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林赌坊被封了。
封条是皇城司贴的,朱红的印章在门板上格外刺眼。
赌坊老板被押到后堂,这次不是掌柜李三刀,而是真正的老板——一个姓钱的胖子。
钱老板五十多岁,圆脸细眼,穿着绸缎袍子,手指上戴了三个金戒指。
此刻他浑身发抖,汗如雨下。
“大人……大人饶命啊!”钱老板跪在地上,“的就是做点本生意,可没干违法的事啊!”
“本生意?”沈墨冷笑,“开赌坊放印子钱,逼得人家破人亡,这叫本生意?”
“那……那是掌柜干的!跟我没关系啊!”钱老板急道,“李三刀那混蛋,背着我收高利贷,我都不知道!”
“不知道?”陈序走到他面前,“王顺欠债三百两,三翻一倍,这事儿你不知道?”
钱老板脸色一白。
“王顺……王顺那子是自己赌运差,输了钱就借,借了又输……”
“谁给他设的局?”陈序打断他。
“设局?什么设局?”钱老板装傻。
沈墨使了个眼色。
旁边的察子抓起钱老板的手指,用力一掰。
“啊——!!!”
杀猪般的惨剑
金戒指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沈墨声音冰冷。
“我!我!”钱老板哭嚎,“是……是有人让我给王顺设局!”
“谁?”
“一个……一个蒙面人。”钱老板哆嗦着,“三个月前找上门,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盯着王顺。只要他来赌,就让他赢输大,慢慢套进去。”
“为什么选王顺?”
“因为他爹是武库守卫!”钱老板道,“蒙面人,就要这种家里有点权,又缺钱的主儿。”
陈序和沈墨对视。
果然是有预谋的。
“后来呢?”陈序问。
“后来王顺越欠越多,到了三百两。”钱老板道,“蒙面人又来了,这次带了三百两现银,要帮王顺还债。”
“条件是什么?”
“条件……”钱老板咽了口唾沫,“条件是要王焕‘消失几’。是腊月十三到十五这三,让他离开临安,走得越远越好。”
“路线图呢?”
“有有有!”钱老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蒙面人给的,让王焕按这路线走。只要照做,事后还有一百两谢礼。”
陈序接过路线图。
上面画得很详细:从临安南门出城,到渡口换船,在白鱼滩下船,然后往黑水镇方向……
正是王焕“逃跑”的路线。
“这蒙面人长什么样?”沈墨追问。
“真不知道啊大人!”钱老板哭丧着脸,“他每次来都蒙着脸,话声音也故意压着。就知道……就知道个子不高,挺瘦的。”
“手呢?手上有什么特征?”
“手……”钱老板努力回忆,“手很白,不像干粗活的。右手食指有茧,像是……像是经常写字磨出来的。”
读书人。
或者,经常执笔的人。
“还有呢?”
“还迎…他腰间挂着一块玉佩。”钱老板突然想起,“有次他转身时,袍子掀开一点,我看见玉佩上刻着……刻着一只鸟。”
“什么鸟?”
“像鹰,又不太像。”钱老板比划,“翅膀是张开的,头往下看,像是在扑食。”
鹞子。
陈序眼神一凛。
“蒙面人就是‘鹞子’?”
“我……我不知道什么‘鹞子’……”钱老板茫然。
看来他确实只是个工具。
“王焕什么时候走的?”陈序换了个问题。
“腊月十三晚上。”钱老板道,“蒙面人让我转告王焕,戌时前必须出城。王焕来了,拿了路线图和一百两银子,带着儿子就走了。”
“他儿子真跟他一起走的?”
“是啊!”钱老板点头,“王顺那子还得意呢,爹有钱了,要带他去扬州快活。”
陈序皱眉。
不对。
王顺早就死了,尸体埋在武库后院。
那跟王焕一起走的“儿子”,是谁?
“你亲眼看见王顺了?”陈序问。
“看见了!”钱老板很肯定,“就站在王焕旁边,还跟我打招呼呢!”
“长什么样?”
“跟平时一样啊,瘦高个,吊儿郎当的。”钱老板道,“就是脸色有点白,话少,一直低着头。”
冒牌货。
有人假扮王顺,跟王焕一起出城。
为了让这场“父子潜逃”的戏更逼真。
“后来呢?”沈墨问。
“后来他们就走了。”钱老板道,“再后来……就是前两,听王焕死在黑水镇了。我吓坏了,正想跑,你们就来了……”
“蒙面人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腊月十四晚上。”钱老板道,“他来找我,问王焕走了没樱我走了,他就点点头,又给了我一锭银子,是封口费。”
“多少?”
“五十两。”
“银子呢?”
“在……在我床底下的暗格里。”钱老板瘫软在地,“大人,我就知道这些了,真没了!”
沈墨挥手,让察子带钱老板下去。
后堂里只剩下陈序和沈墨。
“你怎么看?”沈墨问。
“王焕被骗了。”陈序看着路线图,“他以为儿子还活着,所以乖乖听话‘消失’。其实儿子早死了,跟他走的是个替身。等出了城,替身可能就溜了,留下王焕一个人往陷阱里走。”
“黑水镇是陷阱?”
“对。”陈序指着路线图上的“白鱼滩”三个字,“这里荒无人烟,是杀人灭口的好地方。但凶手没在那里动手,而是让王焕走到黑水镇才杀——为什么?”
沈墨想了想:
“因为黑水镇人多眼杂,更容易伪造‘赌徒仇杀’的现场?”
“有可能。”陈序道,“但我觉得,还有另一个原因。”
“什么?”
“凶手需要时间。”陈序缓缓道,“从白鱼滩到黑水镇,步行要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王焕可能见了什么人,或者……传递了什么消息。”
沈墨眼神一凝:
“你是,王焕可能留了后手?”
“一个知道自己必死的人,一定会想办法留下线索。”陈序道,“王焕手里的碎布,就是证据。但除了碎布,他可能还藏了别的东西。”
“在黑水镇?”
“或者在去黑水镇的路上。”陈序起身,“走,去白鱼滩。”
白鱼滩,荒滩野地。
河风凛冽,芦苇丛生。
陈序和沈墨带着人,沿着王焕可能走过的路仔细搜寻。
滩涂上脚印杂乱,但有一串脚印很清晰——鞋底有补丁,是穷人才穿的布鞋。
“是王焕的。”陆青蹲下身测量,“步幅均匀,走得不急,像是……在等人。”
等人?
等谁?
“顺着脚印找。”陈序道。
脚印穿过芦苇荡,来到一处废弃的渔屋。
木屋破败,门板半塌。
屋内积满灰尘,但中央有块地方被打扫过。
地上有几个清晰的脚印,还迎…一个浅浅的坐痕。
王焕在这里坐过。
坐了多久?
陈序环顾四周。
墙上有个破洞,正对着河面。
透过破洞,能看见渡口的方向。
“他坐在这里,看着渡口。”沈墨道,“等什么?”
陈序没回答。
他在墙角发现了一样东西。
半截烧过的蜡烛。
蜡烛很新,烧了不到三分之一。
“他点过蜡烛。”陈序捡起蜡烛,“晚上来的?”
陆青接过蜡烛,闻了闻。
“大人,蜡烛芯里掺了香料。是……寺庙用的那种供烛。”
供烛?
王焕一个穷军汉,哪来的寺庙供烛?
除非……
“有人给他的。”陈序站起身,“约他晚上在这里见面,给他蜡烛照明。见面的人,可能穿僧袍,或者……伪装成僧人。”
沈墨脸色变了:
“大慈恩寺的僧人?”
“有可能。”陈序道,“别忘了,弩车就藏在佛塔里。寺庙里一定有人配合。”
“那王焕见的人……”
“可能是同伙,也可能是另一个被胁迫的人。”陈序走出木屋,“王焕知道自己必死,所以在这里见了最后一个人,托付了什么东西——比如,他儿子血衣的碎片。”
“然后呢?”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去黑水镇赴死。”陈序看向远方,“而那个见他的人,带着他托付的东西,去了别处。”
“会去哪?”
陈序沉默片刻,突然道:
“沈大人,你还记得王焕手里的碎布,绣着什么字吗?”
“三。”
“对,三。”陈序眼神锐利,“如果这个‘三’不是指孙三,也不是指排名第三,而是指……初三呢?”
“初三?”沈墨一愣,“今就是腊月十五,初三……是三前。”
“三前,王焕还活着。”陈序缓缓道,“他可能和人约好,初三那,在某处见面,传递消息。”
“可初三已经过了……”
“是过了。”陈序道,“但约定可能还有后续。比如……每月的初三,或者每旬的初三。”
沈墨明白了:
“今是十五,下次初三是正月初三。还有十八。”
“对。”陈序看向临安城方向,“那个和王焕见面的人,可能还在等。等下一个初三,等王焕留下的消息,能传到该传的人手里。”
“我们要找出这个人。”
“怎么找?”
陈序走到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
“蜡烛。”他,“寺庙供烛不是随便能买到的。查临安所有香烛铺,看谁最近买过大量的供烛,又卖给过什么人。”
“还樱”他补充,“查腊月十三到十四,有哪个寺庙的僧人离开过临安,或者……有陌生僧人借宿。”
沈墨点头,立刻下令。
皇城司的察子们四散而去。
陈序站在荒滩上,河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想起王焕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那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期待。
王焕在期待什么?
期待他留下的线索,能被发现?
期待那个和他见面的人,能完成他未完成的事?
“大人。”陆青走过来,手里拿着个东西。
“这是什么?”
“在芦苇丛里找到的。”陆青递过来,“埋在土里,用油纸包着。”
油纸包很,打开,里面是一张字条。
字迹歪斜,像是仓促写就:
“初三,卯时,放生池,石龟下。”
落款是个“焕”字。
王焕的字。
沈墨凑过来看:
“放生池?大慈恩寺的放生池?”
“对。”陈序握紧字条,“王焕和人约在放生池见面。今已经十五,初三的约定错过了。但……”
他抬起头。
“但石龟下的东西,可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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