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向调整在纳秒级时间内完成。
定标者的主引擎喷射出幽蓝色的尾流，那光芒在黑暗的背景中拉出一条短暂的光轨，随即被舰体后部的空间平整场抹去痕迹。
转向产生的惯性被内部重力补偿系统完全吸收，舰桥上没有任何震动感，只有全息星图上那个代表目标的红色光点，从侧翼方位缓缓移向航线的正前方。
林默的部分意识分散在舰体的每一个传感器节点上，他能同时感知到万光年外那个信号源的每一个频率细节，也能回放存储在数据库中的、之前在巨引源旁检测到的手臂信号数据。
两者确实同源。
能量波动的频谱特征完全一致，调制方式中蕴含的数学结构与信息编码的底层逻辑，都指向同一个技术体系。
但为什么第一次没有检测到？
当时的扫描范围覆盖了巨引源周围十五光年的球状空间，扫描精度足以捕捉到准七级文明级别的能量活动，理论上不应该遗漏这么明显的信号源。
“检索第一次扫描的原始数据。”林默下达指令。
洛书几乎在指令形成的瞬间就完成了检索，它将两段数据并行呈现在林默的意识视野郑
左侧是第一次扫描的数据流，右侧是现在检测到的信号波形。
对比立刻显示出异常。
在第一次扫描的数据中，信号源所在的坐标位置并非空白，那里存在能量读数，但读数被归类为“巨引源引力场背景噪声”。
当时扫描系统将那片区域的能量波动解释为巨引源引力场与星际介质相互作用产生的随机扰动，这种扰动在巨引源周围十分常见，强度波动范围很大，偶尔会出现与文明信号相似的频段特征。
所以系统没有将其标记为可疑目标。
但现在看来，那不是噪声。
“重新分析第一次扫描数据中的‘噪声’片段。”林默，“提取所有与当前信号频谱匹配的成分。”
分析的结果证实了猜测：第一次扫描时，信号源就已经存在，但它释放的信号强度只有现在的百分之三点七，而且信号被刻意调制成了与背景噪声高度相似的模式。
更关键的是，信号的发射并非持续性的，它采用了脉冲式发送，脉冲间隔随机，每次脉冲持续时间不超过零点三秒，然后进入长达数时甚至数的静默期。
这种发送模式极难被常规扫描系统识别，尤其是在巨引源那种高噪声环境郑
而现在，信号强度提升了二十六倍，发送模式也从隐蔽脉冲转为持续广播。
为什么？
是什么触发了这种变化？
“计算信号强度提升的时间点。”林默命令道。
洛书立即调取了深空监测网络的历史记录，网络中有三个探测节点曾在不同时间经过这片星域，节点记录的能量数据被整合分析。
时间点被定位到百年前。
准确地，是定标者离开巨引源后的第三年零四个月。
在那之前，信号源一直维持着低强度脉冲模式，而在那个时间点之后，信号强度开始缓慢提升，提升过程持续了十二年，最终稳定在现在的水平，发送模式也同步转为持续广播。
“百年前……”林默的意识中闪过一个时间坐标。
那是定标者第二次接触巨引源旁手臂遗迹的时间。
接触过程中，旗舰对遗迹再次进行了全方位扫描，扫描使用了多种主动探测手段，包括定向能量脉冲和高维信息探针。
那些探测信号可能被这个十二光年外的信号源接收到了。
“假设信号源具备某种触发机制。”林默的思考线程开始构建推演模型，“当它检测到特定频率的主动探测信号，或者检测到同源技术造物的能量特征时，就会从隐匿模式切换为广播模式。”
推演模型被输入洛书进行验证。
洛书模拟了百年前定标者对手臂遗迹的扫描过程，计算了扫描信号在十二光年距离上的衰减和畸变，然后与信号源可能设置的触发条件进行匹配。
【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一点三。】洛书给出结论，【扫描信号中的第七号探针脉冲序列，其频率特征与古骸文明基础编码中的‘唤醒协议’前导码相似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七。有理由认为，该脉冲序列触发了信号源的模式切换。】
唤醒协议。
这个词让林默的意识产生了短暂的凝滞。
如果信号源真的设置了唤醒协议，那意味着它并非无主的废弃遗迹，而是在等待某种条件，等待某个有资格唤醒它的存在。
而触发条件是对同源造物的主动扫描，这更像是一种身份验证，验证来访者是否已经接触过古骸文明的其他遗迹，是否已经获得了基础的技术认知。
“全速前进。”林默，“抵达后保持隐匿状态，先进行外围扫描。”
定标者的引擎输出功率进一步提升，舰体周围的时空曲率开始出现可视化的扭曲，那些扭曲像水波一样向后方扩散，在星光背景下形成一圈圈淡淡的光晕。
曲率驱动让万光年的距离在时间意义上缩短，主观航行时间被压缩到不足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林默让洛书对信号源进行了所有可能的远程分析。
分析结果显示，信号源并非单纯的机械结构，它的能量特征中混合了多种维度的波动，有些波动甚至渗透进了时空的底层结构。
这种技术特征已经超出了之前接触过的手臂遗迹。
手臂遗迹虽然庞大，但其技术层次主要体现在物质构造和能量操控上，而信号源表现出的维度渗透能力，暗示着它在古骸文明的技术体系中可能处于更高的位置。
或许手臂只是某个更大系统的部件，而信号源是系统的控制节点。
或许两者都是某个庞大网络的一部分，而这个网络可能遍布整个宇宙。
三个月后，定标者抵达信号源坐标外围零点一光年位置。
舰体进入绝对静默状态，所有主动探测系统关闭，只依靠被动传感器收集信息。
被动传感器传回的数据经过十七层增强处理，在意识视野中构建出目标区域的详细图像。
那里没有恒星，甚至连常见的星际尘埃云都没樱
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虚空。
但在虚空的中心，悬浮着一个构造体。
构造体的尺寸并不算巨大，长度约十二公里，宽度四公里，高度三公里，整体呈不规则的菱形，表面覆盖着某种非反射性材质，在星光下几乎不产生任何可见的反光。
构造体周围的空间结构存在细微的异常，那些异常表现为引力读数的周期性波动，波动的频率与信号源的广播频率完全同步。
这意味着构造体正在通过操控局部时空来发射信号。
“扫描时空结构。”林默命令。
羲和启动了专门针对时空结构的被动探测阵列，阵列通过监测背景星光的微弱扭曲来重构目标区域的时空曲率分布。
重构图像显示，构造体周围包裹着三层时空褶皱，每一层褶皱的曲率半径都经过精确计算，三层褶皱相互嵌套，形成了一个复杂但稳定的共振结构。
信号正是通过这个共振结构向外广播的。
广播的范围不仅限于三维空间，洛书检测到了信号在更高维度上的投射痕迹，那些痕迹像波纹一样在维度间隙中扩散，但扩散的范围被限制在十二光年半径的球状区域内。
十二光年——正好是到手臂遗迹的距离。
这显然不是巧合。
“构造体与手臂遗迹之间存在定向连接。”林默的意识中浮现出这个结论，“信号只在这两个点之间的通道内广播，通道之外的区域无法接收。”
所以第一次扫描时，如果扫描范围没有恰好覆盖这条通道，就极有可能错过信号。
而现在的持续广播，让通道内的信号强度大幅提升，即使扫描范围稍有偏差也能检测到。
“分析构造体的内部结构。”林默。
被动探测的穿透能力有限，但依然能勾勒出构造体的大致轮廓。
构造体内部不是实心的，它包含着多个空腔，空腔之间有通道连接，通道的布局呈现出某种分形几何特征，这种特征在古骸文明的技术中多次出现。
最大的空腔位于构造体中心，空腔的体积占构造体总体积的百分之四十，空腔内检测到稳定的能量流动，流动轨迹遵循着复杂的数学曲线。
在空腔的中央，悬浮着一个物体。
被动传感器无法直接成像那个物体，只能通过它周围的能量场扰动来推断其存在。
扰动场的形态与手臂遗迹中检测到的控制核心相似，但规模更大，结构更复杂。
“尝试解码广播信号的内容。”林默下达了新指令。
信号的内容之前已经分析过，那是古骸文明的基础编码，编码中包含着大量的数学常数、物理定律的公式表达、以及某种逻辑体系的公理集合。
但那些只是表层信息。
洛书开始对信号进行深度解析，解析过程需要破解编码中嵌套的加密层级。
第一层加密在二十三分钟后被破解，破解后得到的信息依然是一组数学公式，但公式描述的已经不再是常规物理定律，而是涉及高维时空操作的规则。
第二层加密的破解耗时六时，这次得到的信息开始出现逻辑指令，指令的语言是一种高度抽象化的符号系统，系统的基础词汇只有十二个，但通过组合可以表达近乎无限的概念。
其中一条指令引起了林默的注意。
指令的大意是：“当验证通过后，开启通往‘枢纽’的路径。”
枢纽？
这个词在古骸文明的语境中可能指代很多东西，可能是某个物理位置，可能是某个信息节点，也可能是某个概念性的存在。
而“验证”显然指的是对唤醒协议的响应。
定标者百年前的扫描已经触发了唤醒协议，信号源从隐匿模式切换为广播模式，这应该意味着验证已经通过了一部分。
但路径并未开启。
或许还需要进一步的验证步骤。
“派遣侦察单元靠近构造体。”林默做出了决定，“单元搭载古骸文明的基础编码发生器，模拟手臂遗迹的能量特征。”
三台侦察单元从定标者的舰体脱离，单元的外形被塑造成与古骸文明技术风格相符的几何体，表面材质也模拟了那种非反射特性。
单元以低速向构造体靠近，行进过程中持续发射着编码信号，信号的内容正是从手臂遗迹中提取的基础编码。
当单元距离构造体还有三千公里时，变化发生了。
构造体表面的某块区域突然变得透明，那块区域长约一百米，宽三十米，透明化的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光线，只是材质的光学属性发生了改变。
透明区域后方是一条通道，通道内壁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光芒的强度随着距离深入逐渐增强。
通道的尽头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一片纯粹的光。
侦察单元继续前进，在抵达透明区域入口时，单元搭载的传感器检测到了通道内部的时空结构。
那里的时空曲率与外界完全不同，曲率呈现出一种平滑的梯度变化，沿着通道深入，曲率值会逐渐趋近于某个恒定值。
这种结构很像某种传送通道的入口。
“单元进入通道。”林默命令。
第一台侦察单元缓缓驶入透明区域，它的身影在通道入口处稍微扭曲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
传感器信号在消失的瞬间中断，中断前传回的最后一帧数据显示，单元周围的时空坐标发生了跳跃。
不是常规的空间跳跃，而是某种更复杂的维度转换。
第二台和第三台单元停留在通道外，继续监测构造体的状态。
构造体在单元进入后没有任何其他反应，广播信号依然持续，时空褶皱的共振结构保持稳定。
三分钟后，洛书接收到了来自侦察单元的信号。
信号没有通过常规信道传回，而是通过规则链路，链路的另一端是单元搭载的专用通讯模块。
这意味着单元已经进入了某个与常规空间隔离的区域，常规通讯手段无法穿透那道隔离。
量子信号中携带着单元传感器收集的数据。
数据显示，单元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一个封闭空间，空间的尺寸无法测量，因为空间的几何结构不符合欧几里得定律，距离和方向的概念在那里变得模糊。
空间中漂浮着大量的信息节点，节点的外形是发光的几何体，几何体之间由光线连接，构成了一张庞大的网络。
网络中的部分节点处于活跃状态，节点之间持续交换着数据流，数据流的内容依然是古骸文明的编码，但编码的复杂程度远超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信息。
侦察单元尝试解析那些数据流，解析进程刚启动，就触发了网络的某种响应。
网络中的一个节点转向单元的方向，节点发出的光芒闪烁了三下，闪烁的频率构成了一段简短的询问。
询问的内容翻译成华夏的语言是：“验证者，你的权限等级？”
单元没有预设的应答协议，它只是机械地重复发射着从手臂遗迹提取的基础编码。
节点接收了编码，沉默了片刻。
然后，整个网络的光线同时改变了颜色，从乳白色转为深蓝色。
深蓝色的光芒在网络中流动，流动的方向全部指向空间的中心，在那里，光线汇聚成一个球体，球体的表面开始浮现出图案。
图案是星图。
不是常规的二维星图，而是多维的宇宙结构图谱，图谱中标注着数以万计的坐标点，每个坐标点旁都有古骸文明的符号标记。
侦察单元将这幅图谱传回了定标者。
洛书在接收到图谱的瞬间启动了全功率分析，分析结果显示，图谱中标注的坐标点分布在整个可观测宇宙的范围，最远的坐标点距离当前位置超过一百亿光年。
而那些坐标点，根据符号标记的分类，大致可以分为三种类型。
第一种标记与手臂遗迹的符号相同，代表“肢体单元”。
第二种标记与当前构造体的符号相同，代表“感应节点”。
第三种标记是一个全新的符号，符号的形状像是一颗被复杂几何线包围的星体，根据推断，它很可能代表的就是“枢纽”。
而枢纽的坐标，在图谱中只有一个。
它的位置不在任何已知的星系中，甚至不在任何星系团内，它位于一片宇宙空洞的深处，那片空洞的直径达到两亿光年，内部几乎没有任何物质。
“这就是路径……”林默的意识凝视着那个坐标。
构造体广播信号的目的，验证唤醒协议的意义，都是为了引导验证者找到这个枢纽。
而枢纽中可能藏着古骸文明真正的核心，藏着他们留下的一切答案，甚至可能藏着与“起源密钥”有关的线索。
“记录坐标。”林默对洛书。
坐标被存入核心数据库，标注为最高优先级目标。
“召回侦察单元。”
命令下达后，规则链路传来单元执行指令的确认信号，但信号在传输中途突然中断。
中断前的最后一帧数据显示，封闭空间内的网络光线从深蓝色转为红色，红色光芒剧烈闪烁，网络中的所有节点同时停止数据交换。
然后，侦察单元的信号彻底消失。
通道入口处的透明区域开始缩，乳白色光芒逐渐暗淡，三秒后，区域完全闭合，构造体表面恢复了非反射状态。
广播信号依然持续，但信号的内容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洛书解析了变化的部分，发现信号中增加了一段新的信息。
那段信息只有一句话，用古骸文明的编码书写，翻译后的意思是：
“路径已指引，资格待验证。”
资格验证？
这意味着仅仅找到枢纽的坐标还不够，要真正进入枢纽，还需要满足某种条件。
条件是什么？
林默将目光投向星图中那个孤零零的坐标点，投向那片直径两亿光年的宇宙空洞。
答案或许就在那里，但现在依然不是最佳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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