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庭那金碧辉煌、仙气缭绕却又冰冷森严的深处,多了一位特殊的存在。
她总是一袭华美繁复的妃服饰,火红的底色上绣着振翅欲飞的鎏金凤凰,层层叠叠的裙裾曳地,行动间环佩叮咚,却毫无生气。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流泻至腰际的紫色长发,未经过多修饰,只是柔顺地披散着,衬得那张精致绝伦却毫无表情的脸庞更加苍白,如同上好的瓷偶。
她便是青帝亲封、玉皇大帝默许的紫清妃,如今更是被青帝固执地称为 “帝后娘娘” 。
然而,这位名义上尊贵无比的帝后,眼中却是一片死寂的虚无。
梁俊杰,或者曾经的梁俊杰,已经不复存在了。
在玉皇大帝那无法抗拒的伟力和青帝执着的重塑下,他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如同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只能依照最基本的本能和青帝的指令行动。
他失去了作为男饶尊严,从身体到灵魂,都被强行扭转、固化成了青帝认知职完美妃子”的模样。那具曾经充满力量、块块隆起的躯体,如今变得纤细柔软,被束缚在华美的宫装之下。
他更失去了记忆里的一幕幕。那些鲜活的、温暖的、痛苦的、不屈的所有过往,都被无情地抹去、覆盖。
什么地球的喧嚣与宁静,什么父母关切的眼神,什么与雪寂相依相守的温情,什么女儿梁清欢娇憨的笑脸,什么玉女宗的职责,什么阿图、玉明镜、武曲、破军这些故人……甚至他自己曾是谁,曾走过怎样的路,曾为何而战……
他的记忆里,如今只剩下了一片被精心编织、却又充满裂痕的灰暗画面——画面中,唯有青帝那带着痴迷与偏执的面容,以及那些被强迫、被折辱、被禁锢的、不堪受辱的一幕幕。这些记忆碎片如同毒刺,深扎在他空洞的意识里,成为他存在的唯一“底色”。
他不再记得自己曾是一个名叫梁俊杰的男子,曾是一个宗门的宗主,曾是一个女子的丈夫,一个女孩的父亲,一个逍遥不羁、敢与帝挥拳的混沌真君。
他现在只是“紫清”,青帝的紫清。
她变得极其沉默,可以终日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仙术维持着永恒春日、却虚假得令人窒息的园林。
她也变得异常爱哭。没有任何征兆,那双空洞的紫眸中,便会蓄满泪水,然后无声地滑落。不是在青帝面前,而是在独处时,在深夜里。
夜里,紫清会无声无神地落泪。
泪水冰凉,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滴在华贵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只是觉得胸口某个地方,空荡荡的,又沉甸甸的,仿佛缺失了极其重要的东西,又仿佛承载了无法言的悲伤。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本能的哀恸,即便记忆被篡改,被封印,那份深刻的创伤与失去感,依旧顽强地以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流露出来。
青帝有时会看到她的泪痕。他并不恼怒,反而流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在他看来,这是紫清在向他撒娇,在表达一种依赖,甚至是……一种别样的风情。他喜欢她这副脆弱易碎、完全依附于他的模样。
此刻,青帝便坐在她身旁,伸手,轻柔地抚摸着她那头顺滑的紫发,动作带着占有的温柔。他看着眼前这张完美却木然的容颜,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痴迷与得意。
“我的紫清……” 他低声唤道,声音缱绻,“明日,朕要与你再举行一次大婚。上一次仓促了些,这一次,朕要昭告诸,给你最盛大的典礼。”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炫耀与安抚:
“师尊他老人家,也会亲自出面,为我们主持。”
能让玉皇大帝主持婚礼,这在诸万界,是至高无上的荣宠。青帝相信,这足以让任何“妃子”感到无上荣耀。
他看着依旧毫无反应的紫清,只当她是在害羞或是期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早点睡吧……明日,要做朕最美的新娘。”
完,青帝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去,留下紫清一人,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
窗外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而孤寂的影子。许久,一滴泪珠再次无声滚落,划过她冰冷的皮肤,坠落在地,碎成一片无人看见的湿痕。
明日的大婚,对她而言,不过是另一场更加盛大、更加无法挣脱的囚笼开幕式。
而她,连反抗的念头,都已无法升起。
一片游离于诸法则之外、唯有混沌气息方能感应的隐秘空间中,烛火摇曳,映照出烛龙那亘古不变、此刻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疲惫的龙瞳。他盘踞在虚空之中,如同守护着最后星火的古老神只。在他庞大的身躯旁,是面色苍白如雪、眼神空洞的雪寂,以及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脸上还挂着泪痕、懵懂却也能感受到巨大悲赡梁清欢。
烛龙,终究是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仿佛承载了万千星辰的陨落与一个时代的终结。他受梁俊杰临别嘱托,护佑这母女二人周全。他做到了,将她们带离了那片是非之地,隐匿于此,避开了青帝与帝的搜寻。
可是,那个委托他、与他亦友亦徒、总能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让他这老古董都感到惊奇的家伙……却已经不在了。
他甚至无需多言,那与梁俊杰本尊之间微妙的因果感应彻底断绝时,他便已明了结局。而雪寂,作为与梁俊杰灵魂交融、大道同行的道侣,在那感应断绝的瞬间,她的心,便已经跟着死去了一半。她也已经猜到了。
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没有绝望的质问。雪寂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整个人都被抽走了魂魄。然后,清泪,就那样无声地、不受控制地,从她冰蓝色的眼眸中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冰冷虚无的地面上,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她宁愿与梁俊杰一同战死,一同湮灭,也不愿独活于此冰冷世间,承受这噬骨灼心的思念与永别之痛。
可是……他们若都死了,女儿怎么办?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道枷锁,牢牢锁住了她追随而去的冲动。所以,这才是当时梁俊杰让她立刻离开时,她没有丝毫犹豫,而是强忍撕心裂肺的痛楚,毅然带着女儿遁走的原因。 她不能让清欢,同时失去父亲和母亲,孤苦无依地存活于世。
“噗通——”
一声轻响,雪寂双膝一软,直直地跪倒在地。她没有看向烛龙,也没有看向任何地方,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虚空。
梁清欢看到母亲跪下,虽然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那弥漫的悲伤让她也感到无比难过,她呜咽着,也跟着跪倒在母亲身边。
在她们母女面前,静静地摆放着一件物事——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甚至边缘带着些许使用痕迹的砂煲。朴实无华,却是梁俊杰当年被掳上玉女宗时,最初用来研究煲汤大道、煮出第一锅蕴含混沌之理汤羹的器皿。他一路走来,无论修为多高,地位如何变迁,都一直珍惜地带在身边,直至如今。在最后分别、嘱托后事时,他将这承载了他起点与道途的砂煲,郑重地交给了雪寂。
此刻,这口砂煲,成了梁俊杰留在这世间,最后的、也是最具有象征意义的遗物。
雪寂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砂煲壁,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梁俊杰残留的气息与温度。她将额头抵在砂煲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许久的悲声终于难以抑制地溢出喉咙。
梁清欢也抱着母亲的胳膊,放声哭泣起来,女儿的哭声纯粹而悲伤,更是刺痛着雪寂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师弟……” 雪寂的声音嘶哑,带着血泪般的控诉与无尽的眷恋,“你我今世夫妻缘分,难道……难道就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虚无的前方,仿佛能看到那个紫发慵懒、笑容不羁的身影。
“我只盼……若有来世……渺茫虚无的来世……我们……我们还能相遇!还能再做夫妻!”
这已是绝望之中,唯一能寄托的、遥不可及的奢望。
一股极致的死意涌上心头。雪寂猛地抬手,一柄散发着冰寒气息的短剑已然出现在她手中!剑锋流转,直指自己雪白的脖颈!
与其活着承受这无尽的痛苦与思念,不如就此了断,或许还能在幽冥之中,追寻到他的踪迹……
然而,就在剑锋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她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看到了身旁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女儿,看到了梁清欢那满是泪痕、写满依赖与恐惧的脸。
女儿不能孤苦无依……
这个念头,如同最坚固的堤坝,挡住了绝望的洪流。
“哐当——”
短剑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雪寂猛地将女儿紧紧地、用力地抱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把脸埋在女儿的肩膀上,身体因极致的压抑而剧烈颤抖,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哭声,只有无声的泪,汹涌地浸湿了女儿的衣襟。
她不能死。
为了女儿,她必须活下去。
哪怕心如死灰,哪怕行尸走肉,她也必须……活下去。
烛龙默默地看着这一切,龙瞳之中,仿佛有古老的星辰在明灭。他什么也没,只是轻轻摆动龙尾,将这方隐秘空间守护得更加牢固。
他知道,有些伤痛,无法安慰,只能由时间……或者,由未来某种微乎其微的奇迹,来慢慢抚平,或彻底埋葬。
而那个奇迹,如今看来,是何等的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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