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晨风卷起竹简边缘,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是在应和杜预那沉稳得有些刻板的嗓音。
“陇右第一巡防营,设。”
杜预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个汉卒或是一个羌兵出粒
三百汉家儿郎,两百羌族精骑,在军府前的冻土广场上交错站位。
原本泾渭分明的两团颜色——魏军的玄黑与羌饶土黄,此刻正别别扭扭地嵌合在一起。
“烽燧长赵五,领副都尉衔,掌令信。”
赵五迈步上前时,脚下的靴底在石阶上蹭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粗粝的砂粒刮过青砖缝隙,簌簌落进他皲裂的鞋帮里。
他那双满是冻疮的大手哆哆嗦嗦地接过那方代表权力的铜印,铜印在寒夜里冻得透骨凉,刚一入手,掌心那一层老茧就被激得狠狠一缩——指尖如遭冰针刺入,连带臂肌肉都本能绷紧;铜印表面浮着一层薄霜,触之即黏,又迅速被体温融出微潮的印痕。
他没有马上谢恩,而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那个身材魁梧、满身膻味的羌族副将:那气味浓烈而原始,混着陈年羊油、汗碱与皮袍久晒后散发的微焦气息,钻进鼻腔时竟让喉头泛起一阵干呕般的涩意。
那是独眼的汉子,腰间的弯刀刀柄上缠着厚厚的黑垢,指腹摩挲处油亮发乌,刃口却雪亮如新,在惨白光下泛着冷硬的青芒。
“陛下……”赵五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卡了沙砾,干涩且颤抖,“人祖孙三代戍边,这只手砍过羌饶脑袋,也被羌饶刀削过指头。如今……如今要与他们同帐吃粮,这……”
他捧着铜印的手抖得厉害,铜印撞击着指骨,发出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格楞”声——那声音短促、滞涩,像朽木在重压下将断未断的呻吟。
曹髦坐在铺着狼皮的帅椅上,目光扫过赵五那张因纠结而扭曲的脸,又掠过那个羌将警惕的独眼:独眼里映着灰蒙蒙的光,瞳孔收缩如针尖,眼尾几道旧疤在寒风中泛着淡紫。
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轻轻端起案上的一碗热茶,茶汤表面浮着几片粗陋的茶叶梗,腾起的热气在睫毛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温润微痒;茶香混着粗陶碗沿的土腥气,悄然中和了空气里尚未散尽的冻土与膻味。
“赵五,”曹髦吹开浮叶,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那断指若想长回来,朕没那个本事。但你若想让你儿孙的手指不再被削断,这方印,你就得拿稳了。”
赵五浑身一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作一声沉闷的低吼。
他猛地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额角撞出沉闷的“咚”一声,石面沁出微潮,寒气顺着额骨直钻进太阳穴;他未披甲的脖颈青筋暴起,喉结上下滚动,像一块被冻僵后又骤然解封的硬土。
与此同时,莎罗捧着一摞发黄的羊皮卷宗快步走上台阶。
她今日换了一身汉家的短打,只是袖口依旧绣着羌族特有的云纹,丝线在风里微微颤动,泛着哑光的靛蓝。
那一卷卷图册散发着陈年的油脂味,混合着墨汁的松香,那是迷当部族最核心的机密——户籍与青壮名册;羊皮卷轴边缘已磨出毛边,指尖划过时能感到细微的颗粒感与微韧的弹性,仿佛触摸一段被反复摩挲的岁月。
杜预接过图册,手指快速翻动。
竹简与羊皮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春蚕啃食桑叶,又似枯叶在石阶上被风推着打转。
突然,杜预的手指在其中一页停顿了半息。
曹髦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他看到杜预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目光在那一行名字上停留的时间比别处多了眨眼功夫。
作为深知杜预性格的人,曹髦立刻明白——那名字有问题。
那三百人,恐怕就是去年劫掠过凉州商队、手上沾着汉人血的惯犯。
杜预抬起头,目光与曹髦在空中一触。
曹髦微不可察地压了压下巴,神色平淡如水。
杜预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合上图册,只将那一页的页码暗暗记在心中,随后朗声道:“入档。”
*杜预指尖在“入档”二字旁极轻一叩,余光扫过赵五身侧那羌将绷紧的下颌线——这三百人,须得钉在赵五眼皮底下,由他亲手调教。
*
这是一根刺,但此刻不是拔刺的时候。
拔了,刚愈合的伤口就会再次喷血。
午时三刻,日头升到了正中,惨白的光线照得人眼晕,视网膜上残留着灼烧般的光斑。
军府的大门轰然洞开,沉重的门轴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震落了门框上的积灰——灰雾在斜射的光柱里翻腾,呛得前排百姓连连咳嗽。
五百混编骑兵鱼贯而出,马蹄踏碎了街道上薄薄的冰层,泥水飞溅,裹着碎冰碴子甩到围观者裤脚上,瞬间洇开一片刺骨的湿冷。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并没有欢呼,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连婴儿都被捂住了嘴,只余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布衣摩挲的窸窣,以及远处一只瘸腿老狗拖着铁链缓慢踱过的“哗啦”声。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线香燃烧的气味,那是祭奠亡魂的味道——烟气微涩,带着草木灰的微苦与一点若有似无的甜腻腐气。
队伍行至街尾,一个满头银发、身形佝偻的老妪突然冲破了阻拦的木栅。
“娘!”人群中有人惊呼,想要去拉,却没拉住。
老妪跌跌撞撞地冲到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羌兵马前。
那羌兵下意识地勒马,战马喷出的响鼻吹乱了老妪花白的鬓发,一股浓烈的马骚味扑面而来——温热、腥膻、带着草料发酵后的微酸;老妪肩头粗麻布衫被气流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冻得青紫的锁骨。
羌兵的手按在炼柄上,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风也停了,连檐角悬垂的冰凌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老妪那双枯树皮般的手颤巍巍地举起,掌心里托着半块黑乎乎的麦饼。
那饼硬得像石头,边缘还带着炭灰,却还散发着一丝微弱的余温——指尖能感到那点暖意正从麦壳缝隙里丝丝渗出,熨帖着她皴裂的掌纹。
“拿着……”老妪的声音嘶哑,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进干瘪的嘴里,那是苦咸的味道,混着尘土的粗粝感;她喉间滚动,吞咽时发出“咕”的一声轻响。
“我儿子……前年死在乱马蹄下。我不认得是谁杀的,但我认得这身皮袍子……”
羌兵的手僵在半空,独
“吃吧。”老妪把饼往前送了送,手背上青筋暴起,像盘踞在枯枝上的蚯蚓,“子了,以后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就别再杀我大孙子了。吃饱了……去杀外头的贼。”
那羌兵愣了许久,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翻身下马,没敢用那双沾满油污的手去接,而是低下头,用额头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块粗砺的麦饼——额角皮肤擦过麦壳凸起的颗粒,微微刺痒;饼面粗糙的质感透过皮肤直抵神经,仿佛触到了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契约。
“阿嬷……”羌兵用生硬的汉话喊了一声,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冻土上,瞬间洇湿了一片尘埃,蒸腾起极淡的、带着体温的白气。
曹髦站在远处的城楼上,手指紧紧扣着粗糙的女墙砖缝,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砖石棱角深深硌进皮肉,带来一阵阵钝痛,却奇异地压下了胸中翻涌的热流。
寒风如刀,割得他脸颊生疼,颧骨处火辣辣地发烫,但他心中却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那热流不灼人,却沉实如铁,缓缓灌入四肢百骸。
这就够了。
哪怕只有这一块饼,这颗名为“融合”的种子,也算是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扎下邻一条根须。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如血,涂抹在荒凉的戈壁滩上;边云层被染成铁锈红,地面却已沉入幽蓝的冷调,温差骤降,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而不散。
曹髦独自登上孤耸的烽燧顶层。
这里的风比下面更硬,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将人扯入深渊;风里裹着细沙,抽打在脸上,留下微的刺痛与沙粒嵌入皮肤的异物福
阿福像个幽灵般从阴影中浮现,手里捏着一卷极细的绢帛,那是刚刚从信鸽腿上取下的,带着禽鸟特有的腥味和体温——绢帛尚存微潮,指尖捻动时能感到纤维吸饱了暖意后的柔韧。
“陛下,洛阳急报。”阿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寒意,“荀??那老狐狸给凉州刺史发了密信。信中言辞狠毒,称‘胡汉杂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恐生肘腋之变’,已令刺史暗中探查军府虚实,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曹髦接过绢帛,指腹摩挲着上面细密的字迹——墨色沉厚,笔锋锐利如刀,每一横折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即便是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他也能想象出荀??写下这封信时那副道貌岸然、实则阴狠的嘴脸。
“先斩后奏?”
曹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随手将那绢帛凑近烽火台上的火盆。
火焰舔舐着丝绸,瞬间腾起一团明亮的火光,映照出他眼底那一抹比寒夜更深的幽暗;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丝丝绸燃烧特有的臭气,还有一星爆裂的“噼”声,像毒蛇吐信。
*火盆余烬忽爆出一颗星子,灼热气流扑上手腕——那位置曾悬着一枚青玉龙纹佩,是先帝亲手系上,“凉州风硬,替朕硌住你腰杆,别弯”。
*
他下意识地伸手抚向腰间,那里原本挂着玉佩的位置如今空空荡荡,触手只有冰凉的衣料,布纹粗硬,像一道无声的伤疤。
“那就让凉州刺史亲眼看看。”曹髦轻声自语,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这所谓的祸乱,到底是生于胡汉之间,还是生于他们这些庙堂公卿的人心之私。”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东方那片漆黑的雪原。
在那里,乌纥正带着三名最精锐的斥候,如同一群沉默的野狼,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之郑
他们的方向,不是羌地,也不是洛阳,而是直指三百里外那座早已废弃的魏军旧屯粮仓。
如果曹髦记忆中的那个情报没错,那里埋藏的,不仅仅是发霉的谷物,还有足以让整个凉州官场地震的肮脏秘密。
而乌纥这把刚刚磨好的快刀,今夜就要去见血了。
*他袖中半截焦黑箭杆,正是去年商队尸骸旁拾得——箭簇刻着凉州军械监独有云雷纹。
三百里雪原,他们将沿古驿道冻河潜行,避开关隘,只踩狼群踏出的旧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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