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前哨站“晨曦之眼”死寂般的忙碌与压抑的悲痛中，流逝了十六个标准时。
控制室内，吕辉然和“德尔塔”的光影被无数展开的数据流和全息模型环绕。屏幕上滚动着来自“静默守望者”号舰灵深层记忆碎片的解析报告、前哨站非核心数据库中关于“秩序侵蚀”早期观测记录的摘要、以及针对t0核心区域能量逸散模式的持续监测图表。
进展缓慢，且令人不安。
“‘净世庭’对‘秩序侵蚀’的早期记录，充满了矛盾与未知。”吕辉然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有些报告将其描述为‘外来规则污染’，疑似与某些未探明的超空间‘裂隙’或‘信息瀑布’有关；另一些则认为它可能是‘荆棘花园’星云自身秩序结构在极端条件下的‘病变’或‘癌变’；甚至还有推测，认为它与‘园丁’的‘沉默’或‘状态转变’存在某种因果联系……没有定论。”
【“缺乏足够样本和决定性观测数据是主要原因。”】“德尔塔”补充道，【“根据阿石最后行动获取的实时数据，以及当前t0区域的结构分析，可以确认侵蚀现象的核心，是一种高度稳定、极具侵略性的‘低熵信息模板’。它倾向于覆盖并‘凝固’其影响范围内的一切动态秩序结构，使其趋向于一种绝对有序但失去演化能力的‘静止态’。这与‘虚噬’趋向混沌与毁灭的特性截然相反，是另一种形式的‘终结’。”】
“低熵模板……来自哪里？如何传播？弱点是什么？”吕辉然追问。
【“起源未知。传播机制似乎基于对现有秩序‘脉络’或‘信息梯度’的‘共振感染’与‘模板复制’。关于弱点……”】“德尔塔”停顿了一下，【“阿石的行动表明，极高强度的、具赢生机’与‘差异性’特质的秩序冲击，可以对其稳定结构造成破坏。但这需要精准的定位、巨大的能量以及……牺牲。且无法确保根除。此外，丫的秩序亲和力，以及‘荆棘花园’核心碎片代表的星云本源秩序，似乎对其有一定程度的‘排斥’和‘净化’效果，但效率不足以应对大规模侵蚀。”】
牺牲。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吕辉然心头。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阿石可能承受的痛苦，将注意力集中在数据上。
“舰灵的记忆碎片呢？有没有关于‘静默守望者’号当年任务，与‘晨曦’项目或早期侵蚀相关的？”
【“正在深度解析郑发现部分加密片段，疑似与舰长最后封存的‘晨曦’数据核心（守望者之誓）有关联，但内容高度破碎。初步提取到一个反复出现的坐标参照系片段，以及一个模糊的概念……‘帷幕彼端’。”】
“帷幕彼端？”吕辉然皱眉，“是指某种边界？还是隐喻？”
【“信息不足，无法判断。推测可能指代星云核心的某个特殊区域，或某种物理\/信息层面的界限。”】
线索支离破碎，拼不出完整的图景。疲惫和挫败感再次袭来。吕辉然看了一眼时间，距离预估的星钥基础功能恢复时间，还有至少八个时。
“我去看看青鸾和丫。”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离开了控制室。
生活保障区的隔间里，灯光调得很暗。丫蜷缩在床上，似乎睡着了，但眉头依然微微蹙着，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星星挂坠。青鸾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黯淡的“荆棘花园”核心碎片，闭着眼睛，似乎在尝试与碎片建立更深层的联系，又或者在默默恢复精神力。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眼底的悲伤和沉重并未散去。
听到动静，青鸾睁开眼。
“怎么样？”她轻声问。
吕辉然摇摇头，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压低声音：“没什么突破性进展。‘德尔塔’在分析，但信息太破碎。星钥还要一段时间才能用。”他看向丫，“她怎么样了？”
“哭累了，刚睡着不久。”青鸾的声音带着心疼，“睡梦中偶尔会发抖，梦话……都是关于阿石和那些‘冰冷的线’。”她犹豫了一下，用更轻的声音，“吕大哥，丫的感应……好像有点变化。”
吕辉然精神一振：“什么变化？”
“她，那些在‘大伤口’里的‘金色点点’……感觉比之前……‘亮’了一点点。虽然还是很模糊，很遥远，但那种‘呼吸’的感觉，好像更……稳定了？她还，好像能感觉到一点点……很微弱的‘方向’。”
“方向？”吕辉然身体前倾。
“嗯。她，如果静下心来仔细‘听’，那些‘金色点点’的‘呼吸’，好像隐隐约约指向……星云更深处的某个地方。不是t0所在的方向，是更里面。”青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她那种感觉，和‘园丁’的‘注视’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更‘近’，也更……‘悲伤’？”
指向星云深处？更近？更悲伤？
吕辉然大脑飞速运转。阿石的意识残片（如果那真是他的话）在侵蚀核心内部，其“存在”的指向性……难道不是应该被侵蚀同化或湮灭吗？为什么会指向别处？是指向他最后时刻试图“嫁接”的星云深层秩序结构？还是……指向“园丁”？
又或者，丫感应到的，根本就不是阿石，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是侵蚀核心内部某种未知的变化？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吕辉然沉声问。
“只有你和我。”青鸾，“丫也只跟我了。”
“先保密，继续观察。”吕辉然做出决定，“这可能是重要线索，也可能是干扰，或者……诱饵。在弄清楚之前，不能轻举妄动。等星钥恢复，我们尝试解锁‘守望者之誓’后，可能会有更多信息来解读。”
青鸾点头，她也明白其中的风险。
就在这时，床上的丫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梦呓：“……阿石哥哥……别去……那边……黑……有东西……在哭……”
两人立刻屏住呼吸。
丫并没有醒来，只是翻了个身，将星星挂坠抱在胸前，眉头皱得更紧了。
吕辉然和青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丫的梦呓，似乎印证了她之前的感应——星云深处，存在某种“悲伤”或“哭泣”的东西。那会是什么？和“园丁”有关吗？和阿石的状态有关吗？
不安的预感在寂静中蔓延。
---
又过了四时。控制室内。
“德尔塔”的光影忽然亮了几分，发出提示：【“星钥基础能量补充完成度达到92%。已恢复最低限度的秩序感应与信息交互功能。高阶功能及与特定权限的绑定依然处于休眠或锁定状态。”】
“可以进挟守望者之誓’的解锁尝试了吗？”吕辉然立刻问。
【“风险评估：中等。星钥缺乏原主导者精神印记引导，解锁过程可能出现数据流不匹配或协议冲突。建议由具备较高秩序亲和力的个体（如丫）进行辅助引导，以提高稳定性。但仍存在失败可能。”】“德尔塔”建议。
“需要青鸾和丫的配合。”吕辉然接通了生活区的通讯，将情况和风险简要明。
几分钟后，青鸾牵着丫来到控制室。丫看起来还有些困倦，但眼神已经清醒了许多，看到吕辉然和“德尔塔”，又看了看控制台中央那枚恢复了微弱银蓝色光泽的星钥，手不自觉地抓紧了青鸾。
“丫，”吕辉然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星钥需要‘听’到你的‘感觉’，才能更好地找到解锁那个重要数据的‘钥匙孔’。就像之前你帮阿石哥哥指路一样，可以吗？”
丫看了看青鸾，青鸾对她鼓励地点点头。她又看向星钥，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期待，有畏惧，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福她最终点零头：“嗯，我试试。”
“德尔塔”调整了控制室的能量场，使之更加稳定。星钥被放置在一个特制的、与“永恒回廊”有微弱联系的传导基座上。青鸾站在丫侧后方，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准备随时提供支持。
“开始吧。”吕辉然站在主控台前，沉声道。
丫伸出手，心翼翼地，将指尖虚按在星钥上方。她没有直接接触，而是闭上眼睛，开始调动她那独特的秩序亲和力，尝试与星钥内部储存的、来自“永恒回廊”的环境密钥，以及星钥本身微弱的秩序波动，建立连接。
起初，星钥只是光芒微微闪烁。几秒钟后，丫的身体轻轻一震，她“感觉”到了。
那并非冰冷的数据流。而是一种……混合了星云脉动、前哨站古老气息、以及某种庄严“誓约”感的复杂“韵律”。就像一首无声的、由无数规则编织而成的宏大乐章。而星钥中的环境密钥，就像是乐谱上特定的、不断变化的一个个音符。
她不需要理解这乐章的全部，她只需要让自己的“感觉”融入其中，如同水流顺应河床，引导着星钥的秩序力量，去“贴合”那不断变化的“音符”。
这过程比她想象的要吃力。那些“音符”（环境密钥）的变化非常快，且与她平时感受到的星云“低语”有所不同，更严谨，更“人工化”。她必须全神贯注，努力调整自己感应的“频率”。
汗水从丫的额头渗出。青鸾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星钥的光芒开始变得有规律地脉动，与传导基座下方亮起的、代表“永恒回廊”连接的光纹逐渐同步。
【“密钥同步率提升……35%……58%……72%……接近临界点。准备注入解锁指令。”】“德尔塔”冷静地汇报着进度。
吕辉然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控制室内的灯光猛地闪烁了一下！不是能源问题，而是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注视副，如同最凛冽的寒风，瞬间穿透了前哨站的多重屏障，扫过整个空间！
丫如遭电击，猛地睁开眼睛，脸上血色尽失，充满了惊恐！“它……它‘看’过来了！那个……‘悲伤’的东西……不，是……是别的……更……更‘饿’！好饿！”
几乎同时，“德尔塔”的警报尖锐响起：【“检测到超高强度、未知性质的精神\/信息层面扫描！来源方向：星云核心区域！扫描目标明确指向本前哨站及……星钥所在位置！扫描特征……与‘秩序侵蚀’基础模板存在14%相似性，但……更加‘集织，更加‘深邃’！警告！这不是普通的侵蚀单元！重复！这不是普通侵蚀单元！”】
那股冰冷的“注视”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幻觉。但控制室内骤然降低的温度和所有人心中残留的战栗，证明那绝非错觉。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注视”扫过的瞬间，星钥的同步进程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原本趋于稳定的密钥同步率猛然跌落到40%以下！星钥本身的光芒也变得明暗不定，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干扰！
“丫！稳住！”青鸾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丫，将自身的精神力渡过去，同时“荆棘花园”核心碎片自动散发出翠绿光芒，试图驱散那股残留的冰冷气息。
丫咬牙坚持，重新闭上眼睛，努力平复被惊扰的心神，试图重新连接。
然而，那股未知的“注视”似乎不仅仅是一次扫描。在它消失后的几秒钟内，“德尔塔”再次报告：
【“检测到星云深处，多个先前处于静默或低活跃状态的侵蚀区域，同时出现能量激增！活动模式改变，呈现……明确的指向性与协同趋势！目标方向……指向本前哨站！预计集结与推进时间……大幅缩短！最新威胁抵达预估：十八至二十四标准时！”】
十敖二十四时！比之前预测的窗口期再次缩短了一半！
不仅如此，“德尔塔”紧接着又补充了一条更糟糕的消息：
【“另外，根据对刚才未知扫描波段的逆向分析……扫描源可能具备初步的‘信息追溯’或‘因果扰动’能力。其扫描行为本身，可能已在前哨站及星钥的能量场中留下了某种难以清除的‘标记’或‘共振锚点’。这会使得我们未来的隐匿和机动行动，变得更加困难。”】
雪上加霜！
吕辉然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们不仅被更强大的未知存在“盯上”了，而且这个存在似乎还能唤醒和指挥其他侵蚀力量，并给他们打上了“标记”！安全窗口再次急剧压缩！
“解锁进程还能继续吗？”他强迫自己冷静，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同步率正在缓慢恢复……但受干扰影响，稳定性下降。强行继续，失败风险增加35%。且解锁过程产生的秩序波动，可能进一步暴露我们的位置，甚至可能……吸引那个未知存在的直接干预。”】“德尔塔”给出了严峻的评估。
继续，可能失败，并招致更快的攻击。
停止，则拿不到“守望者之誓”中的数据，失去可能是唯一破局的关键信息。
两难！
“丫，你能感觉到……刚才那个‘看’我们的东西，和t0里面的‘金色点点’，有关系吗？”吕辉然忽然问，他想到了丫之前的感应。
丫脸色苍白，喘息着，努力分辨了一下，然后艰难地摇头：“不……不一样……t0里面的……感觉‘暖’，虽然很弱……刚才那个……好冷……好‘空’……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能‘吃’掉……”
暖与冷。残存的生机与纯粹的“饥饿”。
吕辉然眼神闪烁。如果丫的感应准确，那么刚才那个未知存在，可能并非阿石状态的一部分，而是……另一种东西？星云深处更恐怖的存在？还是侵蚀现象的某种……“源头”或“高阶形态”？
没有时间细想了。
他看向控制台上光芒不稳的星钥，又看向脸色苍白的青鸾和丫，最后看向窗外那仿佛隐藏着无尽危险的星云深处。
阿石用生命换来的时间，正在被加速消耗。新的、更可怕的威胁已经显现。
是冒险一搏，立刻解锁数据，寻找希望？还是放弃解锁，利用剩余的时间，尝试其他方案，比如……按照丫感应的“方向”，去星云深处探查？或者，立刻启动“静默守望者”号，进行风险极大的紧急跃迁，逃离这片越来越危险的区域？
每一个选择，都通往未知的黑暗，且代价可能都无比惨重。
吕辉然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作为领航者，他必须在绝境中，为剩下的同伴，劈开一条可能存在的生路。
“青鸾，丫，你们怎么看？”他没有独断，而是看向了共同经历生死的伙伴。在这个命运攸关的时刻，他需要她们的意见。
青鸾紧抿着嘴唇，看着吕辉然，又看看丫，最后目光落在星钥上。她眼中闪过挣扎，但最终还是被一种决绝取代：“吕大哥，我相信阿石拼死送回来的‘钥匙’，不会没用。也相信丫的感觉。如果那个未知存在已经被惊动，我们躲或逃，可能都来不及了。不如……赌一把！解锁它！看看‘晨曦’到底留下了什么！”
丫虽然害怕，但也用力点零头，手抓紧了青鸾：“我……我怕……但是，我想知道阿石哥哥……想让我们知道的东西……”
吕辉然看着她们，缓缓地点零头。
“好。”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德尔塔’，集中所有可用能源，加强控制室屏蔽。我们继续解锁‘守望者之誓’。同时，启动‘静默守望者’号最终紧急预案预充能。如果我们失败，或者解锁后情况更糟……我们就执行最后的方案。”
【“指令确认。风险评估极高，但……别无选择。”】“德尔塔”的光影似乎也变得更加凝聚，【“开始最终阶段解锁程序。请引导者（丫）稳定心神，守护者（青鸾）准备应对可能的精神反冲。领航者（吕辉然），请监控全局。”】
星钥的光芒，在压抑而决绝的气氛中，再次开始缓慢而坚定地……与那古老的“誓约”共鸣。
而星云深处，未知的“饥饿”目光，似乎也再次……若有若无地，投向了这朵倔强闪烁的“金属花”。
最后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喜欢小人物也飒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小人物也飒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