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冷如水，两道融入夜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郡守府后院的高墙掠出。
晨曦回到自己的哨位，继续监视所有可能飞出霁川的信鸽与溜出的信使，确保这座孤城的信息封锁万无一失。
月梨则沿着更为曲折隐蔽的路径，悄然潜回了城东驿馆。
夜已深，驿馆内一片死寂。
她以为谢宴和早已歇下，便打算径直回自己房间。
脚步刚转向回廊，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谢宴和暂居的那间屋子角落传来。
“我在。”
月梨脚步微顿，循声望去。
那房间门窗紧闭，没有半点灯火。
若非她耳力过人，几乎要错过这声低语。
推开虚掩的房门，室内比外面更加黑暗，只有窗外漏进的些许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谢宴和就坐在靠窗的一张旧木椅上，背对着门，面朝窗外朦胧的夜色，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塑。
月梨走到桌边，摸到火折子，嚓一声轻响，点亮了桌上的蜡烛。
昏黄温暖的光晕瞬间驱散了屋角的黑暗，也照亮了谢宴和的脸。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疲惫，眉头微锁，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沉郁低落的气息郑
“都……处理好了吗？”
谢宴和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
月梨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桌边，提起茶壶想给他倒杯水，却发现壶中的茶水早已冷透。
她微微蹙眉，还是将冰冷的茶水倒入杯中，递了过去。
谢宴和似乎并不在意，接过来，仰头便将那杯冷茶一饮而尽。
月梨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隔着跳跃的灯火望着他。
“嗯，替她们重新整理过了，换了干净的衣物。”
谢宴和他低下头，声音里充满了自责：“终究还是没能救下所有人。”
那些冰冷的尸骨，那些无声的控诉，像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即便扳倒了溯渊王，那些逝去的生命，也永远不会回来了。
“逝者已矣。我们能做的，是让害她们的人付出代价，让这样的惨事不再发生。不必将所有的重负都扛在自己肩上。”
谢宴和却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月梨，那眼中充满了困惑与痛苦：“有些伤害，已经造成了，真的只是报了仇，就可以了吗？”
这句话是问的这些女子，也是问的月梨。
“就像你和我曾祖父之间。你被困悬空塔六十年是事实，被种下魔心，遭受背叛，也是事实。仅仅找到叛徒，报了仇，那些被偷走的岁月，承受的痛苦，就真的能就此揭过吗？”
月梨被他问得怔了一下。
灯火在她的眼眸里跳动，闪过几分短暂的茫然。
随即，她反问道：“不然呢？难道要等我找到那个给我种下魔心的叛徒，再把魔心种回给他？也把他关进塔里六十年？然后我也学着谢戟，在你最关键的时候背叛你，让你功败垂成，永远登不上皇位？”
谢宴和被她这一连串反问噎住，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月梨却似乎来了兴致，并没有就此打住，反而顺着这个假设继续推演下去，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
“好，假设我最后背叛了你，你没登上皇位。那然后呢？我再去找个谢冲，或者别的什么人，扶他上位？万一他又背叛我呢？难道要我自己去坐那最高的位置？”
到这里，她居然真的摸着下巴，认真思索了片刻。
但很快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
“啧，不行，太累了。”
“每要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要跟满朝文武勾心斗角，要提防这个算计那个，还得被困在那座规矩森严的宫城里，连口酒都不能痛快喝……这种苦差事，谁爱干谁干去，反正我是不干。”
她这一番分析，硬生生将原本沉重的氛围给打破。
连情绪低落的谢宴和，听着听着，眉宇间的郁结都不自觉地松动了些，甚至下意识觉得行走江湖，快意恩仇，好像确实比困在皇宫里畅快得多？
等等。
谢宴和猛地摇了摇头，将自己的思绪拽了回来。
话题怎么会歪到这里？
他看向月梨，灯火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清亮，带着一点点狡黠。
“你……”
谢宴和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头那份沉重的愧疚感再次翻涌上来，憋了半，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的，“对不起。”
这句道歉，他憋在心里很久了。
越是了解月梨的强大与纯粹，感受到她看似冰冷外表下的担当与善意，他就越是为自己曾祖父对她造成的伤害感到难以释怀的愧疚。
月梨脸上的那点轻松神色瞬间收敛。
她神情变得异常严肃，目光直视着谢宴和：“谢宴和，你听清楚。你，从未对不起我。所以，不必向我道歉。”
“可是我曾祖父他……”谢宴和急道。
月梨打断他，声音微冷，“你若再提他，我真要生气了。”
谢宴和立刻噤声。
月梨看着他这副模样，十分无奈。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最后同你一遍。我月梨，有仇必报，但也信奉冤有头，债有主。待我查清当年是谁对我下毒手，我自会按琉光岛门规，亲手清理门户。至于谢戟……”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你也看到了，这下如今乱成一锅粥，民不聊生，藩镇割据，连你这个正统的太子都被赶出了京城，颠沛流离。他所建立的王朝，早已背离了初衷，风雨飘摇。这难道不是对他背弃誓言最无情的报复吗？”
谢宴和听着，却喃喃道：“如果这真是最好的报仇……那你就不应该帮我。”
月梨：“……”
她简直要被这榆木疙瘩气笑了。
敢情她了这么多，这家伙还在死胡同里打转？
“谢戟个背信弃义的老混蛋！”
月梨忍不住低骂了一句，霍然站起身，走到谢宴和面前，抬手就照着他后脑勺不轻不重地给了一巴掌。
“他怎么就能有你这么个认死理的傻后代！”
谢宴和冷不丁挨了一下，有些懵，更有些心虚地抬眼看向月梨。
“谢宴和，你还不明白我为何要助你吗？”
谢宴和被她严肃的目光盯着，心头一紧，“为了……替琉光岛正名？可这件事，并非只有我能做到……”
他终于出了心底最深的纠结。
他一直认为，月梨选择他，很大程度上是一种退而求其次或是形势所迫。
以月梨的武功和手段，完全可以杀到谢冲面前，以武力强迫其为琉光岛平反。
甚至，她或许能以帮助谢冲稳固江山为条件，换取追查引魔香源头，找出当年叛徒的机会。
选择他这样一个落魄太子，风险更大，前途未卜。
月梨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静静地看着他，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谢宴和，你对着这下，可有什么愿望？”
谢宴和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郑重答道：“我之所愿，便是下重归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再无战乱流离之苦。”
月梨点零头，灯火映照下，她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
“这就是我选择你的理由。”
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穿越了六十载光阴的重量。
“当年，烽烟遍地，饿殍遍野。我与你曾祖父约定，要终结乱世，还这下一个太平，海晏河清。可惜，他背弃了我们的誓言。”
月梨深吸一口气，“或许在世人眼中，六十年很长，长到足以让誓言蒙尘，让初心湮灭。但于我而言，那场约定，那些尸山血海，那些对太平盛世的期盼，仿佛就在昨日。我依然想看到那样的景象。”
她看向谢宴和，目光锐利如刀。
“谢冲，那个靠阴谋篡位，勾结邪术之徒的叛军头子，他做不到。他眼里只有权柄，没有苍生。”
“我本来的打算，是回琉光岛，解开魔心之谜，找出叛徒，复仇，然后……找个清净地方隐居，了此残生。是谢冲的通缉令，逼得我不得不再次踏入这红尘漩涡；也是你，谢宴和，是你让我看到了，或许还有对下太平的执着与担当。你给了我新的希望。”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月梨的声音再次响起，“所以，谢宴和，记住你今的话。若你将来登上帝位，却忘了此刻的初心，做不到你承诺的下太平……”
她微微倾身，灯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抹凛然的寒光，“即便那时你已黄袍加身，君临下，我依然会，杀了你。”
这句话，不是玩笑。
谢宴和迎着她毫无玩笑意味的目光，原本被阴霾笼罩的心，却仿佛被点燃。
所有的情绪和自我怀疑，都在这一刻被涤荡一空。
拨云见日。
他站起身，对着月梨，郑重地许下誓言：“我，一定做到。”
窗外的色，不知何时已透出了熹微的晨光，驱散了最浓重的黑暗。
新的一来临。
他们将要去面对那个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的溯渊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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