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府城外,辰时。
田虎这辈子摆过最大的场面,是今——八万大军,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十里外的校场,黑压压一片,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他自个儿骑了匹西域来的枣红马,马鞍是鎏金的,马镫是银的,身上穿了件仿制的“王袍”——其实就紫色绸缎绣了些金线,但看着挺唬人。左右是卞祥、山士奇、邬梨等一干文武,个个挺胸抬头,努力摆出“晋王麾下,下无当的气势。
“大哥,”卞祥声提醒,“齐军使者快到了。”
田虎“嗯”了一声,眯眼看向南边官道。晨雾未散,只能隐约看见一队人马缓缓而来——三辆车,五百骑兵,比起他这八万大军的阵仗,寒酸得像要饭的。
“就这?”田虎撇嘴,“林冲就派这么点人来?瞧不起老子?”
邬梨陪笑:“大王,使者而已,又不是大军。”
“使者也得有排场!”田虎不悦,“老子八万人列阵迎接,他就带五百人?这不是打老子脸吗?”
正着,那队人马已到百步外。打头的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下来个人——青衫文士,面容清癯,正是朱武。
朱武下车,整了整衣冠,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八万大军”的阵仗,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他缓步上前,走到田虎马前十步处站定,躬身一礼:“大齐军师朱武,奉陛下之命,拜见晋王。”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田虎没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就是朱武?林冲就派你一个人来?”
“正是,”朱武直起身,“陛下了,见真豪杰,一人足矣。”
这话得巧妙——既捧了田虎,又显了气度。
田虎心里舒坦了些,但脸上还绷着:“林冲……哦不,你们陛下,让你来干什么?”
“结盟,”朱武微笑,“陛下愿与晋王共分下,永为兄弟之邦。”
“共分下?”田虎哈哈大笑,“怎么分?他林冲坐汴梁,让老子在真定当个‘晋王’?凭什么?”
朱武面不改色:“陛下有言——下者,非一人之下,乃下人之下。晋王雄踞河北,陛下坐拥中原,若联手,可定乾坤。”
“联手?”田虎挑眉,“那得有个主次吧?谁主?谁次?”
“兄弟之邦,何分主次?”
“放屁!”田虎一鞭子抽在马鞍上,“兄弟也分大!林冲要是识相,就来真定,给老子磕个头,认个大哥!老子就带这八万兄弟,帮他打下!”
这话一出,他身后的将领们都挺直了腰板——对,就该这样!咱们八万大军,凭什么听你林冲的?
朱武笑了,笑得很温和:“晋王笑了。陛下乃大齐子,岂有向藩王行礼之理?”
“藩王?”田虎瞪眼,“老子是‘晋王’!和林冲平起平坐!”
“那陛下的条件,晋王是不答应了?”
“答应个屁!”田虎大手一挥,“回去告诉林冲——要么他来真定称臣,要么……老子这八万大军,就去汴梁找他‘聊聊’!”
气氛瞬间紧张。
五百齐军骑兵同时握紧炼柄。韩世忠骑在马上,眼神冰冷,只要朱武一声令下,他就敢带着五百人冲阵——虽然对面有八万,但他韩世忠怕过谁?
朱武却依然平静。他抬头看着田虎,缓缓道:“晋王可知,江南方腊拥兵十万,如今何在?”
田虎一愣。
“梁山宋江聚义百八将,如今何在?”
“……”
“汴梁守军十万,城高池深,如今何在?”
三问,一问比一问重。
田虎脸色变了变,但嘴还硬:“那是他们废物!老子这八万兄弟,个个能打敢拼!不像那些软蛋!”
“是吗?”朱武忽然转身,指向自己带来的那五百骑兵,“晋王觉得,我这五百弟兄,比之晋王麾下如何?”
田虎顺着他手指看去。
五百骑兵,黑衣黑甲,静立不动。但那股肃杀之气,隔着百步都能感觉到。马是战马,人是精兵,眼神锐利,腰杆笔直——这是真正见过血、打过恶仗的兵。
相比之下,他那八万大军……虽然人多,但队列松散,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打哈欠,还有的偷偷揉肚子——早上没吃饱。
田虎心头一虚,但嘴上不能输:“五百人算个屁!老子八万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们!”
“那晋王不妨试试,”朱武忽然提高声音,“韩将军!”
“末将在!”韩世忠应声。
“让晋王看看,什么叫精兵。”
“得令!”
韩世忠一挥手,五百骑兵同时动作——不是冲锋,是变阵。短短三息时间,从一字长蛇阵变成三角冲锋阵,再变成圆阵护住朱武,最后恢复原状。动作整齐划一,马蹄声如雷霆,震得地面微颤。
八万“晋军”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也会变阵,但……没这么快,没这么齐。
田虎脸色铁青。
朱武这才转身,对着田虎拱手:“晋王,兵不在多,在精。将不在勇,在谋。陛下麾下,有精兵二十万,有良将数十员,有火炮百门,有粮草无数。今日遣武来,是给晋王一个机会——一个共分下的机会,一个名垂青史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若晋王不要这个机会……那武只好回去复命,晋王……不愿与陛下为友。”
这话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不结盟,就是敌人。
田虎握紧马鞭,手背青筋暴起。
他身后的卞祥声劝:“大哥,不如……先请使者进城,慢慢谈?”
邬梨也劝:“是啊大王,齐军势大,硬碰硬……不智啊。”
田虎盯着朱武看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个朱武!有胆色!进城!老子请你喝酒!”
他调转马头,对身后大军吼:“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八万人如蒙大赦,轰然散去——其实他们早就站累了。
朱武看着这一幕,心中暗笑。
这田虎,色厉内荏,外强中干。
好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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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府,大堂。
酒席摆上了——烤全羊,炖牛肉,大坛的酒。田虎坐在主位,左右是卞祥、山士奇等人。朱武坐在客位,韩世忠站在他身后,手不离刀。
“朱军师,”田虎端起酒碗,“来,先干一碗!”
朱武举碗:“晋王请。”
两人一饮而尽。酒很烈,是北地特有的“烧刀子”。
“好酒量!”田虎抹抹嘴,“军师,咱们明人不暗话——林冲……陛下到底什么意思?”
朱武放下酒碗,正色道:“陛下之意,很简单——承认大齐为正统,晋王仍领河北三州,名义上归附,但实际自治。岁岁纳贡,但贡额可议。战时出兵相助,平时各守疆土。”
田虎皱眉:“名义上归附?那老子不成他臣子了?”
“非也,”朱武摇头,“是藩属,不是臣子。陛下封晋王为‘河北节度使’,世袭罔替,永镇河北。见陛下,不必跪拜,只需躬身行礼。如何?”
条件其实很优厚——几乎等于承认田虎在河北的独立地位,只要求一个名义上的归属。
卞祥、邬梨等人眼睛亮了。
这条件……可以啊!
但田虎不满足。
他要的不是“藩属”,是“并肩王”。他要和林冲平起平坐,甚至……压林冲一头。
“不够,”田虎摇头,“老子要的是‘兄弟之邦’,不是‘君臣之份’。这样——老子和林冲结拜为兄弟,他当大哥也行,但得昭告下,咱们俩平起平坐!”
朱武心中冷笑——这田虎,真是给脸不要脸。
“晋王,”他缓缓道,“陛下乃子,岂能与藩王结拜?此事……不妥。”
“那就不谈了!”田虎把酒碗一摔,“送客!”
场面瞬间僵住。
山士奇“噌”地站起来,手按刀柄。韩世忠也上前一步,护住朱武。
朱武却笑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对田虎拱手:“既然晋王不愿,那武只好告退。不过……临走前,有句话想提醒晋王。”
“!”
“晋王可知,陛下已与辽国结盟,约定共伐金国?”朱武看着田虎的眼睛,“若晋王执意与陛下为淡…那陛下只好先‘安内’,再‘攘外’了。”
田虎心头一震。
与辽国结盟?共伐金国?
那岂不是……林冲如果打他田虎,辽国可能会帮忙?
“你……你唬我?”田虎咬牙。
“武不敢,”朱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辽国南院大王写给陛下的亲笔信,晋王可要过目?”
其实信是假的——是时迁昨夜潜入王府,偷了田虎的印章,伪造的。但田虎哪看得出来?
他接过信,扫了一眼——确实是辽国文字,盖着南院大王的印章(也是伪造的)。信里写得很客气,“愿与大齐永结盟好,共图大事”。
田虎手开始抖。
如果林冲真和辽国结盟……那他这河北三州,可就成了夹心饼干了——南边是林冲,北边是辽国,怎么打?
“晋王,”朱武趁热打铁,“陛下诚意,地可鉴。若晋王愿归附,陛下承诺——三年内不动河北一兵一卒,还开放贸易,助晋王充实粮草军械。若不愿……”
他没完,但意思很明白。
田虎沉默了。
许久,他抬头:“容老子……考虑三。”
“好,”朱武拱手,“那武就在城中驿馆,静候佳音。”
他转身离开,韩世忠紧随其后。
走出王府时,朱武回头看了一眼。
田虎还坐在那里,盯着那封“辽国来信”,脸色变幻不定。
“军师,”韩世忠声问,“他会答应吗?”
“会,”朱武笑了,“这种人,吃硬不吃软。吓一吓,就老实了。”
两人上了马车,往驿馆去。
路上,朱武掀开车帘,看着真定府的街湿—还算繁华,但百姓面有菜色,看来田虎治理得不怎么样。
这样的人,也配称王?
他摇摇头,放下车帘。
三。
等三后,再来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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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里,时迁正等着。
“军师,怎么样?”
“田虎要考虑三,”朱武坐下,“这三,你辛苦一下——去他军中散布消息,就陛下已与辽国结盟,要联合伐金。再散播些谣言……就田虎准备投降,要把弟兄们卖给齐军当炮灰。”
时迁眼睛一亮:“离间计?”
“对,”朱武点头,“田虎军中,不是铁板一块。卞祥稳重,山士奇鲁莽,邬梨贪财……各有心思。咱们加点柴,让这把火烧旺些。”
“得嘞!”时迁转身要走。
“等等,”朱武叫住他,“还有件事——查查田虎的粮仓在哪儿,有多少存粮。如果三后他还冥顽不灵……咱们就帮他‘减减肥’。”
时迁咧嘴:“明白!”
他像只夜猫子,溜了出去。
韩世忠看着朱武,由衷佩服:“军师,您这手段……真是……”
“真是阴险?”朱武替他了,笑了笑,“韩将军,你要记住——有时候,不流血的胜利,比流血的胜利更难得。”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晋王府。
夜色渐浓,王府里灯火通明。
田虎现在,应该很纠结吧?
纠结就好。
纠结,才会犯错。
朱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热气氤氲中,他的眼神很冷,很亮。
像猎手,盯着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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