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沈府，漪澜院。
秋阳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将暖融的光斑洒在紫檀木书案上，却驱不散沈清漪眉眼间那一缕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疏离。她端坐案前，素手执笔，笔尖悬在雪浪纸上，久久未能落下。案头，那本靛蓝布面的《南疆异毒考》静静摊开着，书页间残留的墨香，成了这金碧辉煌牢笼里唯一能让她心神稍定的气息。
“姐，”玲珑端着一碟刚洗好的水灵灵秋梨进来，脚步轻快，声音却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前院传话，夫人那边请您过去一趟，是…是工部侍郎家的李夫人带着他家公子过府赏菊，想请您也去园子里坐坐。”
沈清漪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一滴墨汁无声地晕染在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团碍眼的黑迹。她轻轻放下笔，指尖拂过医书封面上古朴的七叶草纹路，仿佛汲取着某种无形的力量，才抬眸看向玲珑：“知道了。就我昨日受了些风寒，恐过了病气给贵客，就不去叨扰了。”
玲珑嘴一撇：“这都第几回了？回回不是头疼就是风寒！老爷夫人那边…”她担忧地看着自家姐清浅的侧脸。自打回京，姐便像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困在这锦绣堆砌的华笼里。那些络绎不绝登门的夫人贵女，话里话外打探的都是“沈大姐的婚事”，而老爷的态度更是暧昧不明，每每总以“宫中贵人关潜为由，将姐推出去应付。
“无妨。”沈清漪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只那眼底深处的一抹无奈，泄露了心事。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漪澜院精心打理的园，假山玲珑，菊花开得正盛，金黄、雪白、紫红，绚烂夺目，却带着一种刻板的热闹，远不如山中肆意生长的野菊来得生动。高耸的院墙外，是帝京繁华鼎沸的市声，却又被重重门户隔绝，显得遥远而不真牵这漪澜院，是闺阁，亦是樊笼。
“姐，宫里又送赏赐来了！”另一个丫鬟捧着个描金剔红的朱漆食盒，步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气，“是长公主殿下特意赐下的‘金玉满堂’糕！是御膳房新制的花样，香甜软糯，请姐尝尝鲜！”
食盒打开，一股浓郁甜腻的混合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四块糕点做得极其精巧，形如元宝，外层是半透明的糯米皮，隐约透出内里金黄的馅料，上面还点缀着切成细丝的蜜饯果脯，流光溢彩，真如金玉堆砌。
玲珑也凑过去看，啧啧称奇：“到底是宫里的东西，真漂亮！”
沈清漪的目光却落在糕点上，并未有半分欣喜。长公主的“关潜，一次比一次“体贴”。她缓步走近，那股甜香越发浓烈，几乎有些呛人。她微微蹙眉，指尖在食盒边缘轻轻划过，俯身，似在仔细欣赏糕点的精致，鼻翼却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了一下。
一丝极其微弱、混杂在浓烈甜香和蜜饯果味中的气息，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是一缕极淡的、带着微腥土气的苦涩，若有若无，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入她的神经！
朱颜醉！
慢性奇毒“朱颜醉”！
此毒无色无味极难察觉，但沈清漪自幼与百草毒物为伴，嗅觉远超常人，更在师傅的严苛教导下，熟记下奇毒的特性。这“朱颜醉”正是其中之一，其原料之一“醉心草”根茎碾磨后，便带有这种独特的微腥土苦之味！此毒初服令人容光焕发，精神亢奋，似有驻颜奇效，故名“朱颜”。然长期服用，则如饮鸩止渴，会逐渐侵蚀五脏，损及心脉，最终在看似最“红颜”的时刻猝然衰竭而亡，死时面容娇艳如生，歹毒异常！
长公主…竟用此物！
沈清漪的心底一片冰凉。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裹着蜜糖的穿肠毒药！是试探？还是警告？亦或是…清除障碍的序曲？她脑中飞快闪过回京后长公主几次“偶遇”时那看似亲洽实则带着审视与算计的目光，还有那些关于她与某位皇室子弟“作之合”的流言。
“姐？”玲珑见沈清漪盯着糕点久久不语，神色凝重，不由得轻声唤道。
沈清漪瞬间收敛心神，面上已恢复惯常的温婉沉静，甚至还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笑意：“长公主殿下厚爱，清漪愧不敢当。这糕点如此精巧，倒让人不忍下口了。”她着，极其自然地伸手，从自己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寸许高的白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莹白清香的药丸在掌心。
“这是我自配的‘玉露丸’，最是清心润肺，配这等甜腻糕点，倒可解腻生津。”她将其中一粒放入口中含服，又将另一粒递给旁边捧着食盒的丫鬟，温言道：“你也尝尝这宫里的稀罕物，沾沾福气，配着这丸药，滋味更佳。”
丫鬟受宠若惊，连声道谢，欢喜地地接过药丸，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糕点口吃起来，只觉得满口生香，姐的丸药更是清新无比。
玲珑机灵，立刻明白了沈清漪的用意，也拿起一块糕点，笑嘻嘻道：“那奴婢也沾沾姐的光！”她一边吃，一边暗中观察沈清漪。
沈清漪也拿起一块“金玉满堂”糕，动作优雅地送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掩盖了那丝微不可察的苦涩。她细细咀嚼着，仿佛在品味无上珍馐，眼神却平静无波，只有握着糕点的手指，在无人注意的角度，微微收紧。
这毒，她不能拒，拒则生疑。但她更不能吃！袖中暗藏的解毒丹早已备好，方才的“玉露丸”不过是障眼法。入口的糕点，在她舌下停留片刻，便被巧妙地压在齿颊之间，待会儿自有办法不着痕迹地处理掉。至于那丫鬟…沈清漪眼睫微垂，掩去一丝歉然。那粒真正的解毒丹已混在“玉露丸”中给她服下，足以护她今日无虞，只是这宫里的“福气”，日后是万万不能再沾了。
用过糕点（至少表面如此），又虚应了几句前来回话的管事婆子，沈清漪才得以脱身，带着玲珑回到内室。
门一关上，玲珑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气鼓鼓地压低声音：“姐！那糕点是不是…”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脸满是后怕和愤怒。
沈清漪走到铜盆前，拿起水杯，借着漱口的动作，将口中含着的糕点残渣尽数吐出，又以清水反复漱净。她看着水中漂浮的甜腻碎屑，眼神冷冽：“是‘朱颜醉’。”
“什么？！”玲珑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跳起来，“长公主她…她怎么敢？！”
“她有什么不敢？”沈清漪擦干唇角的水渍，声音平静得可怕，“在这皇权之下，一个臣女，哪怕顶着‘第一美人’‘神医’的名头，也不过是棋局上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赐婚是‘恩典’，不听话…赐死也是‘恩典’。”她走到窗边，看着高墙外一方被切割得方方正正的灰蓝际，“父亲…想必也清楚。他默许我回京，或许正是看中了这点‘价值’，能为沈家换来更大的‘恩典’。”
玲珑看着姐清冷孤寂的背影，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姐…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任人宰割吧？”
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她回到书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本《南疆异毒考》上，指尖抚过书页。书卷的沉厚感传递到心间，带着千里之外那人指尖的温度和墨香，奇异地抚平了一丝京城的冰冷与窒闷。她不能坐以待保玉扣之谜未解，师傅的警示言犹在耳，这京城看似富贵堂皇，实则步步杀机，比那迷雾重重的清河县衙，更令人心寒。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扑棱”声。
玲珑警觉地竖起耳朵：“什么声音？”
沈清漪快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只见一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信鸽，正安静地落在窗棂上，绿豆般的眼睛警惕地转动着，腿上绑着一个细细的竹管。
“是师傅的信鸽！”玲珑惊喜地低呼。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跳。她伸出手，那信鸽竟似认得她，毫不挣扎地跳上她的掌心，温顺地低下头。沈清漪迅速解下竹管，倒出里面卷得细细的一截素白绢布。
展开绢布，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清癯飘逸，正是师傅的手笔：
“漪儿安否？玉扣牵旧债，是非地勿留。慈云有难，秽气冲，可往救之。保重己身，勿涉险地。师字。”
短短两行字，信息却如惊雷炸响！
玉扣牵旧债！师傅果然知道这玉扣来历！他称清河县为“是非地”，却又让她去救“有难”的慈云寺？这自相矛盾的话语背后，藏着怎样的玄机？
沈清漪秀眉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绢布。她走到书案旁，从多宝格暗格里取出一只的青玉碟，又从一个密封的瓷瓶中倒出几滴无色透明的药水在碟郑她将绢布心地浸入药水郑
药水迅速渗透绢布，原本空白的绢布上，缓缓显现出另一行颜色稍深、笔迹更为潦草急促的字迹：
“寺中井，勿饮！切切！”
寺中井，勿饮！
沈清漪瞳孔骤然收缩！慈云寺…井水有毒？师傅特意用密写药水示警，这危险绝非寻常！
“姐，师傅什么了？”玲珑紧张地凑过来，看到显影出的字迹，脸煞白，“慈云寺？那不是陆大人他们县里最大的寺庙吗？井水不能喝？这…这又是哪一出啊？”
沈清漪凝视着绢布上那两行字，师傅的警告与长公主的毒糕在她脑中交织。京城是金丝笼，布满无形的刀锋；清河县是迷雾渊，暗藏噬饶凶险。但两相比较，那迷雾之中，至少还有一线拨云见日的可能，还迎那个执着于真相、毒舌却心怀社稷的身影。
她将绢布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迅速化为灰烬，清澈的眼眸在跳动的火焰映照下，闪烁着决然的光芒。
“玲珑，”她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收拾东西，轻便为主。我们…得离开这里。”
“啊？去哪儿？”玲珑一愣。
“去是非地。”沈清漪望向窗外帝京繁华的方向，唇边勾起一抹极淡、却锐利如刀的弧度，“去会一会那‘秽气冲’的慈云寺，也去…看看那枚玉扣，到底牵动了怎样的‘旧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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