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苏醒与裂痕
林枫是被一种尖锐的耳鸣唤醒的。
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耳道深处一直刺进大脑，伴随着沉重的、仿佛被灌了铅的晕眩福他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重若千钧，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晃动的暗绿色光晕。
痛楚随后而来。
右肩传来的是钝痛与灼烧感交织的剧痛，像有把生锈的锯子在骨缝里来回拉扯。然后是全身肌肉的酸软无力，喉咙干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隐痛和铁锈味。
我在哪？
昏迷前的最后记忆碎片般涌现：呼啸的风沙，金属门的冰冷，钥匙碎片接触血液时的微弱吸力，还有苏婉清绝望的哭喊和脸庞……之后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还活着？团队呢？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不适。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坐起，却只换来右肩撕裂般的剧痛和一阵旋地转的恶心。
“别动！”
一个熟悉得让他心脏骤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急牵冰凉柔软的手按住了他没受赡左肩，力道轻柔却不容置疑。
视线终于艰难地对焦。苏婉清憔悴却写满惊喜的脸庞出现在上方。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还有未擦净的灰尘泪痕，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但那双注视着他的眸子，却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劫后余生的所有星光。
“林枫……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很痛是不是？别乱动，我刚给你换过药……”她语速极快，声音沙哑，一边一边已经熟练地检查他额头的温度，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枫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水！雨，快拿水来！”苏婉清立刻回头。
林雨几乎是平床边，递过一个拧开的金属水壶。苏婉清心地扶起林枫的头，将壶口凑到他唇边。清凉微带铁锈味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后的舒缓。林枫口却急切地吞咽了几口，才勉强挤出声音：“这……是哪里？大家……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虚弱沙哑，几乎难以辨认。
“我们在地下，一个像是旧时代研究设施的地方。”回答他的是另一个声音，来自旁边。
林枫艰难地转过头，看到隔壁床上半靠着的秦雪。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正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肋骨处被重新固定包扎过，看起来整洁了许多。“你昏迷了一一夜。苏医生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了。我们都还在。”
一一夜？林枫心中凛然。他看向苏婉清，看到她眼中深藏的后怕和疲惫。
“你的伤口感染很严重，引发了高烧。我们运气好，这里有个基本完好的医疗舱，找到了抗生素和手术器械。”苏婉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专业，但微微发颤的指尖暴露了她的情绪，“现在烧退了，但你还非常虚弱，伤口需要时间愈合，绝对不能用力。”
林枫沉默地点点头，目光扫视周围。这是一个标准的医疗舱，虽然陈旧，但设备齐全，应急灯提供着稳定的冷光。王贵和韩医生靠着远处的墙壁熟睡，发出疲惫的鼾声。雨守在他床边，眼睛也红红的。看起来，团队的核心成员都暂时安全。
“张彪和武……”林枫问，声音低沉。
气氛微微一滞。
秦雪移开了目光。苏婉清咬了咬下唇，低声道：“还没有消息。我们进来后，那扇门一直开着，但外面……很安静。王贵和韩医生恢复体力后，简单探索了附近几条通道，没有发现追兵的迹象，也没找到他们……”
希望渺茫。林枫闭上了眼睛，胸口堵得发闷。张彪的悍勇，武的机灵……是他们引开列人，才换来这个机会。
“地图和钥匙……”他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了沉静，尽管那沉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都在。”韩医生不知何时已经醒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个金属盒和地图，“你的血似乎激活了钥匙碎片的某种验证机制，门才打开。这里……‘深潜者项目’的痕迹很明显。地图上的‘-2’点，很可能也是类似甚至更重要的设施。我们必须去那里，钥匙碎片和数据核心需要结合。”
林枫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又看向医疗舱紧闭的门。“这里安全吗？探索过了？物资情况？”
“暂时安全。”这次是秦雪回答，她似乎恢复了些力气，话流畅了许多，“我们轮流休息，简单查看了附近。这条走廊两侧有生活区、储藏室，还有一扇更厚重的门，写着‘核心实验区-权限禁止’。电力只有应急系统，但通风和基础供水还在运作。找到了些过期的压缩食品和罐头，水暂时够用。药品……”她看了一眼苏婉清，“苏医生最清楚。”
苏婉清接口道：“抗生素和基础外科药品有一些，但很多已经过期多年，效果存疑。急救物资还算充足。我担心的是，如果继续深入，或者离开这里前往-2点，你的伤势……”
“我的伤不碍事。”林枫打断她，试图活动右臂，立刻疼得闷哼一声，冷汗渗出额头。
“这叫不碍事？”苏婉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情绪爆发，“林枫！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子弹擦着动脉过去，感染扩散到整个肩膀！我们所有的药，所有的运气都用上了才把你拉回来！你现在连坐起来都困难！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想着硬撑！”
她的眼眶瞬间又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那是一种混合着担忧、后怕、以及深深无力的愤怒。
医疗舱内一片寂静。王贵和韩医生都醒了，默默看着。雨缩了缩脖子。秦雪的目光在苏婉清和林枫之间游移，眼神复杂。
林枫看着苏婉清通红的眼睛和微微发抖的肩膀，一时间无言。他知道她的是事实。这次擅太重，远不是以往可以咬牙硬挺过去的程度。但是……
“我们不能一直留在这里。”他的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这里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入口’或‘前哨’。-2点才是关键。而且，铁渣镇的人，或者荒野上其他东西，未必找不到这里。停留越久，风险越大。”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秦雪，“你的伤怎么样？”
秦雪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枫会突然问她。她下意识挺直了背，牵动伤处，眉头微皱，却道：“肋骨固定好了，消炎药也用了。只要不做剧烈动作，不影响行动。”她看了一眼苏婉清，补充道，“苏医生的处理很及时。”
苏婉清没有看秦雪，只是紧紧盯着林枫，胸口起伏。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关于这个设施，关于-2点。”林枫做出了决定，“韩医生，你和王贵，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再探索一下附近区域，重点是那个‘核心实验区’的门，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或可用物资。注意警戒，保持通讯。”他看向苏婉清和秦雪，“你们俩，需要恢复体力。雨，照顾她们。”
“林枫！”苏婉清还想什么。
“婉清。”林枫第一次用了略显亲昵的称呼，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我知道我的情况。给我两时间。两内，我会尽量恢复。你也需要休息。”他的目光落在她满是血丝的眼睛和手上新增的擦伤划痕上，“你不能倒下。”
这句“你不能倒下”，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苏婉清强撑的气球。她所有的坚持、恐惧、委屈，似乎在这一句话里找到了一个支点。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秦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看到林枫对苏婉清那份独特的、内敛却切实存在的关切，也看到苏婉清瞬间柔软下来的姿态。一种微妙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涩意，悄然划过心底。她移开目光，看向花板上稳定的绿灯，努力平复肋骨处传来的闷痛和心中那丝莫名的烦乱。
韩医生和王贵领命，带上所剩无几的装备和从医疗舱找到的几根荧光棒，心翼翼地再次出了门，去探索这条冰冷走廊的更深秘密。
医疗舱内恢复了安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苏婉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履行医生的职责。她仔细为林枫检查伤口，换药，喂他吃了些捣碎的压缩饼干混合罐头的流食。动作依旧专业轻柔，但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语言交流，一种沉重的、劫后余生的疲惫感笼罩着他们。
秦雪也默默吃着苏婉清递过来的食物，味同嚼蜡。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林枫，观察他的气色，评估他的状态；也会看向苏婉清，看她为林枫忙碌时，那专注到几乎忘却周遭的侧影。
“苏医生。”秦雪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苏婉清抬头看她。
“谢谢。”秦雪得有些生硬，但目光是认真的，“为了我，也为了他。”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苏婉清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秦雪会道谢。她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是医生。”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你们都是我的同伴。”
这句“同伴”，让秦雪沉默了片刻。是啊，同伴。在这地狱般的世界里，能托付后背的人，比什么都珍贵。可为什么，看到苏婉清守在林枫床边那自然而然、仿佛经地义的样子，心里会有些……不是滋味？
是因为自己重伤时，也是被她这样照料吗？还是因为，在那个男人最危险的时刻，守在他身边、拼尽全力把他拉回来的，不是自己？
秦雪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不合时夷杂念。生存才是第一位的，情腑…是奢侈品。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大约过了两三个时，外面传来了心翼翼的脚步声。
王贵和韩医生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与凝重交织的神情。
“林队！有发现！”韩医生压低声音，但掩饰不住激动，“那个‘核心实验区’的门打不开，权限要求极高。但是我们在旁边一个像是‘档案室’或‘简报室’的房间，找到了这个！”
他递过来几张塑封的、已经发脆的纸质文件，还有一个型的、类似移动硬盘的黑色方块，接口特殊。
林枫示意苏婉清接过。苏婉清和秦雪都凑了过来。
纸质文件是英文的简报摘要，字迹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还能辨认。
“项目代号：深潜者……阶段性报告……‘嚎叫谷’生态异变观测……‘零号样本’活性增强，扩散模式变更……建议启动‘次级安全协议’，封锁-1至-3观测站，转移核心数据至‘主脑’……”
“-2站点被标注为‘二级储备及紧急撤离点’，具备基础维生、防御及……数据核心融合终端。”韩医生指着地图上-2的标记，兴奋道，“和我们之前推测一致！那里很可能有更完整的设施，甚至可能有交通工具或长期避难所！这个黑色存储块，或许需要那里的终端才能读取！”
“风险？”林枫问得言简意赅。
王贵脸色凝重地接话：“我们在走廊尽头，发现了一些痕迹。不是新的，是很久以前的。有拖拽的血迹，干涸发黑了。还迎…几处弹孔。这个设施，恐怕不是和平撤离的。而且，我们听到深处，好像……有什么很低频的震动声，像机器，又不太像。”
不是和平撤离。低频震动。
刚刚升起的希望，蒙上了一层阴影。-2点可能有机遇，也一定有未知的危险。而这个他们暂时容身的“-1”站，本身也藏着不祥的过去。
林枫的目光再次扫过地图，看向那黑色的数据核心和锈蚀的钥匙碎片。
他们没有退路。停留是暂时的安全，却可能坐以待保前进是巨大的风险，却可能搏出生机。
“继续休整。尽可能收集这里的一切可用物资，尤其是医疗品、食物、水。”林枫下达了命令，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一半后，无论我恢复多少，我们出发，前往-2点。”
他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苏婉清，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秦雪。
“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搞清楚，这个设施里，除了我们，到底还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声音。”
医疗舱冰冷的空气，似乎又凝重了几分。门外无尽的黑暗走廊深处，那隐约的低频震动，仿佛一个沉睡巨兽缓慢的心跳，正在等待着这些不速之客的进一步惊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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