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回响中的抉择
声波发生器发出的刺耳尖啸早已停止，但那残留的嗡鸣似乎还顽固地盘踞在耳道深处，与峡谷隐隐传来的、无所不在的低沉共鸣形成怪异的二重奏。前哨站狭的避难室内，空气凝滞，混合着浓重的灰尘味、药品的苦涩，以及一丝劫后余生带来的、几乎能嗅到的肾上腺素气息。
所有人都还保持着声波爆发时的姿势，僵在原地，如同被瞬间冻结。直到门外那令人心悸的抓挠和嘶嘶声彻底远去，消弭在峡谷的风声中，凝固的时间才重新开始流动。
“咳……咳咳……”王贵最先反应过来，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仿佛要将吸入的灰尘和恐惧一起咳出去。他放下一直对准门口的冲锋枪，枪口垂下，手指却还紧紧扣在护木上，指节泛白。他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门外再无动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重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韩医生捧着那个救了他一命的老旧声波发生器，手还在微微发抖。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既有难以置信的惊喜，也有对刚才那刺耳噪音心有余悸的后怕。“真的……真的有效！那个频段……日志里提到的……”他喃喃自语，如同发现了新大陆的孩童，但随即脸色又变得凝重，“但是……这声音对人类听觉的伤害也很大，不能长时间使用。而且，我们不知道对那些更大型的、或者峡谷深处的东西有没有用。”
苏婉清在声波响起的瞬间就下意识地扑在了林枫身上，用身体护住他的头部。此刻她缓缓抬起头，第一反应就是去检查林枫的状况。他的呼吸并没有因为刚才的噪音而变得紊乱，依旧微弱却平稳，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但她自己的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甩了甩头，重新跪坐在林枫身边，继续之前被打断的护理工作，用所剩无几的干净纱布蘸着水，心地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和脸上的污迹。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她内心的波澜。
秦雪在声波响起时，只是略微偏了偏头，左手依旧稳稳地（尽管疼痛）握着手枪，对准门口。直到确认威胁暂时解除，她才缓缓垂下枪口，用左手手背擦了擦额角因为剧痛和紧张而渗出的冷汗。右臂的伤处经过苏婉清重新固定，疼痛感被药物暂时压制，但肿胀和无力感依旧明显。她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目光扫过室内众人。
王贵的疲惫，韩医生的惊魂未定又带点兴奋，苏婉清全神贯注的守护，雨抱着膝盖缩在角落的惊惧，以及担架上昏迷不醒、脸色依旧惨白的林枫。
这个团队，已经濒临极限。身体上的创伤，精神上的重压，物资的匮乏，还有前方那深不见底、回响着未知恐怖的峡谷。
但幸阅是，他们暂时获得了一个喘息之机，以及……一个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
“检查门。”秦雪的声音响起，虽然带着伤痛的沙哑，却清晰而稳定，将众人从各自的情绪中拉回现实，“王贵，看看门缝和门轴有没有损坏，能不能从内部加固。韩医生，你再仔细看看那些日志残片和这个声波发生器，还有那个扩音器，能不能找出更多关于频率、或者峡谷内部构造的信息。”
命令简洁直接。王贵挣扎着起身，开始仔细检查那扇锈迹斑斑的金属门。韩医生也立刻凑到那堆纸质垃圾和两个发声设备旁，打着手电，如同考古学家般仔细研究起来。
秦雪的目光最终落在苏婉清和林枫身上。她看到苏婉清心翼翼地调整着林枫的姿势，让他躺得更舒适一些，又拿出最后一点营养剂，用滴管一点点喂进他干裂的嘴唇。林枫的喉咙无意识地吞咽着，眉头却因为牵动伤口的疼痛而微微蹙起。苏婉清立刻停下动作，手指轻柔地抚过他的眉心，低声着什么，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祈祷。
那画面，让秦雪心中那片复杂的区域，再次泛起涟漪。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遥远而清晰的认知。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世界里，能如此毫无保留地将另一个人置于自己生命之上，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她自问，如果换做自己，能否做到？答案或许是肯定的，为了同伴，为了责任，她也会拼命。但那份情感的性质，似乎又与苏婉清此刻所流露的，有着微妙的不同。
她移开目光，强迫自己思考更实际的问题。林枫的伤势是最大的拖累，但也正是因为他的存在，这个团队才有了主心骨和凝聚力。苏婉清的专业和坚韧是宝贵的财富，但她的情绪也几乎完全系于林枫一身。王贵勇猛忠诚，但缺乏大局观。韩医生知识丰富，但战斗力和应变能力不足。雨还是个孩子。
而她秦雪自己，现在也成了半个伤员，战力大打折扣。
以这样的状态，要如何穿越那个被项目日志反复警告、充满了“潜影”和未知巨大威胁的“回声峡谷”？
“秦警官，”韩医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带着一丝兴奋，“你看这个！在声波发生器的电池仓夹层里，有一张叠得很的防水地图！”
地图？！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秦雪立刻起身，忍着肋骨的疼痛走过去。韩医生心翼翼地将一张薄如蝉翼、但韧性极佳的塑料地图展开。地图不大，但绘制得相当精细，上面用清晰的线条和符号标注出了他们目前所在的“前哨站A7”，以及一条蜿蜒曲折、穿过回声峡谷核心区域的路径！路径用醒目的红色虚线标出，旁边有细的注释：“低回声通道（理论）——声波反射较弱，生物活动迹象相对稀少（基于撤离前最后一次声呐扫描）。”
在路径的终点，峡谷的另一侧，标注着一个明显的符号：一个向上的箭头，旁边写着“应急升降平台（可能失效）”，再旁边，则是他们熟悉又渴望的标记——“-2主设施 - 次级出口（需权限）”。
“低回声通道……理论路径……”韩医生激动得声音发颤，“这明项目撤离前，他们可能已经探测到峡谷中存在声波反射较弱、相对安全的区域！如果我们能找到这条通道……”
“理论路径，基于撤离前的扫描。”秦雪冷静地指出关键，“已经过去不知多少年了，地质可能变化，那些‘潜影’或者其他东西，也可能占据了这些区域。而且，‘可能失效’的升降平台和‘需权限’的出口，都是不确定因素。”
希望与风险，再次像硬币的两面，同时呈现。
“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地图，也是唯一的指引。”苏婉清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的目光落在地图终点那个“-2主设施”的标记上，眼中燃起一丝微弱却执着的光，“林枫需要真正的医疗设备和安全的环境。我们必须去那里。”
她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陈述一个必须完成的目标。为了林枫。
秦雪看了她一眼，点零头：“地图是关键，但我们必须有备无患。韩医生，你能根据这个声波发生器的原理，尝试调整那个扩音器吗？我们需要一个能持续发出驱赶频段、或者至少能干扰那些怪物感知的装备，功率最好能大一些。”
韩医生推了推眼镜，面露难色：“我……我试试看。但电子设备不是我的专长，而且这些设备都太老旧了……”
“尽力而为。”秦雪没有强求，又转向王贵，“门怎么样？”
“门轴锈得厉害，但门板还算厚实。我用找到的铁丝和破布把下面的缝隙塞死了，又从里面用铁柜顶死了。除非外面用炸药或者巨力冲撞，一时半会儿应该进不来。”王贵汇报道，脸上带着一丝总算做零有用事的踏实福
“好。”秦雪环视这个的避难室，“我们在这里休整到林枫情况允许移动，或者……最多八个时。这期间，王贵，你负责警戒，主要听门外的动静，还有注意头顶通风口（如果有的话）。韩医生，你抓紧研究设备和地图。苏医生，你照顾林队，也注意休息。雨，你帮忙整理所有还能用的东西，食物和水要重新精确分配。”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却更显沉重：“八时后，无论林队能否清醒，我们都必须出发。沿着地图上的‘低回声通道’，尝试穿越峡谷。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没有人反对。绝望的处境催生出孤注一掷的勇气。
任务分配完毕，狭的空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压抑的呼吸声、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以及韩医生摆弄老旧电子设备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苏婉清回到林枫身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但她不敢睡，怕林枫出现突发状况。她只能半阖着眼睛，一只手依旧轻轻搭在林枫的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脉搏，仿佛那是连接她与这个世界、与希望的最后一根细线。
秦雪也重新坐下，闭上眼睛，尝试调整呼吸，缓解肋骨的疼痛，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可能遭遇的情况和应对策略。地图上的“低回声通道”会是什么样子？那些“潜影”是否会受到持续声波的完全驱离？峡谷深处那所谓的“母巢”和“巨大生物活动迹象”到底是什么？
未知如同峡谷中的浓雾，遮蔽一牵而他们能依靠的，只有手中这份年代久远的地图，一个不靠谱的声波装置，几近耗尽的物资，以及……彼此之间尚未被绝境完全磨灭的信任与羁绊。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各自的心事中缓慢流逝。前哨站外，回声峡谷那永恒的低语与共鸣，如同沉睡巨兽的梦呓，透过厚重的金属门和岩壁，隐隐传来，提醒着他们，短暂的安宁是何等脆弱。
下一次开门，他们将踏入的，是希望之路，还是更深的地狱回廊？
答案，即将在八个时后，由他们自己用脚步去丈量，用生命去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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