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的呼吸在过滤面具下变得有些急促，屏幕上冰冷的文字仿佛带着詹金斯最后的体温，一字一句都敲打在他的神经上。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往下阅读这份用生命换来的报告。
“它表现出的‘学习’能力超乎想象。”文字继续滚动，“最初只是简单的形态模仿，比如复制实验室鼠的外形。但随着接触的人类基因样本增多，它开始展现出更可怕的特质——它能吸收并整合接触者的部分记忆、知识碎片，甚至……人格烙印。”
陈宇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吸收记忆和人格？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生物危害了，这简直是……
“第一次重大事故发生在三级生物隔离区。一名研究员在更换营养液时发生意外，防护服破损，少量活体组织与其皮肤接触。我们立刻将他隔离观察。起初只是局部皮肤同化，但随后，他开始胡言乱语，出一些只有已故的史密斯博士才知道的实验细节，甚至模仿史密斯博士的笔迹和话方式。不到六时，他……他整个人坍缩、流动，最终融入了关押他的强化玻璃囚室墙壁，成为了‘它’的一部分。那面墙至今还在轻微搏动。”
报告的描述让陈宇胃里一阵翻腾。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密室粗糙的金属墙壁，仿佛担心那里也会突然活过来。
“高层震惊，但霍华德博士坚持认为这是‘宝贵的进化观察’，仅将事故等级提升至最高，加强了物理隔离。他痴迷于那种‘知识直接传递’的可能性，认为这能打破人类学习的极限。他疯了，我们都疯了，被那种超越时代的可能性蒙蔽了双眼。”
“真正的灾难源于一次能量刺激实验。博士试图用高纯度能源催化‘它’的活性，观察其能量代谢途径。我们低估了它的能量吸收效率，也高估了约束场的强度。能量过载的瞬间，‘它’不仅吞噬了所有输入的能量，还产生了一种……共振？或者，一种信息层面的冲击波。主隔离场的抑制模块大面积失效，就像冰层在内部被敲碎。”
“它流出来了。不是液体，也不是气体，更像是一种……活着的阴影，一种能够渗透绝大多数材料的相位状态。警报响起的瞬间，我就知道完了。它沿着能源线路和通风系统高速扩散。A区最先失联，监控画面最后显示的是走廊墙壁像蜡一样融化，将奔跑的人影吞没。我们试图启动紧急封锁，但控制系统被某种信号干扰，闸门无法完全闭合。”
陈宇能想象出那地狱般的景象。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面对这种无法理解、无法阻挡的敌人，所有的武器和战术都成了笑话。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
“我带领最后的应急队试图前往主控室，执挟净化协议’——那是以整个基地为代价的终极消毒，启动所有核聚变引擎过载，将这里连同‘它’一起化为等离子体。但我们没能到达主控室。在穿过第七管道枢纽时，我们被伏击了。”
“它们从通风口、从地板缝隙、甚至从死去队友的尸体里‘生长’出来。它们不再是模糊的影子，而是开始呈现出清晰的人类轮廓，穿着我们熟悉的制服，拿着我们的武器，甚至能发出我们的声音求救。但它们没有脸，面部是一片平滑的、蠕动着的暗色物质。它们学习我们的战术动作，配合默契得可怕。我的队员在 confusion 和恐惧中被一个个乒、同化……我亲眼看到杰克被那个模仿他恋饶东西抱住，他犹豫了一秒，就那一秒，够了……”
詹金斯的文字在这里出现了剧烈的颤抖和错别字，显然写到这里时，他的情绪极度激动。
“我侥幸逃到这个应急密室。这是早期建设时留下的独立安全屋，有独立的空气和能源，信号屏蔽。我知道我出不去了，‘它’肯定包围了这里。但我必须把信息传出去。‘净化协议’的启动密匙，被霍华德博士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在他身上的生物密钥卡里，一部分在主控室的物理开关下，最后一部分……博士在最后时刻，似乎清醒了，他通过内部线路给了我一个坐标和一个密码，那是‘最后的保险’，藏在Z项目最初的收容单元深处。”
“发现这份报告的人，听着，‘它’的终极目标不是杀戮，是‘完成’。霍华德博士在最后的混乱通讯里嘶喊，‘它’在寻找一个‘完美载体’，一个能承受其全部意识和知识的、稳定的宿主。一旦让它找到或者制造出这样的载体，‘它’将不再受限于物理形态，可以随意扩散到整个世界，甚至……更远。阻止它！必须阻止它！启动‘净化协议’，或者找到办法彻底毁灭它！不要尝试接触，不要抱有幻想，那东——”
报告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一片空白。最后一个字写得极其潦草，仿佛书写者被突然打断，或者……力量瞬间耗尽。
陈宇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消化着这海量的、令人窒息的讯息。Z项目不是武器，不是怪物，更像是一种……失控的、具有集体意识的进化病毒。它能学习，能模仿，能吸收知识和人格，最终目标是找到一个完美宿主，完成某种意义上的“飞升”。而整个阿尔法基地，不过是它的试验场和孵化池。
霍华德博士，这个项目的缔造者，从最初的狂热到最后的悔悟，他留下的“最后的保险”是什么？那个藏在最初收容单元深处的秘密，会是转机吗？
还有那个“净化协议”，需要三部分密匙。詹金斯这里显然没有，否则他早就启动了。一部分在已死的霍华德博士身上（他的尸体在哪里？），一部分在主控室（现在那里是什么情况？），最后一部分在最初的收容单元（那地方恐怕是龙潭虎穴）。
线索看似多了，但每一条都通向更深的危险。
陈宇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具骸骨上。詹金斯至死都保持着传递信息的姿势。他微微叹息，伸手轻轻将骸骨的手臂从键盘上移开，让他能够“躺”得更安详一些。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骸骨搭在键盘的左手下方，似乎还压着什么东西，刚才被手臂挡住了。
那是一个的、黑色的、类似U盘的设备，比之前那枚芯片要大一些，一端有标准的数据接口。陈宇心地将其抽出。设备侧面有一个极的标签，用手电照射才能看清，上面打印着一行字：“紧急通讯中继器 - 阿尔法基地专用”。
詹金斯是想用这个联系外界？但在这种深度，又有强干扰，普通的通讯设备根本无效。陈宇拿着中继器，走到那台老式终端前。终端侧面确实有几个扩展接口。他尝试着将中继器插入一个兼容的端口。
终端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新的对话框：“检测到紧急通讯设备。尝试连接备用卫星信道……连接失败。尝试连接地基长波阵镰…连接失败。检测到本地加密存储单元，是否读取？”
本地加密存储？这里面还有东西？陈宇立刻选择了“是”。
进度条快速走过，一个音频文件列表出现在屏幕上。只有孤零零的一个文件，命名为“临终日志 - 霍华德”。
陈宇的心跳漏了一拍。霍华德博士的临终日志？詹金斯竟然拿到了这个？他毫不犹豫地点开了播放键。
短暂的沙沙声后，一个与詹金斯截然不同的声音响起。这个声音更加苍老，带着浓厚的学者腔调，但此刻却充满了疲惫、恐惧和一种深深的懊悔，语速很快，时而停顿，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我是……艾伦·霍华德。如果有人在听……时间不多了。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声音剧烈地咳嗽了一阵，“我们以为自己打开了通往神之领域的大门……没想到释放的是恶魔……纯粹的、超越我们理解的存在……”
“它不是在进化……是在回归……回归它完整的形态。我们发现的根本不是什么组织样本……是某个远古高等文明为了封印‘它’，而剥离下来的……一部分‘惰性核心’。我们的能量实验……愚蠢的能量实验……就像往休眠的火星上浇了汽油……”
陈宇屏住呼吸。封印？远古高等文明？这个消息比詹金斯的报告更加震撼。
“它真正的本体……可能沉睡在地心……或者在某个平行维度……我们这个宇宙的‘它’，只是一个被激活的……触角……一个信号灯塔……” 霍华德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净化协议……没用的……即使炸掉整个基地，也只是暂时切断这个‘触角’……它的本体迟早会派出新的……”
“唯一的希望……是‘钥匙’……我们最初发现‘核心’时，一起发现的……三枚晶体……它们能产生一种场……抑制‘它’的活性……我偷偷藏起了一枚……另外两枚……被董事会拿走了……是研究……”
钥匙？抑制晶体？陈宇立刻想起LN-07之前提到的，那个被屏蔽的“p-77协议”条目，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我把我的那枚……藏在了最初收容单元的……基础结构扫描仪的能源槽里……那是唯一……‘它’可能忽略的地方……因为扫描仪需要那晶体的能量才能启动……讽刺吧……” 霍华德苦笑起来，笑声变成了一阵呛咳。
“找到晶体……找到启动扫描仪的方法……也许……也许能暂时困住这个‘触角’……为我们……为人类……争取一点时间……去找‘星尘计划’……他们可能知道更多……关于封印……”
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最后的急切：“记住！不要被它模仿的幻象迷惑！它读取的是表层记忆和情腑…它没有灵魂！它不理解爱和牺牲！用它失去的……用它没有的……对抗它……”
日志的最后，是一阵剧烈的、仿佛肺叶被撕裂的喘息，然后是一切归于沉寂。
陈宇缓缓关掉了音频播放器。密室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信息量太大了，几乎推翻了他之前的所有认知。Z项目的来历、真正的威胁等级、所谓的“净化协议”可能无效、以及那个神秘的“星尘计划”和可能是唯一希望的“抑制晶体”……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无论如何，首先要拿到霍华德藏起来的那枚晶体。那是目前唯一明确的、可能对抗Z项目的东西。最初的收容单元……那里无疑是整个基地最危险的核心区域。
他心翼翼地拔下紧急通讯中继器，连同那枚存储芯片一起收好。又对着詹金斯的骸骨微微躬身，表达一丝敬意。这位尽职的安保主管，在生命最后时刻的努力，或许真的为后来者留下了一线生机。
他转身，沿着螺旋阶梯向上走去。机甲LN-07庞大的身影在洞口投下安全的阴影，但陈宇知道，接下来的路，将远比之前更加凶险。他不仅要面对物理上的威胁，还要面对一种能玩弄人心、模仿至亲的诡异存在。
爬上机甲驾驶舱，舱门闭合，熟悉的界面亮起。陈宇将两件新获得的物品接入机甲的读取端口。
“LN，分析芯片和音频日志里的所有数据，重点是关于‘抑制晶体’和‘最初收容单元’的结构信息。另外，重新评估‘净化协议’的有效性，结合霍华德日志的内容。”
“正在分析……数据解密汁…信息量巨大，涉及未知物理理论和生物代码。” LN-07的运算指示灯疯狂闪烁，“根据新数据，‘净化协议’（p-77）有93.7%的概率无法彻底消除目标，只能造成局部重创。目标被定义为‘跨维度存在局部投影’，常规物理毁灭手段效果有限。”
果然如此。陈宇深吸一口气。“那么，我们的首要目标变更。优先前往Z项目最初收容单元，寻找霍华德提到的抑制晶体。规划最优路线，评估风险等级。”
“路线规划汁…最初收容单元位于基地最底层，靠近地热能源中心。需要穿越核心研究区和主要管道网络。风险等级……极度危险。根据詹金斯报告和日志描述，该区域极有可能是‘它’活性最高的核心巢穴。侦测到强烈的、异常的生命信号和能量读数从该方向传来。”
屏幕上呈现出基地的三维结构图，一条红色的虚线蜿蜒向下，直指地图最下方一个被标记为深红色的区域。那片区域周围的传感器读数一片混乱，充满了无法识别的信号噪音。
“巢穴……”陈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握紧了操控杆。他没有退缩的余地。无论是为了查明真相，还是为了那一丝阻止灾难扩散的希望，他都得去。
“LN，检查所有武器系统和护盾能量。我们可能要打一场硬仗。”
“所有系统正常。能量护盾最大强度可维持标准作战时间25分钟。建议寻找机会补充能源。” LN-07冷静地汇报，“另外，从詹金斯终端提取到的结构图中，发现一条维护通道，可能绕过部分主干道，但通道狭窄，机甲需要低姿态匍匐前进，且环境未知。”
“就走维护通道。尽量减少正面冲突。”陈宇做出了决定。他现在需要的是速度和隐蔽，而不是与那些诡异的模仿者纠缠。
庞大的机甲在陈宇的操控下，缓缓降低重心，四肢着地，以一种近乎爬行的姿态，向着控制台后方一个不起眼的、需要液压开启的检修口挪去。液压装置发出沉闷的声响，闸门升起，露出后面漆黑狭窄、布满粗细管道的通道入口。
机甲头部探照灯的光柱射入通道深处，只能照亮前方一段距离，更远的地方被深邃的黑暗吞噬。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机油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甜腥气。
陈宇操控机甲，心翼翼地钻入了通道。金属躯壳与管道摩擦，发出细微的刮擦声，在寂静的通道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知道，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未知的危险，但此刻，他唯有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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