幕中依旧升腾着淡淡黑烟的山口，皆是沉默不语。玄霜安静地趴在沈青囊脚边，舔舐着身上被熔岩灼赡皮毛。
他们已经从鬼哭涧撤出。那座巨大的熔炉在失去能量核心和邪力支撑后，已然半毁，更多的机械结构在失去控制后发生了连环崩塌，彻底将山腹空间掩埋了大半。残存的、未被彻底控制的火种傀儡，在邪力源头消散后，大部分陷入癫狂或昏迷，少数恢复了部分神智，茫然无措。众人救出了其中一些尚可救治者，至于那些彻底被侵蚀、无法挽回的，只能任其与废墟一同长眠。
此行的目标——摧毁敌人据点，阻止“焚世之火”降临——算是惨胜达成。但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不仅有多位同行者受伤，更重要的是，沈青囊失去了那赖以扭转乾坤的神性力量。
雨丝打在脸上，冰凉。沈青囊伸手接住几滴雨水，感受着那份属于凡俗的、真实的凉意。眉心处空空荡荡的感觉，依旧清晰，但最初的茫然与空落，已被连日来不断的反思、体悟，以及脑海中那些愈发清晰的传承意念所填充。
她失去了祝融神性那浩瀚的力量，却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源自血脉传承的沉重外壳。那力量虽强，却始终带着一种“外来”与“使命”的束缚福如今，束缚解除，力量消失，但祝融最后的意志、那些关于“火”的本质、关于净化与守护、关于“契约”与“守望”的感悟，却深深烙印在了她的神魂深处，成为了她自身的一部分，如同呼吸般自然。
她依旧是那个心怀仁术、坚守道义的药谷传人，只是肩上，多了一份更加清晰、也更具分量的责任——那不是神只强加的义务，而是她作为祝融意志的继承者，作为曾亲眼见证、并亲身阻止了一场灭世阴谋的“人”，自己选择背负起来的使命。
“沈仙子，接下来有何打算？”顾西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看着沈青囊，目光复杂。这位曾身负神性、光芒万丈的女子，如今气息内敛，银发在雨中也失去了往日那种流动的神辉，显得素净而坚韧，却自有一股历经风雨后的沉静气度，令人不敢觑，甚至……更加心生敬意。
沈青囊收回望向雨幕的目光，看向众人，缓缓道：“鬼哭涧虽毁，但‘堕火’的余孽未尽，其侵蚀的‘火种’可能仍在暗中传播。外金属的收集，也未必只有这一处。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焚世之火’并未真正降临，其威胁只是暂退。它与祝融之间的因果，那‘归墟’、‘守望’、‘火种’的秘密，尚未真正揭开。我既承其志，便需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这不仅关乎我个人，更关乎此界安危。”
“沈施主打算从何查起？”普泓方丈问道。他也明白，沈青囊虽然失去了神性力量，但其重要性，反而因为知晓了更多核心秘密而提升。
“两条路。”沈青囊道，“其一，继续追查‘堕火’余孽和外金属的去向，从源头削弱可能的威胁，并设法救助那些被‘火种’侵蚀者。此事，恐需借助中原各大门派之力，暗中清查，研习拔除、净化火种之法。”
诸葛明点头：“老夫可联络几位精通阵法和医道的故交，尝试研制压制、乃至拔除火种的法门。沈仙子对那邪力本质了解最深，届时还需仙子指点。”
“其二，”沈青囊目光投向东南方，那是无尽大海的方向，“是关于‘归墟’。我脑中所得的残缺信息，指向东海之极的‘归墟’。那里，或许有关于祝融、关于‘焚世之火’，关于上古那场大劫，乃至关于‘守望之塔’与‘文明火种’的最终答案。我必须去一趟。”
“归墟……”文若虚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传中的绝地，有去无回。沈姑娘，你如今……”
他想“你如今已无神性护身”，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从沈青囊眼中看到的，并非鲁莽，而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坚定。
“东海之极，虚无缥缈，且凶险万分。”顾西风沉声道，“沈仙子，此事需从长计议。或许，我们可以先从古籍、传，或是沿海的古老部族中，探寻关于‘归墟’的蛛丝马迹，再做打算。”
“顾前辈所言有理。”沈青囊点头，“东海之行，不急在一时。眼下，需先处理中原余患，并尽可能收集关于‘归墟’的线索。另外……”
她看向蓝彩蝶、慕容清、韩玉，眼中露出温和之色：“师姐，慕容姑娘，韩侯爷，此番巫山之行，险死还生，你们也多有损伤。接下来的路，或许更加艰难莫测，你们……”
“师妹去哪里，我便去哪里！”蓝彩蝶毫不犹豫地打断她，紧紧握住她的手，“没有神性，你也是我师妹，是药谷最出色的传人！你的医术、你的智慧、你的心，比任何力量都重要！师姐陪你，无论涯海角，刀山火海！”
“沈姐姐，我也是！”慕容清也上前，眼中含泪，却目光坚定，“姐姐救我父女，救我慕容家，此恩绰，无以为报。清儿愿追随姐姐，略尽绵力，生死无悔！”
韩玉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仙子，韩玉这条命是您救的，这颗心，也早已折服于您的仁心与担当。神性有无，在韩玉心中，您永远是那位照亮迷途、涤荡邪祟的仙子。韩玉愿为前驱，供仙子驱策，探寻真相，守护正道！”
看着三人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追随，沈青囊心中暖流涌动。是啊，她并非孤身一人。她还有可以托付生死的同门，有志同道合的伙伴，有愿意并肩而战的友人。这份情谊，这份信任，或许，才是比任何神力都更加坚实的力量。
“好。”沈青囊重重点头，不再多言。有些情谊，无需多。
“阿弥陀佛。”普泓方丈欣慰道，“沈施主虽失神力，却得真心，明己志，前途虽险，必有光明。老衲返回大昭寺后，会发动寺中力量，暗中查访‘火种’与‘归墟’线索，并与昆仑、药王谷保持联络。若有需要，只需片纸传来，大昭寺上下，义不容辞。”
“昆仑亦是如此。”顾西风郑重道。
孙思邈也抚须道：“药王谷永远是你的后盾。关于净化火种之法，老朽回去后便着手研究。东海之事，若有古籍线索，也会第一时间告知于你。”
沈青囊一一谢过。有了这几大势力的支持，无论是清查余孽，还是探寻归墟，都多了许多把握。
雨渐渐停了。云层破开，一缕光洒落，照亮了湿漉漉的山林，也照在沈青囊素净的侧脸上。银发沾着水珠，愈发显得清透明澈。
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鬼哭涧的方向。那里，邪气正在被雨水和地气慢慢净化，终有一日，会重归自然的怀抱。而曾经的惊心动魄、神性燃烧、使命传承，也将化为记忆，沉淀在心底，成为前行路上，不灭的薪火。
“我们走吧。”她轻声道，率先向山下走去。步伐不快，却稳健。
蓝彩蝶、慕容清、韩玉紧随其后。玄霜抖了抖身上的水珠，也跟了上去，冰蓝眼眸在阳光下重新焕发神采。
顾西风、普泓等人望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翠绿的山林之间。
“或许，失去了神性，对她而言，并非结束，而是真正属于‘沈青囊’这个饶传奇……刚刚开始。”诸葛明喃喃道。
“薪火相传，未必需要照亮寰宇的神焰。”文若虚意味深长地道，“一盏心灯，一点执念，亦可照亮前路，温暖同行之人。”
众人默然，随即释然一笑。
是啊，传奇从未止息，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在继续书写。
属于银发药仙沈青囊，这位失去了神性、却继承了神明意志的凡间女子，新的征程，已然在雨后的山道上，悄然铺展。
她的前路，或许不再有通彻地的神光，却将有属于凡饶智慧、勇气、情义，与那永不熄灭的、传承自远古的守望之心，照亮迷雾，踏遍山河，直至……揭开那最终极的奥秘。
（第一百六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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