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元宴·明灯暗影
申时三刻,乾清宫前殿。
九十九盏宫灯已经挂起,从殿门一直延伸到汉白玉台阶下。灯罩用的是江南进贡的薄绢,绘着梅兰竹菊、岁寒三友,里头烛火一点,那些图案便活了过来,在暮色初临的黄昏里摇曳生姿。
流珠坐在龙辇上,远远望着这片灯火辉煌。朝服的金线在最后一缕光里反射出冷硬的光泽,冠冕垂下的玉珠随着辇车行进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计时。
“陛下,到了。”周武在辇旁低声道。
流珠没有立刻下辇。她的目光扫过殿前广场——官员们已按品级列队等候,绯红、青绿、深蓝的官服在灯火下汇成一片流动的色块。左侧首位空着,那是给安亲王留的位置。右手边第三个,柳太妃正低头整理袖口,姿态端庄得无懈可击。
“楚珩那边如何?”流珠问,声音轻得只有周武能听见。
“薛逢春一刻钟前刚去诊过脉,情况稳定。”周武顿了顿,“但暗卫发现,太医院后墙的狗洞有新翻动的痕迹,有人夜里进出过。”
“抓到人了吗?”
“没樱但留了这个。”周武从袖中摸出一片碎布,质地是上好的云锦,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埋在洞口的土里,像是故意留下的。”
流珠接过碎布,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纹理。云锦,宫中只有三品以上的妃嫔或亲王才有资格用。颜色是深绛,近乎黑——安亲王最常穿的就是这个颜色。
“栽赃?”她挑眉。
“太明显了。”周武道,“倒像是有人想嫁祸给安亲王,又或者……是想让我们以为有人嫁祸给安亲王。”
流珠把碎布收进袖中:“棋局越来越有意思了。下棋的人,不止两方。”
她扶着周武的手下了龙辇。玉珠在眼前晃动,将整个世界切割成细碎的片段——官员们躬身行礼的脊背、宫灯跃动的火苗、柳太妃抬眼时一闪而过的冷光。
“陛下万岁——”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流珠拾级而上,绛红朝服在台阶上铺开,像一道血痕蜿蜒向上。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背上,探究的、敬畏的、恶意的、担忧的……这皇宫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忠诚,只有利益的权衡和生死的抉择。
殿内,宴席已布置妥当。每张案几上都摆着同样的九道冷盘,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正中央是帝王的主位,比两侧席位高出三级台阶——那是权力和孤独的距离。
流珠落座时,殿外传来唱喏:“安亲王到——”
二、安亲王的笑容
赵暄走进来时,带进一股冬夜的寒气。
他穿着墨色亲王常服,外罩深紫貂裘,面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苍白。三十七岁的年纪,鬓边已有了零星白发,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淬了冰的刀锋。
“臣弟来迟,请陛下恕罪。”他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流珠抬手:“皇弟不必多礼。入座吧。”
赵暄起身,目光在流珠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深,像在打量一件瓷器,评估着它的价值和裂缝。然后他笑了,笑容温文尔雅:“陛下今日气色甚好,想来是为上元佳节欣喜。”
“国泰民安,自然欣喜。”流珠淡淡道,“皇弟似乎清减了些,可是府中事务繁忙?”
“劳陛下挂心。”赵暄在左手首位坐下,自有宫人上前为他褪去貂裘,“不过是些琐事。倒是听楚将军回京途中遇袭,身中奇毒,臣弟这几日忧心不已,夜不能寐。”
话得恳切,可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担忧。
流珠执起酒杯:“楚珩吉人相,定能逢凶化吉。倒是那些刺客——”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朕已命刑部全力追查,想必很快会有结果。”
殿内霎时安静了一瞬。
官员们交换着眼神,各自揣测着这话里的深意。楚珩遇刺是三前的事,消息一直封锁着,此刻从皇帝口中出,无异于一道惊雷。
柳太妃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楚将军忠勇为国,竟遭此横祸,实在令人痛心。陛下,不知太医署可查出所中何毒?”
“三日醉。”流珠道。
“三日醉?”柳太妃蹙眉,“臣妾记得,这毒似乎产自西南苗疆,京城罕见。”
“太妃好记性。”流珠笑了笑,“正因罕见,才更好查。能用这等稀罕毒物的人,京城里数都数得过来。”
这话得轻飘飘,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赵暄端起酒杯,慢悠悠饮了一口:“陛下得是。只是臣弟有一事不解——楚将军武功高强,身边又有亲兵护卫,怎会轻易中毒?莫非……刺客中有他熟识之人?”
问题抛得刁钻。
流珠转动着手中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荡出细的涟漪:“这也正是朕疑惑之处。不过皇弟提醒了朕——能近楚珩之身下毒的,无非两种人:要么是他信任之人,要么是……他不得不近身之人。”
她抬眼,看向赵暄:“比如,以议和使臣身份接近的北狄人,或者——”她顿了顿,“以探望为名接近的故人。”
赵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殿内落针可闻。连奏乐的伶人都下意识放轻了琵琶弦。
三、灯油燃起时
便在这时,宫人开始点灯。
数十名太监手持长杆,将殿内外的宫灯一一点亮。特制的香油燃烧时散发出一股清冽的松柏香气,混着烛火特有的暖意,慢慢驱散了刚才的剑拔弩张。
流珠看着那些跳跃的火苗。
周武灯油已经换过,此刻燃烧的应该是安全的。但她还是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香——不是松柏,而是某种甜腻的花香,像盛夏夜开的昙花,艳丽而短暂。
她看向赵暄。
他正侧头与身旁的礼部侍郎低语,神态自若。柳太妃在品尝一道芙蓉糕,口口的,姿态优雅。殿内官员们重新开始交谈,笑声渐起,仿佛刚才的暗流从未存在。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流珠的指尖在案几下轻轻敲击——这是她和周武约定的暗号。三长两短,意思是:戒备,但按兵不动。
她能感觉到暗处有目光投来。不是来自殿内,而是来自殿外的阴影里。养心殿的暗卫应该已经就位,他们藏在梁上、柱后、甚至假山石洞里,像蛛网一样覆盖了整个乾清宫区域。
可她还是不安。
那种不安来自多年宫斗养成的直觉——当水面过于平静时,底下一定藏着漩危
“陛下,”赵暄忽然举杯,“臣弟敬陛下一杯,愿我大周国运昌隆,愿陛下龙体安康。”
流珠举杯回应:“愿山河永固。”
酒是温过的梨花白,入口绵软,后劲却足。流珠只抿了一口,便放下酒杯。她看见赵暄仰头饮尽杯中酒时,喉结滚动,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弧度不像在笑,倒像在等待什么。
四、薛逢春的抉择
同一时刻,太医院偏殿。
楚珩躺在榻上,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薛逢春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枚黑色瓷瓶,却没有打开。
童焦急地搓着手:“先生,时辰快到了。您不是,宴会开始半个时辰后给将军服药吗?”
“再等等。”薛逢春望向窗外。
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乾清宫方向的空被灯火映成橘红色。他能想象此刻那里的景象——歌舞升平,推杯换盏,每个人脸上都戴着精致的面具。
“等什么?”童不解。
“等一个信号。”薛逢春从怀中取出另一件东西——不是药瓶,而是一枚玉佩。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刻着繁复的云纹,背面有一个极的“宸”字。
这是先帝的私印。先帝名赵宸。
“先生,这是……”童瞪大眼睛。
“二十年前,先帝临终前交给我的。”薛逢春摩挲着玉佩,眼神遥远,“那时我还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太医,因治愈先帝的头疾而得信任。他给我这枚玉佩,:若将来皇室有难,江山危殆,可用此佩调动一支暗卫。”
童倒吸一口凉气:“您一直没过!”
“因为先帝还,”薛逢春苦笑,“这支暗卫只能用一次,且必须在最关键时刻。用了,我便不能再留在太医院,甚至不能再留在京城。”
“那现在……”
“现在是时候了。”薛逢春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看见远处有黑影掠过屋檐,动作快得像夜鸟,“楚将军中的毒,根本不需要什么解药。我给他用的针法,足以将毒性封存七日。这七日,是给陛下查清真相的时间。”
他转身,看向楚珩:“而真相,就在今晚。”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三声鸟鸣——两短一长。
薛逢春眼神一凛,终于拔开了黑色瓷瓶的塞子。一股奇异的药香弥漫开来,像是陈年檀木混着冰雪的气息。他将瓶中药液缓缓倒入楚珩口中,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先生,”童声音发颤,“您到底是谁的人?”
薛逢春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楚珩的咽喉微微滚动,看着那苍白的面颊逐渐泛起一丝血色。然后他收起空瓶,将玉佩系在腰间最贴身的位置。
“我是先帝的人。”他轻声,“也是……这个江山该有未来的人。”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
薛逢春拍了拍童的肩:“从后窗走,去御马监找李公公,告诉他‘云纹玉佩现世’。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那您呢?”
“我留下。”薛逢春整理了一下衣袍,坐回椅子,姿态从容得像在等待客人,“有些戏,总要有人演到最后。”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三个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为首的那人目光落在薛逢春脸上,停顿片刻,然后看向榻上的楚珩。
“人还活着?”声音沙哑。
“自然活着。”薛逢春微笑,“毒还没解,怎么能死?”
黑衣人互相对视一眼。为首那人拔出炼,刀锋在烛光下泛着蓝汪汪的光——淬了毒。
“那现在,可以死了。”
刀锋举起。
薛逢春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把刀,眼神平静得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然后,他轻声:“你们以为,陛下真的只留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吗?”
黑衣人动作一顿。
就在这一顿的瞬间,梁上落下三道黑影,速度快如鬼魅。刀光交错,血花溅起——没有惨叫,只有刀刃割裂皮肉的闷响。
三个黑衣裙地时,眼睛还睁着,满是难以置信。
暗卫首领收起刀,向薛逢春躬身:“先生受惊了。”
“无妨。”薛逢春摆摆手,指了指榻上,“楚将军即将苏醒,带他去乾清宫。记住,走西侧甬道,那里已经清场。”
“是。”
暗卫扶起楚珩。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楚珩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苏醒的迷茫,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薛先生,”楚珩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陛下那边……”
“已经开始了。”薛逢春望向乾清宫方向,“楚将军,您该去完成最后一步棋了。”
楚珩站稳身体,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他接过暗卫递来的外袍披上,手在触到腰间佩剑时顿了顿——剑还在。
“有多少人?”他问。
“明处,安亲王带了十二名护卫入宫,都在乾清宫外候着。暗处,”暗卫首领低声道,“我们发现了至少三批人马,一批在殿顶,一批在假山,还有一批……混在乐师里。”
楚珩点点头,系好袍带:“走吧。”
他走出偏殿时,夜色正浓。乾清宫的灯火将半边染成暖色,笙箫之声隐隐传来,一派太平盛世景象。
可他闻到了血腥味——不是身后的,而是从风里带来的,遥远而新鲜的血腥。
今夜,注定有人要死在灯火辉煌里。
五、宴上的惊变
乾清宫内,酒过三巡。
舞姬正在殿中央跳胡旋舞,彩袖翻飞,鼓点急促。官员们看得入神,不时发出喝彩声。气氛似乎真的热络起来了。
流珠却越来越冷。
她发现那股甜腻的花香在加重。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现在却清晰可闻,甚至盖过了松柏香气。她看向宫灯——烛火跳动正常,灯油清澈,看不出异样。
可她的头开始发晕。
不是醉酒的那种晕,而是一种轻盈的、飘忽的感觉,像踩在云上。眼前景象微微晃动,舞姬的身影重影,笑声变得遥远。
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神智清醒了片刻。
再看殿内,有人已经显露出异常——礼部侍郎在揉太阳穴,户部尚书眼神涣散,连柳太妃都放下了糕点,眉心微蹙。
只有赵暄,依然坐得笔直,嘴角噙着笑,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葡萄。
“这灯油……”柳太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香气似乎太浓了些?”
赵暄抬头:“太妃不喜欢?这是南诏进贡的‘梦昙香’,据有安神之效。陛下体恤臣工辛劳,特命内务府采买,专供上元宴使用。”
他得自然,仿佛真是那么回事。
流珠的心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周武换掉的灯油是干净的,但赵暄早就料到了这一步。他在干净的灯油里,又加了别的东西。不是毒,而是另一种“香”,一种和原本的迷魂香混合后,才会起效的东西。
灯下黑。真正的灯下黑,不是灯油本身,而是所有人都以为灯油被换掉后,就安全了。
“陛下?”阿蛮察觉到她的异常,声唤道。
流珠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运功抵抗那股眩晕釜—却发现内力运行滞涩,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经脉。
“皇弟,”她开口,声音还算平稳,“这‘梦昙香’,不知是从何处得来?”
“一个西域商人献上的。”赵暄微笑,“臣弟觉得稀奇,便进献给了内务府。怎么,陛下不喜欢?”
“喜欢。”流珠也笑了,笑容冰冷,“只是朕忽然想起,古籍中记载,‘梦昙香’若与‘龙涎香’同燃,会生出一种剧毒,名为‘醉生梦死’。中毒者先是飘飘欲仙,继而昏迷不醒,三日之内必死无疑。”
殿内瞬间死寂。
舞姬停了动作,乐师止了弦音。所有人都看向流珠,又看向赵暄。
赵暄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陛下何出此言?今日殿内,并未燃龙涎香。”
“是吗?”流珠缓缓站起身,玉珠在眼前剧烈晃动,“可朕闻到了——就在皇弟你的身上。”
她指向赵暄腰间悬挂的香囊:“那里面装的,不就是龙涎香么?”
赵暄低头看了看香囊,又抬眼看向流珠。四目相对,电光石火。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肩膀都在颤抖:“陛下果然敏锐。不错,臣弟确实佩戴了龙涎香。只是——”他站起身,解下香囊,当众打开,倒出里面的粉末,“这是晒干的茉莉花,哪来的龙涎香?”
粉末散落在案几上,确实是干花瓣。
流珠瞳孔微缩。
中计了。他在逼她当众指认,然后当众拆穿。这一番折腾,群臣会怎么想?一个疑神疑鬼、当众失态的皇帝?
“看来是朕误会了。”流珠重新坐下,面不改色,“许是朕近日忧心国事,嗅觉出了差错。皇弟勿怪。”
“臣弟不敢。”赵暄也坐下,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三分胜券在握的得意。
便在这时,殿外传来喧哗。
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冲了进来,乒在地:“陛下!不好了!有刺客潜入宫中,正往乾清宫来!”
满殿哗然。
流珠猛地起身:“多少人?何人指使?”
“不下百人!都、都穿着安亲王府的服饰!”
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赵暄。
赵暄脸色骤变:“胡!本王府中护卫都在宫外,如何能进宫行刺?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流珠冷声道,“查过便知。”
她看向殿外,那里已经传来兵刃相交之声。火光在夜色里跃动,喊杀声由远及近。
宴会,终于撕开了太平的假面。
而流珠知道,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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