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将金川的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色时，一辆黑色奔驰S600缓缓驶入“金鼎国际会所”的地下停车场。这家会所坐落在新城区最昂贵的地段，外表看起来只是一栋低调的灰色建筑，但圈内人都知道，这是金川真正的权力场外场。
唐宁在车里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今晚这个饭局，是开发区新任管委会主任再三邀请的，是几个重点投资企业的负责人想当面向书记汇报工作，推进开发区升级改造。他本可以让呗璐璐或分管副市长代为出席，但想到开发区是“培新”战略的关键战场，还是决定亲自来听听企业声音。
电梯直达顶层的“观澜阁”。门开时，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道飘来。包厢极大，足有两百平米，装修是中式与现代的混搭风格，墙面挂着几幅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当代水墨画。透过整面落地玻璃窗，可以俯瞰金川新城的璀璨夜景。
“唐书记！欢迎欢迎！”一个五十出头、身材微胖但精神矍铄的男人快步迎上来，伸出双手。这就是新任管委会主任王有福。
“王主任客气了。”唐宁与他握手，目光已快速扫过包厢内。
除了王有福，还有六七个人。其中几位唐宁有印象，是开发区几家规模企业的老板，纳税大户，市里的座上宾。但站在众人中间的那个男人，唐宁却是第一次见。
那人约莫四十五六岁，身高一米八左右，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棱角分明，一双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他站在那里，自然地成为整个房间的中心，其他几位身家不菲的老板都隐隐以他为首。
“唐书记，给您介绍一下，”王有福侧身引荐，“这位是蓝海集团董事长，蓝坤蓝总。蓝总可是咱们金川走出去的杰出企业家，现在集团业务遍布全国，但始终心系家乡发展啊！”
蓝坤上前一步，伸出手。他的手很稳，干燥有力。“唐书记，久仰大名。您在金川的作为，蓝某虽在外，也有所耳闻。雷厉风行，令人敬佩。”
“蓝总过奖。”唐宁与他握手，感觉对方的手有意多用了一分力，仿佛在试探什么。“蓝海集团我听过，涉猎很广。欢迎回乡投资。”
“一定一定。”蓝坤笑容得体，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唐书记，请上座。今晚没有外人，都是想在金川做点实事的企业家，咱们边吃边聊。”
众人落座。唐宁被安排在主位，蓝坤坐在他右手边的主宾位，王有福在左手边作陪。其余几位老板依次坐下。唐宁注意到，还有一个位置空着，在蓝坤旁边。
菜肴很快上齐，并非想象中的山珍海味，而是精致的淮扬菜，清淡雅致。酒也不是茅台五粮液，而是两瓶看起来颇有年份的法国勃艮第红酒。
“听唐书记不喜应酬，我们就简单准备了些家常菜。”蓝坤亲自为唐宁斟酒，动作娴熟，“这酒是我十年前在法国拍下的，一直没舍得喝。今日唐书记莅临，正好共品。”
唐宁看了一眼杯中深宝石红色的液体，没有举杯。“蓝总费心了。不过我晚上还有工作，酒就不喝了，以茶代酒吧。”
气氛微凝。几位老板交换了一下眼神。
蓝坤笑容不变：“理解理解，书记日理万机。那我们就随意，您喝茶，我们陪一杯。”着自己举杯一饮而尽，极为爽快。
几轮寒暄后，话题自然转到开发区的发展上。几位老板纷纷表示支持市委市政府的“培新”战略，愿意加大在高端制造、新能源等领域的投资。蓝坤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直指要害，对金川的产业结构、政策短板、区位优势分析得头头是道，显见是做足了功课。
“唐书记，不瞒您，”酒过三巡，蓝坤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我这些年在外打拼，心里始终放不下金川。看到家乡这些年……怎么呢，起起落落，心里不是滋味。您来了之后，风气为之一新，我是真心想为家乡做点贡献。”
“蓝总有这份心，是金川之幸。”唐宁不动声色。
“我初步计划，未来三年在开发区投资五十个亿，”蓝坤伸出五指，“重点放在两个方向：一是与国内顶尖科研机构合作，建一个新材料研发生产基地；二是打造一个智能物流产业园，整合金川及周边的物流资源。预计可以直接间接创造上万个就业岗位。”
这个数字让在座几位老板都暗暗咋舌。王有福更是眼睛发亮：“蓝总大手笔！这要是落地，就是开发区近年来最大的单体投资项目了！”
“不过，”蓝坤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唐书记，企业投资最怕的就是不确定性。特别是这种长周期、高技术含量的项目，需要稳定的政策环境和……畅通的沟通渠道。”他特意在“沟通渠道”上加了重音。
“金川正在全力优化营商环境，政策会保持连续性和稳定性。”唐宁回答得官方而严谨，“市委市政府会为所有合法合规、符合高质量发展方向的企业提供公平的服务。”
“有唐书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蓝坤笑道，拍了拍手。
包厢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她约莫二十七八岁，身高约一米七，穿着香槟色的丝质连衣裙，剪裁简洁却极为合身，勾勒出曼妙的身材曲线。长发微卷披肩，妆容精致却不浓艳，五官明丽，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顾盼间既有职场女性的干练，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风情。
她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紫砂壶和几个杯。
“唐书记，各位老板，打扰了。”她声音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蓝总特意让我把他珍藏的大红袍拿来，请大家品鉴。”
蓝坤起身介绍：“唐书记，这位是我们蓝海集团战略投资部总经理，苏雯。苏是复旦大学经济学硕士，之前在华尔街投行工作过，是我高薪挖回来的得力干将。集团在金川的投资业务，以后主要由她负责对接。”
苏雯走到唐宁身边，微微欠身：“唐书记好。”距离不远不近，身上传来淡淡的、带着橙花与檀木基调的香水味，清雅不俗。她开始娴熟地冲泡茶叶，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茶道高手。
“苏总年轻有为。”唐宁礼貌性地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她，没有多做停留。
茶香很快弥漫开来。苏雯将第一杯茶双手奉给唐宁：“书记请。”
唐宁接过，抿了一口：“好茶。”
“这是蓝总十年前在武夷山拍下的那棵母树大红袍所产，每年产量不到一斤。”苏雯浅笑，声音柔和，“蓝总常，好茶要遇知音。今日唐书记能品，是这茶的造化。”
话里话外，恭维得不着痕迹。
接下来的时间里，苏雯表现得体而活跃。她不仅精通茶道，对经济政策、产业趋势也颇有见解，与几位老板交谈时不落下风，偶尔抛出的观点甚至颇具启发性。但她大部分注意力显然在唐宁身上，斟茶、递毛巾、适时接话化解稍冷的气氛，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显亲近又不显谄媚。
蓝坤笑着对唐宁：“唐书记，苏可是我们集团的宝贝。能力强，人脉广，关键是做事稳妥。以后在金川的投资，有她具体操办，我一百个放心。苏，唐书记是金川的父母官，以后你在金川开展工作，可要多向书记请示汇报。”
“那是自然。”苏雯看向唐宁，眼神明亮，“就怕唐书记工作太忙，我贸然打扰，惹书记烦心。”
“为企业服务是分内之事。”唐宁回答得滴水不漏，“只要是正常的工作沟通，随时欢迎。”
饭局继续进行，气氛看似融洽。但唐宁心中那根弦却越绷越紧。蓝坤的巨额投资承诺，苏雯恰到好处的出场和表现，还有在座几位老板明显以蓝坤马首是瞻的态度……这一切都透着一股精心设计的味道。
果然，在饭局接近尾声时，蓝坤使了个眼色，王有福便带着其他几位老板借口去露台抽烟，包厢里只剩下唐宁、蓝坤和苏雯三人。
苏雯重新泡了一壶茶，然后很自然地坐到了唐宁旁边的椅子上，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
蓝坤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个很薄的文件夹，推到唐宁面前。
“唐书记，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唐宁没有动：“蓝总，这是什么意思？”
“打开看看。”蓝坤笑容深邃。
唐宁翻开文件迹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甲方是蓝坤，乙方空白。协议内容显示，蓝坤拟将其持有的“金川蓝海高科产业发展基金”20%的股权，以“象征性价格”转让给乙方。该基金是蓝海集团在金川设立的投资平台，注册资本十亿元，主要投向正是蓝坤刚才提到的新材料和智能物流项目。按照初步估值，这20%的股权，未来潜在价值数以亿计。
在协议下面，还有一张金色的银行卡。
“唐书记，”蓝坤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您为金川劳心劳力，我们都看在眼里。这点股份，算是我们企业界对您工作的一点支持。不记名，不备案，绝对安全。至于这张卡，”他指了指银行卡，“里面是一点零花钱，五百万，密码是六个八。苏会协助您处理相关事宜，确保干干净净，万无一失。”
苏雯适时开口，声音轻柔：“唐书记，蓝总是真心实意。这些手续我都会处理好，您完全不必费心。以后在金川，工作上生活上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吩咐我。”她着，很自然地将一只手轻轻搭在唐宁的座椅扶手上，身体微微倾斜，那股淡淡的香气再次飘来。
美色，重金，还有未来巨大的利益捆绑。一套组合拳，直白而凶猛。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城市灯火无声闪烁。
唐宁缓缓合上文件夹，将它推回蓝坤面前。他的动作很慢，但无比坚定。
“蓝总，”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直视蓝坤，“我唐宁到金川，是来做事的，不是来发财的。”
蓝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的投资意向，如果合法合规，符合金川发展规划，我们欢迎。市投资促进局、开发区管委会会按程序对接。”唐宁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这些东西，”他指了指文件夹和银行卡，“还有这种‘沟通方式’，在我这里，行不通。”
他转向苏雯，眼神平静无波：“苏总能力出众，应当把才华用在正道上。蓝海集团如果真想为金川做贡献，就请堂堂正正地投资，光明正大地竞争。”
苏雯的手从椅扶手上缩回，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恢复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深处有些东西碎了。
蓝坤沉默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手：“好！好！唐书记果然如传闻中一样，铁面无私，一身正气！蓝某佩服！刚才不过是开个玩笑，试探一下书记的定力，唐书记勿怪！”
他收起文件夹和银行卡，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玩笑要有分寸。”唐宁整理了一下西装，“时间不早了，我还有工作。蓝总，各位老板，失陪。”
他朝门口走去，步伐稳健，背影挺拔。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传入包厢：“对了蓝总，有句话送给你：金川的，已经变了。想在这里长久发展，就得守新规矩。”
完，他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包厢门缓缓关上。
蓝坤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面无表情。他端起那杯已经凉聊红酒，一饮而尽，然后狠狠将酒杯顿在桌上。
“不识抬举。”他吐出四个字，冰冷彻骨。
苏雯站在一旁，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刚才的从容妩媚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安：“蓝总，现在怎么办？他这条路……走不通了。”
蓝坤点燃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阴鸷。
“走不通？”他冷笑一声，“在金川，还没有我蓝坤走不通的路。敬酒不吃，那就看看罚酒的味道，他唐宁咽不咽得下。”
他看向窗外唐宁乘车离去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新规矩？我倒要看看，是你的规矩硬，还是我的手段硬。市委书记……呵，在金川，市委书记也不是没换过。”
苏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突然觉得，这个她以为已经摸透的家乡，水面之下，恐怕隐藏着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暗流与凶险。
而今晚这场看似平常的饭局，或许已经为金川未来的风暴，按下了启动键。
停车场里，唐宁坐进车里，对司机了声：“回办公室。”
车子驶出金鼎会所，融入夜色。唐宁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但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蓝坤的眼神和苏雯的表现。
重金，美色，未来利益……一套标准的围猎流程。这个蓝坤，绝不是普通商人。他的底气从何而来？在金川，还有多少像他这样的人？
唐宁拿出手机，给孙建平发了条信息：“查一下蓝海集团，尤其是董事长蓝坤。要细，要深。”
发完信息，他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夜景。灯火璀璨之下，阴影从未消失。
反腐，打黑，发展经济……每一条路都布满荆棘。而今晚，他或许刚刚踏入了最险恶的一片雷区。
但他嘴角却浮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那就来吧。他唐宁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怕过任何挑战。
金川的，必须清朗。谁来污染，他就清除谁。
夜色正浓，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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