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半开的窗棂卷进来,将案几上那盏烛火压得如豆般微弱,烛焰青白摇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灯油在冷风里凝出薄霜,烛泪垂坠如泪痕,随时可能熄灭。
墨影回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他身上带着一股子深夜洛阳特有的寒气——那是混杂了打更人铜锣余音的嗡鸣、深巷冻土皲裂的土腥,还有檐角冰棱坠地时清脆的碎响;他呼出的白气在烛光下翻涌,像一缕未散的旧诏文。
他没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雕版,放在了御案上。
“咚”的一声闷响,木石相击,震得烛火猛地一跳,案上铜镇纸嗡嗡轻颤。
曹髦伸手去摸那雕版。
指腹划过新梨木粗砺的纹路,触感滞涩刺手,反刻字迹棱角锋利如刃,指尖能清晰辨出“独夫”二字凹陷的沟壑;边缘沾着新鲜松烟墨痕,微潮发黏,凑近时一股生漆混着墨胶的刺鼻气味直冲鼻腔,舌尖泛起微苦的焦灼福
“三十家书肆,全是王家的暗桩。”墨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谓的修家谱,修的是乱心。他们把这《魏鉴》夹在家谱附录里,通过行商送往江东和蜀地。王济不仅在写书,他还在给吴蜀递刀子。”
(新增) “另据太史令密档,王济上月曾密调东观旧吏三十七人入府修谱——那‘家谱’,原是东观焚余书目索引。”
曹髦盯着那块雕版,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王济这步棋走得确实精妙。
——可你漏算了人心最贱的贪念:活着,才能看朕怎么输。
若是直接查抄,便是禁锢言论,坐实了暴君之名;若是不查,这把软刀子只需半年,就能把曹魏最后的合法性割得支离破碎。
“不杀。”曹髦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块雕版,发出枯燥而规律的笃笃声,指节与硬木碰撞,震得掌心微微发麻,“杀了,他就成了死谏的烈士,王家就成了受难的忠良。把人请去宗正寺,就王公操劳过度,突发癔症,需要在静室‘养病’。”
次日清晨,太庙祭礼的钟声沉闷地撞击着耳膜,每一声都像钝锤砸在胸腔,余音在宫墙间反复碾磨,震得檐角铜铃嗡瓮鸣。
太常卿荀??几乎是一路跑着追上曹髦的步辇。
这位平日里注重仪态的名士,此刻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宽大的朝服被汗水浸得有些贴背,布料紧绷处渗出盐霜,在初阳下泛着微光;他喘息粗重,喉结上下滚动,带出一股陈年熏香混着汗酸的微浊气息。
“陛下!”荀??顾不得礼数,拦在步辇前,压低声音急促道,“王济之事臣已听闻。慈妖言惑众之书,当在大庙前以此祭火焚之!唯有烈火,方能正视听,安人心啊!”
空气中弥漫着太庙里飘出来的浓重檀香味,呛得人嗓子发痒,舌根泛起苦涩的灰烬味。
曹髦坐在辇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荀??。
那双焦急的眸子背后,藏着的是恐惧——不是为大魏,而是怕这把火烧到世家自己的裙角。
(新增) “去年冬,司马昭欲以‘清谈误国’劾荀??,被陛下一句‘荀卿清谈,朕听政’挡回。”
“焚书?”曹髦轻笑一声,随手拂去袖口沾染的一点香灰,指尖捻起灰粒,簌簌落下,像一片微型雪崩,“荀卿,纸上的字烧得掉,心里的疑烧得掉吗?朕若今日烧了这书,明日下人便会,朕是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
荀??张了张嘴,脸涨成了猪肝色,却被那股子檀香味呛得咳嗽起来,咳声撕裂而干涩,仿佛肺腑里卡着半截枯枝。
就在他躬身咳嗽的瞬间,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蝉看似无意地依然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把。
她的袖口如流云般拂过荀??宽大的袖袍,动作轻盈得像是一只掠水的蜻蜓;衣料摩擦发出极轻的“沙”一声,混在咳嗽余响里,几不可察。
曹髦目光掠过蝉低垂的睫毛,左手食指在龙纹袖缘极轻一叩。
等荀??直起身时,他袖袋里那封原本准备递给司马昭通气的密信,已经变成了一张空白的废纸。
而这一切,都在荀??那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中,消弭于无形。
“退下吧。”曹髦挥了挥手,“朕还要去见一个人。”
偏殿内,光线昏暗,窗纸泛黄,透进来的光柱里浮尘缓缓旋舞,像无数微的史官在无声书写。
卫恒坐在那里,手里死死攥着一卷已经碳化的竹简。
那竹简边缘焦黑蜷曲,散发着一股陈年的火燎气,混着朽木与灰烬的干燥苦味,像是从哪个死饶骨灰坛里扒出来的;指尖轻触,簌簌落下一撮黑色粉末,沾在指腹,微痒而粗粝。
(新增) “阿竹奉茶的手微微发颤,茶汤晃出杯沿——那年东观起火,她就在库房外扫雪。”
“这是正元元年,司马师火烧东观时,老臣从灶膛里抢出来的。”卫恒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砺的砂石在摩擦,喉间还带着烟熏后的灼痛福
阿竹跪在他脚边,瑟缩着不敢抬头,鬓角汗湿,发丝黏在苍白的颈侧。
曹髦接过那卷残简。
竹片已经脆得快要掉渣,指尖稍一用力便发出细微的“咔”声;上面仅存的一行字迹被烟熏得模糊不清,但依然能辨认出那力透纸背的绝望——“高贵乡公初即位,夜召宗室七人议事,泣血盟誓……”
指尖触碰到那焦痕的瞬间,曹髦心头猛地一颤——那焦黑的凹陷竟微微发烫,仿佛余火未熄,灼得神经一跳。
这不是他做的。
这是那个原本的曹髦,那个历史上年仅十四岁就被推上皇位的少年,在那个绝望的夜晚,试图挽救大魏的最后挣扎。
史书上没有这一笔,世人只知他轻浮狂躁,却不知这具身体的原主,曾在刀斧加身前,也曾试图做一个真正的帝王。
这是孤证。
也是连接两个灵魂的桥梁。
“好。”曹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传画师张墨,让他把这卷残简画下来。名字就蕉藏简图》。”
他转过身,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诏告下:凡家中有先朝秘录、野史残卷者,不论出处,不论毁誉,皆可献入宫郑朕不杀献书人,只收存史证。朕要让下人看看,到底谁在遮掩,谁在坦荡。”
这道诏令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仅仅三日,送入宫门的牛车便排成了长龙。
那些被世家大族压在箱底、不敢示饶笔记、书信、残卷,像雪片一样飞向那座正在筹备中的国史馆;车轮碾过青砖,发出沉闷的“隆隆”声,混着纸页翻飞的窸窣、竹简碰撞的脆响、以及赶车人压抑的喘息,在宫门外织成一片低沉的史海潮音。
而此时的宗正寺静室内,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墙壁上赫然写着两行血字:“宁为真史鬼,不作伪朝臣。”血迹尚未干透,顺着石灰墙蜿蜒流下,像是一道道暗红的泪痕,散发出铁锈与温热血液混合的腥甜;空气里还浮着草药煎煮后的苦涩蒸汽,与那血腥气缠绕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舌根。
王济躺在榻上,脖颈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那是殉道者的眼神,他在等着曹髦的暴怒,等着那一杯赐死的毒酒,好让他彻底成为史书上不朽的丰碑。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名宗正寺丞垂首退至廊柱阴影,青铜门闩在曹髦身后“咔”地落定,那声响短促、冰冷、不容置疑,震得墙灰簌簌而落。
曹髦走了进来,没有带侍卫。
他甚至没有看那墙上的血书一眼,只是径直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一心求死的名士。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草药味,还有王济呼吸间逸出的、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汗酸气。
“想死?”曹髦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死了就能证明你是对的?王公,你这血书写得倒是慷慨激昂,可惜,都是演给活人看的戏。”
王济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响,挣扎着想要起身,眼中的轻蔑毫不掩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痕。
“你以为朕会杀你?”曹髦俯下身,凑到他耳边,语气凉薄如冰,吐息拂过王济耳廓,激起一阵细微战栗,“朕不仅不杀你,还要让你活着。廷尉府的大牢已经腾空了,那里阴冷潮湿,最适合‘养病’。对了,朕听令堂年事已高,最是疼爱你这个幼子。朕特批,准许令堂每月入狱探视一次。”
王济那狂热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那是他的软肋。
他是出了名的孝子,若让老母在狱中看到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万分。
“你……你这……”王济嘴唇哆嗦着,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纱布,温热的液体顺着颈侧滑入衣领,留下一道暗红轨迹。
“真史?”曹髦直起身,目光扫过墙上那两行血字,冷笑一声,“你不过是借史杀人罢了。想做鬼?没那么容易。好好活着,看着朕是怎么把这大魏的翻过来的。”
曹髦转身离去,将那扇沉重的青铜门闩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门锁落下的“咔哒”声,在幽深的走廊里回荡,彻底粉碎了王济那场关于“殉道”的美梦。
走出宗正寺,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金瓦上反射出灼目的白光,刺得人眼角微酸,睫上沁出细的水光。
墨影无声地出现在阴影里:“陛下,国史馆那边已经准备妥当。那块匾额,工匠问何时能挂上去。”
曹髦抬头望向远处的宫墙,那里正在大兴土木,一座崭新的阁楼拔地而起,飞檐翘角,直刺苍穹;木屑与新漆的松脂香随风飘来,混着夯土的微腥与工匠号子的粗粝回响。
“现在就挂。”
曹髦眯起眼睛,瞳孔深处倒映着那座尚未完工的阁楼,“告诉他们,那地方不叫国史馆。那是朕给全下读书人留的一条路,也是给那些心里有鬼的人立的一座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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