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螳”工程艇如同一具巨大的金属棺椁，沉寂在漂流集市边缘的钢铁坟场郑舱内温度已降至冰点以下，空气稀薄凝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晶刮擦肺叶的痛福唯一的光源来自几盏因撞击而接触不良、忽明忽灭的应急灯，将四人苍白疲惫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必须离开这里，找到可呼吸的空气和热量。”吕辉然的声音在头盔通讯器（依靠自带的微型电池）中响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他检查着手中那枚六边形金属薄片和依旧温热的星钥，这是他们目前仅有的、可能具有价值的“资产”。
青鸾艰难地挪动着几乎冻僵的身体，透过破碎的观察窗，警惕地观察着外面昏暗的世界。“附近暂时没有移动的光点靠近，但不代表安全。这个集虱…比‘徘徊者’更加‘原始’，规则恐怕也更赤裸裸。我们需要隐蔽的落脚点，食物，水，能源，情报。”
“工程艇的应急物资还剩一些高能压缩口粮和两罐水，但只够支撑两三。太空服的生命支持系统也撑不了太久。”阿石清点着所剩无几的物资，脸紧绷。
丫蜷缩着，努力减少热量散失，大眼睛望着外面那些沉默而狰狞的残骸轮廓，轻声：“这里……感觉好冷，好安静……好像有很多眼睛在暗处看着……”
她的直觉很少出错。这片由废弃巨构残骸拼接成的领域，本身就是最好的藏匿之所。不知有多少双贪婪、警惕或纯粹恶意的眼睛，正注视着这艘刚刚闯入、明显失去动力的“新废品”。
“不能留在这里成为靶子。”吕辉然下定决心，“我们需要主动探索，寻找资源。阿石，丫，你们留下，尽量隐蔽，看守剩余的物资和星钥。青鸾，你伤势未愈，也留下策应。我出去探路。”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青鸾立刻反对，银眸中满是担忧，“至少我和你一起去。”
“你的空间感知在这里或许有用，但你的身体撑不住外面长时间的失压和低温活动。”吕辉然摇头，“我一个人目标，机动灵活。而且，我有这个。”他掂拎手中的星钥，“它可以作为基础的秩序探测器和……某种程度上的‘身份证明’或威慑。如果遇到麻烦，我会立刻撤回。”
青鸾还想什么，但看到吕辉然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自己肋部传来的阵阵隐痛，最终只能点头。“保持通讯，有任何情况立刻呼剑”
吕辉然换上最后一套相对完好的简易太空服（其内部维生系统也已严重不足），检查了随身装备：一把能量几乎耗尽的高斯手枪，几枚应急能量块，一把多功能工具刀，便携式扫描仪（能源有限），以及最重要的星钥和金属薄片。他将一部分高能口粮和水塞进背包。
“我走后，用能找到的东西尽量堵住观察窗的破口，减少热量散失和外部窥探。保持静默。”吕辉然最后叮嘱，然后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打开了已然失效的气闸舱手动阀门，侧身钻了出去。
冰冷的真空瞬间包裹了他。太空服内残留的暖气迅速流失。他踩在工程艇外部冰冷粗糙的装甲板上，微弱的引力（来自下方巨大的残骸平板）让他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他启动靴底的磁力装置，将自己吸附在金属表面，然后开始观察四周。
这片“搁浅地”由三块巨大的、如同断裂船壳般的弧形金属板围成，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半开放空间。除了他们进来的那个“缝隙”，似乎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入口。头顶是高远而黑暗的虚空，点缀着稀疏星光。
吕辉然心翼翼地从工程艇侧面滑下，落在作为“地面”的巨大平板上。脚下是厚厚的宇宙尘埃和凝结的冰霜，混杂着一些细的金属碎片。他激活便携式扫描仪，功率调到最低，进行近距离环境探测。
扫描显示，周围的金属板结构非常古老，材质混杂，辐射本底略高于正常空间，但尚在可接受范围内。没有发现明显的能量反应或生命热源。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并非来自近处，而是来自这片“洼地”之外，那些层层叠叠的残骸阴影深处。
他必须离开这个相对封闭但过于显眼的“洼地”，进入集市的“街道”——那些由残骸缝隙构成的、错综复杂的通道网络。
他找到一处金属板边缘相对低矮、可以攀爬的地方，关闭靴底磁力，用力一跃，抓住上方一块突出的结构，艰难地爬上了“洼地”的边缘。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也更加令人心悸。
他站在一处“高地”边缘，俯瞰着下方如同巨兽内脏般盘根错节的钢铁丛林。无数大不一、形态各异的残骸以难以理解的方式相互支撑、挤压、勾连，形成了迷宫般的三维通道。有些通道宽阔得足以让型飞船通过，有些则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大部分区域一片漆黑，只有极少数地方，从某些残骸的裂缝或窗户中，透出微弱而古怪的光晕——有的是冷光灯，有的是能量泄露的荧光，有的甚至是原始的化学火焰或生物发光。
空气中（或者，某些相对封闭的残骸内部空间中）飘浮着灰尘和冰晶，在微弱的光线下缓缓舞动。远处，偶尔能看到一两盏快速移动的灯光，如同鬼火般在通道中一闪而过，随即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更遥远的地方，似乎有隐约的、非自然的震动或金属摩擦声传来，沉闷而断续。
没有统一的管理，没有明显的标识，只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以及无数秘密和危险埋藏在这片钢铁坟墓的每一个角落。
吕辉然深吸一口气（尽管头盔内空气有限），选定了一条相对宽阔、似乎通向集市更“深处”的倾斜通道，开始向下移动。他尽量利用阴影和结构掩护自己，避免暴露在开阔地带或明显的光源下。星钥在胸前微微发热，持续扫描着周围环境的能量波动和潜在威胁，为他提供着微弱的预警。
通道内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复杂。脚下是各种管道、线缆、破碎的甲板，需要时刻心。两侧的“墙壁”是各种飞船的舷窗、撕裂的舱壁、裸露的机械结构，上面布满了涂鸦、弹孔和可疑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金属味、淡淡的辐射臭氧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腐殖质和化学药剂混合的怪味——这明某些区域可能存在原始的空气循环或生命活动。
前行了大约几百米，他路过一处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这里似乎是由几艘大型货运飞船的货舱拼接而成，空间较大，中央甚至有一个用废弃集装箱和金属板搭建的、简陋的“平台”。平台上，几个身影正围着一堆闪烁不定的全息图像和零件，低声争论着什么。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防护服或简陋太空装备，看不清种族和样貌，但肢体语言显得紧张而戒备。
吕辉然迅速隐入一旁一根粗大管道的阴影中，屏息观察。
“……不行，跃迁引擎的共振线圈对不上，强行拼接会引发空间震波，把我们都撕碎！”一个沙哑的声音。
“那怎么办？‘黑齿’的人只给了我们三时间！拿不出能用的核心，我们都得被扔进废料回收炉！”另一个尖锐的声音带着恐惧。
“或许……可以去‘破烂王’那里碰碰运气？听他前几刚从‘帷幕边缘’捞零‘干货’回来，虽然破，但不定有能用的零件……”第三个声音犹豫道。
“破烂王？那个老吸血鬼？他会把我们最后一点能量晶核都榨干！”
争论在继续，充满焦躁和绝望。吕辉然听出，这似乎是一群在集市底层挣扎的“技术工”或“修复匠”，正为某个强势势力（“黑齿”）的任务而发愁，而任务的关键是一种飞船跃迁引擎的核心部件。
他心中一动。他们需要飞船，需要修复“星螳”或获取新船，引擎核心是关键之一。如果能解决这些饶难题，或许能换来情报、帮助，甚至……那个可能存在的、从“帷幕边缘”带回的零件？
但他不能贸然现身。在这些法外之地，陌生面孔往往意味着麻烦或猎物。
他继续耐心观察和倾听。从他们的对话碎片中，他大致勾勒出“漂流集时的几点信息：这里有明确的势力划分（如“黑齿”），有专门从事打捞和废物利用的“破烂王”，有底层挣扎的技工和拾荒者，一切都围绕着稀缺的资源和严酷的生存压力运转。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冒险尝试接触时，异变突生！
通道另一侧的阴影中，突然无声无息地射出几道黯淡的红色光束，精准地命中了平台上那几个争论身影的背部或颈部！被击中者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身体便剧烈抽搐着软倒，太空服迅速被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的粘稠物质覆盖、侵蚀！
“是‘清道夫’！快跑！”其中一个反应稍快、未被直接命中要害的技工发出惊恐的尖叫，连滚爬爬地朝着吕辉然藏身的反方向逃窜。
但阴影中，数个矮、敏捷、如同金属与肉质混合的诡异身影已经扑出！它们形态模糊，移动方式如同跳跃的蜘蛛，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追上了逃跑者，暗红色的触须或利爪刺入其身体！
短短几秒钟，平台上的几个身影全部倒地，失去了声息。那些被称为“清道夫”的诡异生物开始迅速分解、吞噬尸体和残留的装备，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咀嚼声。
吕辉然心中一寒，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管道上，连呼吸都几乎停止。星钥传来急促的警告震动——高浓度混沌侵蚀单位！虽然个体能级不高，但数量未知，且行为模式充满攻击性！
他认出，这些“清道夫”身上散发的混乱气息，与“启明之星”内遭遇的那些低阶侵蚀体有些相似，但更加“野生”和“原始”，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种废墟环境，成为了这里的“掠食者”之一。
不能停留！必须立刻离开！
他趁着“清道夫”专注于“收获”，悄然后退，沿着来时的通道快速返回。他不敢奔跑，生怕引起注意，只能尽量轻巧而迅速地移动。
然而，就在他即将退回到“洼地”边缘时，身后通道深处，传来了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和利爪刮擦金属的声音！不止一只！有更多的“清道夫”被刚才的动静或残留的气息吸引过来了！
吕辉然暗骂一声，加速向上攀爬，回到“洼地”边缘。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昏暗的通道中，数十点猩红的光芒如同鬼火般亮起，正朝着他的方向快速涌来！
他毫不犹豫，翻身跳下“洼地”，落在工程艇旁边的平板上，同时对着通讯器低吼：“青鸾！准备！有东西追来了！数量很多！”
工程艇内，青鸾和阿石早已被通讯器中的动静惊醒，闻言立刻紧张起来。青鸾强撑着站起，银眸紧盯着那处吕辉然返回的缺口。阿石和丫也挤到破损的观察窗前。
吕辉然冲到工程艇侧面，猛地拍击那支重型工程臂的手动液压启动阀！
嘎吱——
工程臂发出艰涩的摩擦声，缓缓抬起，横亘在“洼地”唯一的入口（那个缝隙）前方，如同一道简陋的闸门。
几乎同时，第一只“清道夫”的身影从缝隙中钻出！它只有半人高，浑身覆盖着暗沉金属碎片和蠕动肉瘤，数条末端锋利的节肢扒拉着地面，猩红的复眼瞬间锁定了吕辉然和工程艇！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弹射扑来！
吕辉然早已拔出高斯手枪，能量虽低，但近距离射击足以造成伤害！他冷静地瞄准，扣动扳机！
嗤！
一道微弱的能量束击职清道夫”的头部，爆开一团恶心的粘液和火花！它冲锋的势头一滞，但并未死去，反而更加疯狂地挥舞着节肢冲来！
与此同时，更多的“清道夫”从缝隙中涌出！
“阿石！工程臂！横扫！”吕辉然一边后退，一边吼道。
阿石早已平手动控制面板前，用尽力气扳动操纵杆！
横亘在入口处的重型工程臂猛地横向挥扫！粗壮的机械臂带着万钧之力，如同巨大的扫帚，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清道夫”狠狠扫飞，撞在两侧的金属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但“清道夫”数量太多，且异常灵活！不少躲开了扫击，从工程臂下方或侧面钻入，继续扑向众人！
青鸾银眸厉芒一闪，不顾伤势，强行凝聚起一丝微弱但尖锐的空间扭曲力，如同无形的刀刃，切向两只凌空扑向丫的“清道夫”！那两只怪物在半空中诡异的一滞，身体部分结构出现了不自然的错位，随即跌落在地，挣扎着，但威胁大减。
吕辉然手持工具刀，将一只平近前的“清道夫”的节肢斩断，反手又用枪托砸碎另一只的头颅。战斗短暂而激烈，这些低阶侵蚀体单体威胁有限，但数量众多，且带着疯狂的侵蚀欲望。
很快，“洼地”入口处堆积了七八只“清道夫”的残骸，散发着腥臭的混乱气息。但更多的仍然在涌入，仿佛无穷无尽。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的位置暴露了！必须离开这里！”青鸾喘息着喊道，肋部伤口再次渗血。
吕辉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固守待毙，只会被越来越多的怪物淹没。
“上工程艇！用工程臂开路！我们冲出去！”他当机立断。
四人迅速退回工程艇内，关闭破损的舱门（勉强能合拢）。阿石操控工程臂，不再固守，而是如同攻城锤一般，朝着“洼地”入口方向，狠狠地、反复地撞击、捶打！
轰！轰！
沉重的撞击声中，堵在入口的“清道夫”被清开一片！吕辉然趁机启动了工程艇最后一点手动蓄能的液压系统，推动着这艘死寂的钢铁巨兽，艰难地、一点点地，朝着被打开的缺口挪动！
“清道夫”们疯狂地扑上来，用利爪和牙齿撕咬着工程艇的外壳，发出刺耳的噪音，但暂时无法突破厚重的装甲。
工程艇如同陷入泥潭的巨兽，在无数“清道夫”的攀附撕扯下，极其缓慢地挤出了“洼地”，重新进入了外面错综复杂的通道网络。
一进入通道，阿石立刻操控工程臂左右挥舞，如同两柄巨大的扫帚，将攀附在艇身上的“清道夫”扫落，同时在狭窄的通道中硬生生开辟道路！金属与怪物的碰撞声、摩擦声、嘶鸣声响成一片！
他们必须找到一个相对安全、可以暂时摆脱这些怪物追击的藏身之所。
吕辉然紧紧盯着前方昏暗混乱的通道，星钥的感应提升到最大，试图在危机四伏的钢铁迷宫中，寻找到那一线生机。
而在这片“漂流之墟”的更深处，未知的黑暗与潜藏的危险，正静静等待着这群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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