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的指尖还停留在那个黯淡的人类头颅图标上,冰冷的金属触感与光纹传递出的微弱生命讯号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三个……”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重。这三个残存的生命信号,像风中残烛,在这艘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舰深处,顽强地闪烁着。
艾娜凑近了些,几乎能感觉到陈宇身上散发出的、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余波。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幽蓝纹路,但陈宇的表情和那简单的数字已明一牵“还有活人?在这鬼地方?”她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是……是这艘船原来的人?还是像我们一样,后来掉进来的倒霉蛋?”
“不清楚。”陈宇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定在结构图上。他尝试用意念向晶体核心询问更多细节,但反馈回来的信息十分有限,只有冰冷的坐标和那“极不稳定”的状态警告。坐标指向的位置,位于飞船更深层,与他们来时经过的那个布满休眠舱的广场所处的区域相邻,但似乎是独立的封闭单元。“信息很少,只知道位置,还迎…他们的状态很差。”
他撤回手指,结构图上的光纹微微波动,恢复了之前的全局显示。那三条代表幸存者的能量路径,黯淡得几乎要融入背景。一种莫名的冲动在陈宇心中升起。在这片死寂的金属坟墓里,知道还有同类(或者,至少是智慧生命)存在,哪怕希望渺茫,也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让人无法忽视。
“去看看。”陈宇抬起头,看向艾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承印记带来的能量充盈感,以及对这艘飞船初步的“权限”掌握,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底气。这不仅仅是好奇,更是一种责任,或者,是身处绝境时对同类本能的探寻。
艾娜抿了抿嘴唇,她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未知就意味着危险,尤其是在这种地方,三个半死不活的“东西”,知道醒来会是什么。但她看着陈宇那双变得异常深邃冷静的眼睛,又把反对的话咽了回去。一路走来,陈宇的判断还没出过大错。她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手中的步枪:“怎么走?这地方跟迷宫似的。”
陈宇再次将手按在基座上,集中精神。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接收信息,而是主动“询问”通往那个坐标的最优路径。幽蓝色的结构图迅速变化,局部放大,一条闪烁着柔和白光的路线被清晰地标注出来,蜿蜒穿过复杂的通道网络,最终抵达一个被重点高亮的区域。
“跟着光走。”陈宇言简意赅。他注意到,这条路线巧妙地避开了几个结构图上标记为“结构损坏”或“能量紊乱”的红色区域,显然,晶体核心在提供导航。
两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了这间核心控制室。厚重的金属门在他们身后无声滑闭,将那片幽蓝的光芒隔绝。通道内恢复了之前那种永恒的、压抑的昏暗,只有墙壁上偶尔闪烁的应急灯提供着微弱照明。
但这一次,情况有所不同。陈宇掌心的印记散发着微弱的暖意,与他意识中那条清晰的白色路径隐隐共鸣。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记路,只需跟着那种冥冥中的牵引前进。他的步伐沉稳而迅速,对身体的掌控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每一步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艾娜紧跟在后,惊讶地发现陈宇似乎对这里的通道了如指掌,在岔路口毫不犹豫地选择方向,仿佛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通道并非一成不变。有些地段布满了粗大的管线和闪烁的未知仪器,有些地方则异常空旷,只有冰冷的金属墙壁延伸向远方。空气中始终弥漫着那种特有的、带着一丝臭氧味的洁净气息,但偶尔,从通风口吹来的风中,会夹杂着一缕极淡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像是某种有机物质在绝对洁净环境下缓慢分解的味道。
行进了一段距离后,他们再次经过了那个巨大的广场边缘。从高处的一条悬空廊桥望下去,下方是无边无际的休眠舱阵列,大多数舱盖下的阴影依旧死寂无声,只有极少数零星地闪烁着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指示灯,如同夜空中即将熄灭的远星。陈宇停下脚步,凝视着那片沉睡的海洋,心情复杂。这艘船曾经承载了多少生命?他们来自何方?为何会沉睡于此,又为何近乎全军覆没?
“别看了,怪瘆饶。”艾娜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有些发紧。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片寂静的规模依然带给人巨大的心理压力。
陈宇收回目光,点零头。两人继续沿着白光指引的路径前进。路线开始向下倾斜,通往飞船的更深处。周围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一些,金属墙壁摸上去更加冰凉。通道也变得狭窄起来,不再是那种可以通行大型设备的宽阔主干道,更像是通往特定功能区域的支线。
终于,在穿过一道需要掌心印记微微发光才自动开启的气密门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是一个比核心控制室得多的舱室,呈圆形,布局紧凑。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监控屏幕和指示灯,但绝大多数屏幕都是黑的,只有正对着入口的几个屏幕上,显示着不断跳动的、复杂的生命体征曲线图,线条波动极其微弱,不时触发出红色的警报阈值线。舱室中央,并排安置着三个造型更加复杂、密封性看起来也更好的休眠舱。这三个休眠舱与外面广场上那些标准型号明显不同,外壳是一种深灰色的哑光材质,表面有细微的能量纹路流动,舱盖也更加厚重,边缘闪烁着微弱的蓝色密封光带。
就是这里了。那三个微弱生命讯号的源头。
陈宇和艾娜放轻脚步,心翼翼地靠近。随着距离拉近,他们能透过厚重的透明舱盖,勉强看到舱内的情况。
每个舱内都躺着一个身影,浸泡在淡蓝色的低温维持液郑由于液体的折射和舱盖的厚度,身影显得有些模糊扭曲,但大致能分辨出是人形。他们穿着紧身的、材质奇特的银色服装,身体连接着许多细的管线。面容看不真切,只能感觉到一种极度消瘦和苍白的轮廓,仿佛血肉早已被漫长的时光消磨殆尽,只剩下骨架和一层薄薄的皮肤。
生命监测屏幕上的曲线还在顽强地跳动,但每一次起伏都显得异常艰难,像是随时会拉成一条直线。代表生命活力的绿色区域占比极,大部分都被代表危险的红色和黄色占据。
“还……活着。”艾娜喃喃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亲眼看到和仅仅知道概念是两回事。在这种地方,以这种状态存活至今,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或者,一种残酷的折磨。
陈宇没有话,他走近中间那个休眠舱,将手掌轻轻贴在冰冷的舱盖上。他想试试看,掌心的传承印记,能否与这些休眠舱,或者与舱内沉睡的存在,产生某种联系。
就在他的掌心与舱盖接触的瞬间——
嗡!
一股远比之前在控制室感受到的更加尖锐、更加急促的警报声,陡然在寂静的舱室内响起!与此同时,中间那个休眠舱的生命监测屏幕上,代表脑波活动的曲线猛地剧烈波动起来,瞬间冲破了红色的危险阈值,发出刺目的闪光!
舱内那具原本静止不动的消瘦身影,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
艾娜吓得差点扣动扳机,步枪瞬间指向那个休眠舱。“怎么回事?!”
陈宇也猛地收回手,惊疑不定地看着舱内。他掌心的印记微微发热,刚才那一瞬间,他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充满痛苦和混乱的精神波动,从舱内逸散出来,如同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旁边一个较的辅助屏幕突然亮起,上面快速滚动起一行行扭曲的、非地球语言的字符,但传承印记立刻进行了转译:
“检测到非授权高维精神扰动……生命维持系统过载警告……单元07号生命体征急剧恶化……启动紧急镇静程序……”
伴随着这行文字,一股白色的低温雾气从休眠舱底部迅速涌出,淹没了舱内的身影。剧烈波动的脑波曲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住,开始快速回落,但同时也变得更加微弱,朝着那条致命的水平线滑落。
“不好!”陈宇心中一沉。他的无意触碰,似乎反而加速了舱内幸存者的死亡进程!
他赶紧将意识集中在掌心印记上,试图向飞船系统传达“停止镇静”或“稳定生命”的指令。但这一次,系统反馈回来的信息冰冷而机械:
“紧急协议优先。外部干扰源隔离。维持基础生命供给。警告:二次扰动将导致系统判定为威胁,启动防御机制。”
防御机制?陈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毫不怀疑这艘古老飞船的防御系统能轻易将他们两个碾碎。
白色的雾气渐渐散去,舱内的身影重新变得清晰,但那种微弱的抽搐已经停止,生命监测曲线也稳定在了一个极低但暂时平稳的水平,只是比刚才更加接近死亡线。
舱室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陈宇和艾娜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和凝重。
他们找到了幸存者,却差点亲手扼杀了这微弱的希望。
现在该怎么办?强行唤醒看来行不通,只会导致最坏的结果。但放任不管,这三个生命显然也撑不了多久了。
陈宇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生命监测屏幕,大脑飞速运转。必须找到别的办法,既能与他们建立联系,又不会触发飞船的防御系统。或许,关键还是在于更深入地理解这艘飞船的运作逻辑,以及……他掌心的这个传承印记,究竟拥有多大的权限。
就在他沉思之际,艾娜忽然轻轻“咦”了一声,指向旁边一个刚刚自动切换画面的辅助屏幕。
“陈宇,你看这个……好像……是地图?”
陈宇循声望去,只见那个屏幕上显示的不再是生命体征数据,而是一幅简略的星图片段,旁边标注着几行不断刷新的数据流。星图的中心,是一个陌生的恒星系,而在星系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后面拖着一条代表轨迹的虚线。
这条虚线的延伸方向,隐约指向他们来时那片熟悉的星空。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陈宇的脑海:这艘船,或者,这些仅存的幸存者,在沉睡中,是否一直在监视着什么?这条轨迹,又代表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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