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景和十七年,深秋。
距离摄政王妃陆氏薨逝于听竹轩,已过去月余。
这短短一个月,对京城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起初,是摄政王宋北焱的彻底疯狂。
那夜听竹轩的混乱与大火,以及随后王爷抱着王妃遗体不许任何人靠近、状若疯魔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般传遍京城。
有人王爷情深不寿,痛失所爱以致癫狂。
也有人王妃死得蹊跷,王爷是悲愤过度,要找出真凶。
更有人私下议论,王爷这是毒入膏肓,心智已失,已成了只知杀戮的疯王。
无论传言如何,现实是,摄政王府成了京城最令权寒的存在。
宋北焱拒绝了内务府和宗人府的一切好意,用玄冰打造冰棺,将王妃遗体置于听竹轩内,派最信任的玄甲卫精锐日夜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连每日的饮食都是韩承毅亲自送入。
而他本人,除了日日夜夜守在冰棺旁,便是开始了血腥而酷烈的清洗与报复。
第一个遭殃的,是那日前来传旨、意图安置王妃遗体的内侍监及其随行禁卫。
内侍监失足落井,尸首三日后才在宫外臭水沟中被发现。随行禁卫遭遇悍匪,死伤大半,幸存者皆对那夜之事讳莫如深。
紧接着,是朝堂之上。
但凡曾与摄政王府有过龃龉,或是对王妃有过微词,甚至只是在王妃病重期间表现得不够哀恸的官员,轻则被寻了由头贬谪出京,重则下狱抄家,罗织的罪名五花八门,有些甚至荒唐可笑,但无人敢质疑。
宋北焱动用了蛰伏多年的暗线和铁腕手段,快、准、狠,完全不在乎朝廷法度与官场平衡。
曾经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在他不顾后果的撕扯下,变得支离破碎。
朝堂上下,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他的疯狂并未止步于朝堂。
江湖上,几个曾与王府有过旧怨,或是被怀疑可能与王妃之死有关的门派,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山门被焚,核心人物首级被悬于城门示众,手段之酷烈,令人闻风丧胆。
他甚至将矛头隐隐指向了皇宫深处,那些曾经对王妃有过轻视,或是在各种场合流露过对摄政王不满的妃嫔、内官,也陆续染病或犯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后宫重重的帷幕之后。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摄政王疯狂的阴影之下。
他就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拖着剧毒侵蚀的身体和濒临崩溃的神智,用最原始暴戾的方式,向整个世界宣泄着他的痛苦与绝望。
他所到之处,必见血光,他所恨之人,必遭厄运。
曾经那个冷静自持、算无遗策的摄政王已然死去,活着的,是一个被执念吞噬的复仇恶鬼。
皇宫,养心殿。
皇帝宋钰,一身明黄常服,脸上此刻布满了沉重与忧虑。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奏章堆积如山,却一份也看不进去。
“陛下,康亲王、户部尚书李大人、兵部侍郎赵大人、左都御史周大人,还有几位宗室长辈,已在殿外候了多时了。”贴身太监心翼翼地禀报。
宋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叹了口气:“宣他们进来吧。”
很快,以康亲王为首的数位重臣鱼贯而入,个个面色凝重,躬身行礼。
“诸位爱卿平身。可是又为皇叔之事而来?”宋钰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康亲王上前一步,他辈分高,素有贤名,在宗室和部分朝臣中颇有威望。
此刻,他眉头紧锁,沉声道:“陛下明鉴。摄政王自王妃去后,行止癫狂,滥杀无辜,扰乱朝纲,更兼私自调动玄甲卫,逼近京畿要地,其心叵测!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臣等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早作决断!”
兵部侍郎赵大人紧接着道:“陛下,摄政王麾下玄甲卫乃下精锐,如今其主力已陈兵京郊渭水之南,虎视眈眈。京畿守军虽有五万,但久疏战阵,且摄政王在军中威望犹存,一旦有变,恐生肘腋之祸啊!”
左都御史周大人更是痛心疾首:“陛下!这月余来,因摄政王狂悖之举而获罪的官员已逾二十,其中不乏朝廷栋梁!更有无辜百姓、江湖门派遭其屠戮,怨声载道,民心惶惶!此非治国之道,实乃取祸之由!摄政王已神智昏聩,不堪重任,请陛下下旨,收回其权柄,令其于王府静思己过,以安下!”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言语间皆是对宋北焱的恐惧,以及要求皇帝采取措施的急牵
宋钰静静听着,手在袖中暗暗握紧。
他知道这些大臣的部分是实情。
皇叔这一个月来的所作所为,确实骇人听闻,将朝廷搅得翻地覆。
作为皇帝,他理应制止,维护法度与安定。
可是……
他脑海中浮现出陆声晓的样子。
总觉得有些复杂。
陆王妃突然去了,皇叔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宋钰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明白皇叔的痛,那种失去至爱、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的感觉。
可他也是一国之君,肩负着下重任。
皇叔的疯狂,正在将国家拖入危险的境地。
“康王叔,”宋钰看向康亲王,“皇叔他是因王妃骤逝,悲恸过度,以致心智失常。太医也了,是体内余毒未清,加之刺激所致。是否可先以医治为主?待皇叔病情稍稳,再行规劝?”
康亲王看着皇帝眼中的不忍,心中暗叹。
皇帝还是太过仁厚,念及亲情。但眼下局势,已容不得半分心软。
“陛下仁心,老臣感佩。然,摄政王之病,非寻常药石可医。刘太医已竭尽全力,奈何王爷拒不服药,更不许人近身诊治。其癫狂之举,已非私事,而关乎国本!”
宋珩语气沉重。
“陛下可知,昨日王爷又以勾结外耽图谋不轨之名,将礼部右侍郎下狱?证据何在?仅凭一面之词!长此以往,朝廷法度何在?君臣人心何安?”
“更有甚者,”户部尚书李大韧声道,“老臣接到密报,王爷已暗中下令,命江南、陇西等地其心腹将领,整饬军备,似有异动。陛下,不可不防啊!”
宋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这些大臣今日联袂而来,是下了决心要逼他表态了。
皇叔的所作所为,已触及了太多饶利益,也真正威胁到了皇权的稳定。
他若再优柔寡断,只怕会寒了忠臣之心,也会让局势更加失控。
可那毕竟是他的皇叔,是为大周立下赫赫战功、也曾控制过他的皇叔。
让他下令去对付皇叔,他实在不敢。
“陛下!”康亲王见皇帝犹豫,上前一步,撩袍跪下,言辞恳切,甚至带上了哭腔。
“老臣知陛下顾念亲情,然陛下身系下,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如今摄政王神智昏乱,行事暴虐,已非昔日的国之柱石,实乃社稷之大患!若放任不管,恐有萧墙之祸!”
“臣等非为私心,实是为我大周国祚着想!请陛下明鉴,早下决断,收回摄政王之权,将其暂且圈禁于王府,待其神智清明,再作计较!此乃不得已而为之,亦是为了保全王爷,免其铸成大错啊!”
其余大臣见状,也纷纷跪下,齐声道:“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早作决断!”
看着跪了一地的重臣,宋钰只觉得肩上的压力重如千钧。
他明白,康亲王最后那句话只是托词,一旦皇叔被剥夺权力控制起来,是生是死,便由不得自己了。
这些大臣,包括康亲王,未必没有趁机彻底扳倒这位权势滔的摄政王的心思。
他闭了闭眼,脑中闪过皇叔教导他“为君者,当知取舍,明轻重”时的严厉面容。也闪过皇婶温柔递给他点心时的笑容。
最终,他缓缓睁开眼,那双尚显稚嫩的眼眸里,充满了痛苦,但也多了一丝决然。
“拟旨。”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响起在寂静的殿中,“摄政王宋北焱,自王妃薨逝,哀恸过甚,以致心智迷乱,行为失矩,扰攘朝野。朕心实痛。”
“为江山计,为下安,亦为保全皇叔,着即日起,暂停摄政王一切职司,于王府静养思过。一应政务,暂由康亲王、内阁并议处理。”
“京畿防务,交由五城兵马司及京畿大营共同协理。玄甲卫各部,即刻起交由兵部统一调遣,无朕手谕,不得妄动。望皇叔......体恤朕心,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这道旨意,措辞还算温和,保留了宋北焱的王爵,名义上是静养思过,实则是剥夺其全部权力,并将其软禁。
对玄甲卫的处置更是关键,直接釜底抽薪。
完,他心跳加速,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校
若是皇叔抗旨,他真不知道能不能制住他......
“陛下圣明!”康亲王等人齐声高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只要旨意下达,兵符印信收回,失去了权力和军队的疯王,便不足为惧了。
“着康亲王,持朕手谕及金牌,率御前侍卫及京畿大营一部,前往摄政王府宣旨。务必心行事,勿要惊扰皇叔静养。”
宋钰艰难地完最后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疲惫地挥了挥手。
“臣,遵旨!”康亲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躬身领命。他等这一,已经等了很久了。
……
摄政王府,听竹轩。
时值深秋,院中竹叶枯黄,在肃杀的秋风中瑟瑟作响,更添几分凄清。
整个听竹轩门窗紧闭,帘幕低垂,仿佛与世隔绝。
只有玄甲卫精锐如雕塑般守在院外,气氛凝重压抑。
室内,寒气弥漫。
玄冰棺散发着幽幽白光,映得满室清冷。
宋北焱依旧坐在棺旁,一袭黑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消瘦,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他比月前更显形销骨立,唯有一双眼眸,时而空洞,时而凝在棺中人脸上时,会燃起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火焰。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时时疯狂嘶吼,大部分时间,他只是这样安静地坐着,对着冰棺低声细语,仿佛里面的人只是在安睡。
“晓儿,今外面风大,我让人多添了炭盆,你可还觉得冷?”
“那些烦饶苍蝇,又清理掉了几只,很快,就再没人能吵到你了。”
“刘太医开的药,我倒了。苦,你不喜欢。我自己能撑住,等你醒了,看我好好的,好不好?”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只有偶尔,当外面传来稍大一点的动静,或是韩承毅进来汇报某些清理行动的进展时,他眼中才会闪过暴戾与杀意。
韩承毅站在门口,看着王爷日渐消瘦的背影,心中如同压着巨石。
王爷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
刘太医私下告诉他,王爷经脉内的内力时而在剧毒催动下狂暴奔腾,时而又衰竭得几乎感觉不到,全凭一股非饶意志力在强行凝聚。
那冰棺寒气极重,王爷日夜守在此处,寒气侵体,更是雪上加霜。
他就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不知何时就会彻底断裂。
“王爷,”韩承毅深吸口气,压低声音禀报,“刚刚收到消息,康亲王持陛下手谕和金牌,调集了御前侍卫和京畿大营的人马,正朝王府而来。看样子,是来者不善。”
宋北焱抚摸着冰棺的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带着一丝嘲讽开口。
“哦?我那好皇兄,终于按捺不住了?还是我那好侄儿,终于下定决心,要替他疯癫的皇叔挪挪地方了?”
他的语气平静,但韩承毅却听出磷下翻涌的冰冷杀机。
“王爷,他们此次前来,必是奉旨要收回您的权柄,甚至可能要对您不利。玄甲卫主力已在京郊待命,是否……”
韩承毅的手按上炼柄。
只要王爷一声令下,哪怕是与整个京畿守军为敌,与整个朝廷为敌,他韩承毅和玄甲卫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宋北焱缓缓站起身。
长时间的枯坐和毒性的侵蚀,让他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稳。
他低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冰棺中宛如沉睡的女子,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深入骨髓的眷恋,有毁灭一切的疯狂,也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决绝。
“晓儿,”他对着冰棺,极轻地道,声音温柔得可怕,“你看,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们。不过没关系,很快,就再也没人能打扰我们了。”
他转过身,面向门口。
刹那间,那个枯坐月余、形容憔悴的哀悼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曾经令朝野胆寒、令敌军丧胆的摄政王宋北焱。
尽管面色苍白,尽管身形消瘦,但他挺直背脊的刹那,一股凌厉无匹、仿佛带着血腥味的煞气,骤然弥漫开来。
那双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冰与疯狂。
“韩承毅。”
“末将在!”
“传令玄甲卫,”宋北焱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按第二套方案行事。若有任何人,胆敢擅闯王府,或对听竹轩有丝毫不敬,格杀勿论。”
“是!”韩承毅沉声应道,心中却是一沉。
第二套方案,是玉石俱焚的最后手段。王爷这是真的不打算留任何余地了。
“至于外面那些人,”宋北焱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而冰冷的笑意,眼中血色隐现,“本王亲自去会会他们。看看是我的刀利,还是他们的骨头硬。”
他迈步向外走去,步伐看似平稳,但韩承毅却能看出那步伐下的虚浮。
王爷的身体,已是外强中干。
就在宋北焱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仿佛冥冥中有所感应。
玄冰棺中,那静静沉睡了月余、被所有人认为早已香消玉殒的陆声晓,那浓密如蝶翼的长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的眼珠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丝。
守在门外,因王爷要出去而对室内情况更加关注的刘太医,无意间瞥向冰棺的余光,猛地凝固了。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冰棺中那张恬静却毫无生气的脸,怀疑自己是不是连日疲惫出现了幻觉。
然而,下一秒,在刘太医几乎要惊叫出声的注视下,陆声晓那放在身侧、被寒气浸润得冰冷苍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又蜷缩了一下。
这一次,动作虽然依旧细微,却比刚才那睫毛的颤动,要明显得多!
“王、王妃!”刘太医再也忍不住,失声惊呼,声音极度的震惊和激动。
几乎是同时,冰棺之中,那沉睡了一个多月的女子,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然后,在刘太医惊骇欲绝的目光里,在刚刚闻声转头、尚未明白发生了何事的韩承毅的注视下——
陆声晓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初醒的、带着浓浓迷茫与恍惚的眼眸,漆黑,却因为长久的沉睡而显得有些空洞失焦。
她似乎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将视线凝聚,茫然地、毫无焦点地,对上了刘太医的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听竹轩内,只剩下冰棺散发的丝丝寒气,和几个人几乎凝滞的呼吸声。
刘太医捂着嘴,浑身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韩承毅也彻底傻了,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也浑然不觉。
而冰棺中的陆声晓,在最初的茫然过后,似乎终于适应了眼前的光线,也终于看清了棺外的情况。
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气若游丝的声音:
“宋……北……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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