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群的溃散比它们的出现更加突兀。
短短十几秒内，那些令人心悸的猩红光点便尽数消失在倒塌货架深处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腐蚀性酸味。密集的窸窣声迅速远去，仓库重新陷入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只有艾娜步枪枪口飘出的缕缕青烟，以及三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的生死危机并非幻觉。
陈宇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货架才稳住身形。额头上全是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种极度的精神疲惫感席卷而来，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马拉松式的脑力竞赛。脖颈后的印记不再刺痛，但残留的灼热感依然清晰，像一块慢慢冷却的烙铁。
“你没事吧？”艾娜第一时间转过身，警惕的目光扫过陈宇苍白的脸，手中的步枪依旧指着虫群消失的方向，不敢有丝毫放松。她的呼吸也有些急促，刚才高强度的警戒和精准射击同样消耗了大量精力。
陈宇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没事，就是有点……脱力。”他试着深呼吸，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刚才那种主动引导印记能量、发出干扰脉冲的感觉极其怪异，像是用意志力去撬动一个沉重而陌生的杠杆，成功的那一刻，不仅耗尽了力气，更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福
【精神能量引导初次成功……消耗度：高……稳定性：低……效果范围：极……建议充分休息并逐步进行适应性训练……】
印记传来一段简略的反馈信息，印证了他的感受。
“刚才……那是什么？你做了什么？”艾娜忍不住追问，她清楚地看到是陈宇闭眼凝神之后，虫群才彻底崩溃的。那种无形的力量让她感到既惊讶又一丝隐隐的不安。
靠在门口的李锐也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疑惑，他张了张嘴，却因为虚弱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陈宇揉了揉依旧发胀的太阳穴，组织着语言：“我也不完全清楚……大概是，一种干扰？这些虫子，它们好像对某种特定的能量波动很敏福”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试着模仿了那种……能让它们混乱的频率。”他刻意模糊了印记的存在，这不是详细解释的场合，也解释不清。
艾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继续深究。在废土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保命手段，追问到底并非明智之举。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有时并不重要。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仓库内部，枪口缓缓移动，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它们会不会再回来？”
“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陈宇根据印记反馈的那丝“恐惧”情绪判断，“那种干扰对它们来似乎很痛苦。但我们最好快点离开这里。”谁知道这庞大的仓库深处，还藏着多少这样的“清道夫”，或者其他更可怕的东西。
李锐终于缓过气，用虚弱的声音证实了陈宇的猜测：“锈蚀虫……记、记起来了……它们怕强能量场干扰……基地以前的安保系统……能发出驱散波段……”他断断续续地着，每几个字就要喘口气，“但……但那需要大型发生器……你……”他看向陈宇的眼神更加复杂，混杂着敬畏和难以置信。
陈宇没有接话，他知道李锐的疑惑。他走到艾娜身边，低声道：“抓紧时间搜一下，重点是那个角落。”他指向刚才虫群涌出来的那个倒塌货架形成的夹角。“它们的老巢在那里，不定藏着什么东西，或者……那里有通往其他区域的裂缝。”虫群需要食物来源，那个角落或许有什么特别之处。
艾娜会意，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形成了进攻队形。艾娜在前，步枪锁定夹角方向，稳步推进。陈宇紧随其后，军刺反握，警惕着侧翼和上方。经历过刚才的惊魂，他们不敢再有丝毫大意。
越靠近那个角落，空气中的酸腐味就越浓，地面和货架残骸上还能看到一些溅射状的暗色粘液干涸痕迹，以及被啃噬过的细金属碎片。走到近处，可以看到货架倒塌时形成了一个约一人高的三角形空间，里面堆满了更多的破损箱体和不明杂物，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艾娜从战术背心上取下唯一的一根冷光棒，掰亮后，心地扔进了夹角深处。冷蓝色的光芒滚动着，照亮了一片狭的区域。没有发现活动的虫群，只有厚厚的积尘和更多被啃噬过的垃圾。光芒所及的尽头，似乎有一个更加幽深的洞口，像是货架倒塌时砸穿了后面的墙壁。
“有路！”艾娜压低声音。
陈宇的心跳微微加速。他示意艾娜保持警戒，自己则蹲下身，仔细观察洞口周围。这里的灰尘分布有些不自然，靠近洞口的地面相对“干净”一些，有明显的频繁摩擦痕迹，显然是虫群进出通道。他注意到洞口边缘的墙体材质与其他地方不同，不是普通的混凝土，而是一种暗灰色的金属板，上面布满了划痕和腐蚀斑点，但整体结构似乎还完好。
【检测到低强度能量残留……来源：墙体后方……分析：疑似老旧线路微弱漏电或型独立电源……】
印记传来了新的信息。
“后面可能有还在运作的设备，”陈宇站起身，对艾娜，“能量反应很弱，但确实存在。”
就在这时，李锐扶着货架，慢慢挪了过来。他看到了那个洞口和周围的金属墙体，昏黄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些，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这……这里好像是……以前的二级设备间入口？对……对一些非核心但需要独立供电的设备……比如……环境样本库？或者……型应急通讯中继？”他努力回忆着，但由于年代久远和身体虚弱，记忆十分模糊。
环境样本库？应急通讯？这两个词让陈宇和艾娜精神一振。无论是可能存在的幸存科研资料，还是一线与外界的联络希望，都极具吸引力。
“能进去吗？”艾娜问，枪口始终对着洞口。
陈宇打量了一下洞口大，勉强能容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我先进去看看。艾娜，你在外面警戒，注意虫群是否返回。李锐，你离远点休息。”
艾娜想反对，但看到陈宇坚定的眼神，以及他刚才展现出的对付虫群的奇特能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点零头：“心点，有情况立刻退出来。”
陈宇接过艾娜递过来的另一根冷光棒，掰亮后握在手里。他没有立刻钻进去，而是再次集中精神，尝试感知洞口内部的情况。这一次，他没有强行激发能量，只是被动地接收印记传来的信息。
【内部空间探测……深度约五米……后方空间扩大……空气成分：氮氧比例正常，微量惰性气体，存在不明有机挥发物，浓度低于危险值……未检测到明显生命体征……能量源位于空间右侧……强度：极低……】
信息虽然简略，但足够让人安心。至少里面没有埋伏着成群的虫子或者其他活物。
陈宇不再犹豫，将冷光棒先扔进洞口，然后俯下身，心翼翼地钻了进去。洞口后的通道很短，果然只有四五米，地上满是碎砖块和灰尘。爬出通道，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很的房间，大约只有十平米左右。
冷光棒的光芒勉强照亮了整个空间。这里同样布满灰尘，但相对外面的仓库，显得整齐许多。靠墙放着两排金属柜子，大部分柜门紧闭，只有少数几个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房间中央有一个倒塌的工作台，散落着一些腐朽的纸质文件碎片，一碰就碎成粉末。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右侧角落里的那个东西。一个约莫半人高、造型古朴的金属柜体，表面是暗蓝色的，看上去像是某种老式的独立供电设备。柜体一侧有个的指示灯，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闪烁着极其微弱的绿色光芒。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掉这点光亮。就是它散发出那微弱的能量反应。
陈宇走近那个柜子。柜体表面有几个简单的接口和旋钮，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屏幕，但屏幕是暗的。他绕着柜子走了一圈，发现在柜子背后，有一根粗大的电缆延伸出来，接入墙壁内部。看来它并非完全独立供电，还是与基地的某些深层线路相连，可能是备用线路，所以才在基地主体能源切断后，依然能维持这微弱的待机状态。
他尝试着按了按屏幕旁的几个按钮，没有任何反应。旋钮也纹丝不动，似乎锈死了。印记传来的分析信息也很有限。
【未知型号独立供能\/控制单元……能量等级：极低（维持基础待机）……功能状态：休眠\/锁定……外壳防护等级：高……初步扫描未发现外部物理接口……】
就在陈宇考虑是否要尝试用军刺撬开柜子看看时，他的目光被柜子侧面一个不太起眼的标志吸引了。那是一个三角形的徽记，里面有一个抽象的齿轮和闪电符号，下面有一行模糊的字。他拂去灰尘，仔细辨认。
“……紧急协议……‘火种’保存库？”他低声念出了那几个残缺的字迹。
火种？这个词让他心中一动。在废土的文化里，“火种”往往象征着文明延续的希望，比如知识、基因样本、核心科技数据……
他立刻转身，朝着洞口方向压低声音喊道：“艾娜！李锐！你们快进来看看！这里有发现！”
听到陈宇的呼唤，艾娜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虫群返回的迹象，这才示意李锐跟上。她依旧端着枪，倒退着进入洞口通道，始终保持对外界的警戒。李锐则拄着一根捡来的金属管，艰难地弯下腰，跟着爬了进去。
进入房间后，艾娜迅速扫视了一圈，确认安全，才将目光投向陈宇所指的那个闪烁着微弱绿光的金属柜子。“这是什么？”
李锐在看到柜子及其侧面的标志后，身体猛地一震，虚弱的脸上浮现出极度激动的神色，嘴唇哆嗦着，竟然挣脱了艾娜的搀扶，踉跄着平柜子前，用颤抖的手抚摸着那个三角徽记。
“是它……真的是它！‘火种’协议保存库！”李锐的声音带着哭腔，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我以为……我以为它们都在核心区陷落时被毁掉了！没想到……没想到这里还藏着一个！”
陈宇和艾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期待。陈宇扶住激动得几乎站不稳的李锐，追问道：“李锐，清楚点，这到底是什么？‘火种’协议是什么？”
李锐喘了几口粗气，努力平复情绪，指着柜子解释道：“‘火种’……是基地最高等级的紧急保存计划之一……旨在基地遭遇不可逆损伤时……自动封存最核心的科技数据、基因蓝图、星球环境资料……等待重启文明的那一……”他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灾难降临的时刻，“每个主要区域都应该有一个这样的保存库，由独立应急线路供电，理论上能运行数百年……但核心区的陷落太突然，能量核心过载爆炸……我以为所有的‘火种’都……”
他没能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眼前这个不起眼的柜子，很可能就是这座庞大基地遗留至今的、最具价值的宝藏——一个可能保存着失落科技和知识的“时间胶囊”！
“能打开它吗？”艾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柜子虽然找到了，但怎么打开是个难题。
李锐凑近看了看柜子的接口和锁闭装置，摇了摇头：“需要权限……很高的权限……要么是基地主管的生物密钥，要么是最高等级的通用解锁密码……或者……”他顿了顿，看向柜子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需要手动旋转的红色阀门，“或者启动物理应急开启程序……但明书上写着，物理开启有极高几率触发内部自毁机制，销毁所有存储介质……”
希望近在眼前，却被一把无形的锁牢牢锁住。物理开启的风险太大，他们承受不起失去“火种”的代价。可是，去哪里找早已不知所踪的基地主管？或者那串可能根本无人知晓的最高权限密码？
陈宇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缓慢闪烁的绿色指示灯上。他脖颈后的印记，似乎随着接近这个柜子，又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之前的温热感，不再是警示或干扰，更像是一种……探寻和链接的尝试。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伸出手，不是去按按钮，也不是去碰那个危险的红色阀门，而是轻轻地将掌心，贴在了冰凉的金属柜门上。
“也许……还有另一种方法。”他轻声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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