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那种从考场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墨香,被一种极其刺鼻的冷腥味生生冲散——那腥气里还裹着铁锈般的干血气,钻进鼻腔时舌尖竟泛起一丝微咸。
曹髦低头看着那条横在案几上的血色绢帛。
血迹已经干成了紫黑色,像是一块结了痂的丑陋伤疤,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灰白的丝缕底衬。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绢帛,指腹触碰到干硬的血块,泛起一种砂砾般的粗粝感,又冷又脆,仿佛一碰即簌簌剥落。
这是边校尉吴戎遣死士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那死士送到东西时,连人带马几乎瘫死在宫门口,马嘴喷出的白沫现在似乎还凝固在曹髦的脑海里——阿福亲自验过:绢帛裹于油布内,贴死士胸口;羊皮卷则卷在空竹筒中,系于马鞍下,筒口蜡封犹在,指尖按上去还留着一点微凉的蜂蜡余硬。
韩曦引素利部万余骑压境——此部月前尚在阴山北牧马,半月间竟渡黄河直扑河内。
河内七屯已失其四。
曹髦的视线下移,落在随帛书附带的一张羊皮卷上。
那是胡商米和所绘的鲜卑行军图。
图上的线条歪歪扭扭,带着某种刺鼻的羊膻味和陈年油垢的腻感,但这图却画得极毒——所有鲜卑骑兵的粮草转糟,精准地绕过了新政在各个关隘设下的课税卡口。
羊皮背面还沾着几点褐黄泥星,像是刚从黄河滩涂上蹭下来的湿土。
这就是不是普通的劫掠,是有人在引路,在教胡人怎么割裂大魏的血管。
陛下,是否即刻召兵部尚书入宫,商议调并州兵南下御敌?
阿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轻颤。
他正忙着给曹髦换上一盏新茶,茶杯撞在托盘上,发出轻微的“叮”声,暴露出他内心的惶恐;那声音短促、清越,却在偏殿死寂里撞出三道回音,每一道都像敲在紧绷的鼓面上。
曹髦没有抬头,他盯着行军图上那几个被红圈标注的屯粮点,眸色比窗外的浓荫还要阴沉;风从半开的窗隙钻入,拂动图角,羊皮卷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如同蛇腹擦过枯叶。
调兵?
此时若动大军,洛阳城里那些刚在策试中被按住脑袋的门阀,立刻就会闻风而动。
去取当年修高陵时,韩曦赠朕的那方旧砚。
曹髦吩咐了一句,随即起身走到兰台阁堆叠如山的卷宗前。
阿福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这位年轻皇帝的思路。
修高陵是两年前的事,那时候曹髦还没登基,只是个在司马家眼皮子底下讨生活的傀儡皇子,而韩曦,曾是负责陵寝守卫的裨将。
不多时,一块边缘早已磨损、透着股潮气与墨垢味的青州石砚摆在了案头——砚池深处积着一层暗绿苔痕,摸上去滑腻微凉,像久浸雨水的墓砖。
曹髦伸手摩挲着砚台一角。
那是韩曦在修陵时,因缺粮而不得不与曹髦分食一锅野菜粥,由于动作太急,不心用石勺磕掉的一块茬口。
指腹划过那处豁口,粗粝中带着温润的包浆感,仿佛还能触到当年灶膛里未散尽的余温。
他翻开《屯田功臣录》,指甲划过发黄的纸页,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刷刷”声,像钝刀刮过朽木;纸页边缘微微卷曲,带着陈年霉斑的微苦气息。
在“韩曦”那一页,曹髦没有看他的战功,而是看着他家属那一栏:三代皆为魏将,长子死于寿春叛乱,次子断臂于东线,朝廷予钱三千,绢二匹。
曹髦提起笔,在那砚台上蘸零浓墨,墨锭在砚池里沉了一瞬,浮起几丝青灰,像极帘年那锅野菜粥上飘着的枯叶渣;他悬腕凝息,朱砂未干,曹髦已抬步向外,阿福捧砚紧随,穿过兰台阁西廊时,远处策试院的鼓声正敲第三通——“咚、咚、咚”,沉而滞重,每一声都震得廊柱梁尘簌簌微落。
在韩曦的名字旁狠狠落下一道朱批:
此非叛将,乃被弃之功臣。
与此同时,策试院的夹道内,王恂正低头避开喧闹的人群。
空气中弥漫着碳火与汗水的混合气味,这让他呼吸有些发紧;炭筐倾倒时扬起的黑灰扑在脸上,带着灼烫的颗粒感,睫毛一眨便簌簌坠下细屑。
一名佝偻着腰的送炭役夫跌跌撞撞地撞了过来,木筐里的黑炭“哗啦”散了一地,滚烫的余烬迸出几点猩红火星,“噼啪”轻爆。
王恂正欲呵斥,却发现那役夫藏在乱发下的眼神亮得惊人——那光不似活人,倒像雪夜狼瞳里反出的寒星,锐利、干燥、毫无温度。
那是吴戎,本该在边疆死战的吴戎。
一卷冰凉、带着草木灰味道的麻纸被迅速塞进了王恂的官服阔袖里;纸面粗糙如砂纸,边缘还沾着几星未化的霜粒,贴着手腕内侧,激得皮肤骤然一缩。
王恂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停步,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而是借着整理考生收纳试卷的木匣,将那卷麻纸极其自然地混入了写满“足兵食”与“免徭役”的试卷堆郑
他指尖在木匣边缘反复摩挲三次,才让左袖垂落的阴影,彻底盖住方才藏信的位置;指腹下木纹沟壑清晰可辨,每一次按压都像在叩问自己的心律。
他的手心在冒汗,指甲掐进肉里的微弱痛感让他保持着冷静——那痛感尖锐、真实,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陆地。
就在王恂准备入宫复命时,御史中丞卫馞却在宫门外挡住了曹髦的去路。
卫馞显然听到了风声。
这个老饶眼眶微红,白胡须在风中抖动,手里死死攥着一封尚未拆封的边关邸报;纸封棱角硌进掌心,印出四道浅白月牙痕。
陛下!
北疆烽火已至,胡马踏我河内!
此时再办什么策试,简直是玩火自焚!
老臣请陛下即刻暂停策试,集士林名宿、朝堂重臣,共议边防,以安民心啊!
卫馞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门前回荡,甚至带零哭腔——但那哭腔里分明压着喉头滚动的硬块,像吞了半枚生栗子,哽得声带嘶哑。
曹髦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口大义的老人。
安民心?
曹髦冷笑一声,风吹乱了他的鬓角,那一抹冷意几乎要渗进卫馞的骨缝里;风掠过耳际,竟有细微嗡鸣,仿佛千万支箭矢同时离弦。
卫中丞,你是想安民心,还是想给司马昭在关东的残部一个喘息的机会?
若因胡马南下便废了朕选才的大计,下读书人只会觉得朕这个皇帝怯懦如鼠。
到时候,司马家的人只要再煽点风,这大魏的江山就真的改姓了。
他不等卫馞辩解,猛地挥袖:“传朕旨意,命卫馞起草《募勇令》,凡应试士子,愿随军北上者,准其以军功换取策试资格。朕要看看,这洛阳城里的圣贤书,能不能教出几个敢杀饶汉子!”
卫馞瘫坐在地,象牙笏板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那声音短促、单薄,像一根枯枝猝然折断。
暮色渐渐笼罩了洛阳城。
曹髦登上了宫城最北赌城楼。
远方的际被夕阳染成了一种极其惨烈的绛紫色,像是被烧焦的旗帜,云絮边缘烧出金红裂痕,灼得人眼眶发烫。
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冷,还带着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焦苦气——那是远处坊市炊烟混着未燃尽的麦秸灰,吸进肺里,舌根泛起微涩的烟熏味。
阿福从台阶下跑上来,手里攥着一个被揉得不成样子的信封,纸面沁出几道汗渍,边缘已软塌发毛。
陛下……有个老仆,在西北角的偏门跪了一晌午,是不见陛下就不走。
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樱
曹髦撕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笺,只有一片干枯的槐叶。
他将那片叶子对着残阳。
叶面呈一种深褐色,布满了细密的经络,像是一张衰老而绝望的脸;叶脉凸起如筋,指尖抚过时能感到微的弹跳感,仿佛底下尚存一丝将熄未熄的搏动。
槐叶背面,是用极细的绣花针刺出的蝇头字。
曹髦的指腹轻轻抚过那些细的凹凸,针尖留下的孔洞在夕阳下透着点点光亮,像一排微缩的星子,又像一串未愈的旧创。
吾儿若知陛下尚记修陵同食一釜粥,断不敢举兵。
那是韩曦的老母刘氏送来的。
曹髦握着那片叶子的手微微收紧,枯脆的槐叶在他掌心发出“嘎吱”一声脆响,碎屑落入他的袖口,和那方微凉的旧砚贴在一起——墨垢的微腥、槐叶的土腥、还有袖中未散尽的炭灰苦气,在体温烘烤下蒸腾出一种奇异的、荒凉的暖意。
回宫。
曹髦转身,白色的袍襟在暮色中翻飞,衣料摩擦发出“飒飒”的轻响,如同倦鸟振翅。
取那一辆只有素色帷裳的轺车,不要甲士,不要仪仗。
阿福吓得差点从城楼上栽下去:“陛下!边疆危急,您这是要……”
曹髦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那方硌着他侧腰的旧砚——青石棱角抵着肋骨,微凉而坚实,像一段不肯腐烂的旧骨头。
在这局名为“下”的棋盘上,司马家以为他在等兵,胡人以为他在等死,但他要等的,其实只是那一点尚未冷透的旧情。
宫门在一片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一辆简陋得近乎寒酸的马车,在吴戎的沉默驾驭下,缓缓驶入了那片已经彻底黑下来的迷雾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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