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沉默的迁徙与渐起的风沙
目标明确了，但脚下的路并未因此变得好走一丝一毫。
地图上那个标注为“-2”的红色三角符号，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苏婉清的脑海里，也烫在每一个挣扎前行的人心上。它代表了方向，代表了渺茫的希望，也代表了……一段肉眼望去、几乎遥不可及的、充满未知险阻的距离。
他们此刻的位置，地图上标注为“缓冲区-西三区”，而“-2”点，位于更西边，需要穿越一片用复杂等高线和密集阴影表示的、被标注为“崎岖山地及潜在落石区”的地带。直线距离或许不算太远，但在地形复杂的荒野，尤其是抬着两个重伤员的情况下，这段路无异于堑。
重新上路后，最初的几分钟，队伍里似乎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新动力。王贵和韩医生抬着林枫的担架时，腰板似乎挺直了一点点，脚步也略微加快了一些。苏婉清自己也能感觉到，肩膀上秦雪的重量带来的，除了物理上的痛苦，似乎还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名为“目标”的东西。
但这股动力，如同濒死之饶回光返照，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迅速消散。
饥饿和干渴如同两条最忠诚也最恶毒的猎犬，始终紧紧跟随着他们，不断撕咬着他们已经虚弱不堪的身体和精神。胃部的灼烧感变成了持续的、空荡荡的钝痛，喉咙的干涩则演变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灼痛。抬担架的手臂和肩膀早已麻木，只剩下机械的、一次又一次的抬起和落下。双腿如同踩在棉花上，又像是灌满了冰冷的铅水，每一次迈步都伴随着肌肉的哀鸣和骨骼的摩擦声。
沉默，成了这支队伍行进间唯一的主旋律。连粗重的喘息都被刻意压制，变成了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声。没有人话，因为话需要消耗宝贵的氧气和水分，也因为绝望和痛苦已经让语言变得苍白无力。
苏婉清走在最前面，她必须时刻辨认方向，寻找相对好走的路径，避开过于陡峭的坡坎和可能隐藏危险的茂密枯草丛。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前方地面和远处的地形轮廓上，大脑则在剧痛和眩晕的间隙，强迫自己回忆那张油纸地图上的细节。-2点的方位，大致的地貌特征，可能存在的路径……
偶尔，她会回头看一眼担架上的林枫。他依旧昏迷，脸色在阴沉的空下显得更加灰败，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还在顽强地持续。每次看到他没有恶化（或者，没有立刻死去），苏婉清心中就会泛起一丝夹杂着庆幸和更深的忧虑的复杂情绪。庆幸他还活着，忧虑他还能撑多久，忧虑前路是否能找到救他的东西。
秦雪的状态似乎比林枫稍好一些。在又一次短暂的休息时，她甚至短暂地完全清醒了一会儿，眼神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苏婉清，嘴唇翕动，用极其微弱的气声问：“我们……在哪儿？林枫他……”
“我们在往西边走，去找一个可能有补给的地方。”苏婉清俯下身，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回答，隐瞒了大部分糟糕的细节，“林枫受伤了，在休息。你感觉怎么样？”
秦雪吃力地转动眼珠，看了看旁边担架上毫无声息的林枫，眼中闪过深深的担忧和一丝了然。她没有追问，只是极其轻微地点零头，又闭上了眼睛，仿佛光是清醒和询问就耗尽了她的力气。但她的呼吸比林枫要平稳有力一些，这给了苏婉清些许安慰。
林雨一直默默地跟在苏婉清身边，手偶尔会帮苏婉清托一下担架，尽管力量微乎其微。她的脸色同样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大眼睛里，除了恐惧和疲惫，还多了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和依赖。她很少话，只是用目光紧紧追随着苏婉清，仿佛苏婉清是她在这片绝望荒野中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
王贵和韩医生则完全是在凭本能机械地行动。王贵脸上写满了认命般的痛苦和恐惧，每一次放下担架休息，他都像一摊烂泥般瘫倒，只有胸膛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韩医生则时不时会神经质地回头张望，仿佛担心那些被引开的怪物会突然从后面追上来，或者又出现新的掠夺者。他的研究包裹始终紧紧抱在怀里，即使在最疲惫的时候也不肯放下。
时间在痛苦的跋涉中缓慢推移。空的铅灰色越来越浓，云层仿佛压得更低了，连那一点惨淡的光都变得吝啬起来。风开始变大，不再是之前那种刺骨的寒风，而是带着一种干燥的、卷起沙尘的呜咽声，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口鼻里全是沙土的味道。
“起风了……”王贵沙哑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新的恐惧。在荒野中，大风往往意味着能见度降低，方向难辨，体温流失更快，也更容易暴露踪迹或遭遇沙尘气。
苏婉清的心也提了起来。她抬头看了看色，又看了看前方越来越模糊的地形轮廓。按照地图，他们需要穿过前方那片相对开阔、但布满砾石和风化岩柱的谷地，然后才能进入西边的山地。如果风沙变大，在谷地中行进将更加危险和艰难。
“加快一点速度，尽量在色完全变坏、风沙更大之前，穿过前面那片开阔地，找到可以避风的地方！”苏婉清强打精神，用尽力气喊道。她的声音在风中显得破碎而无力，但意思传达清楚了。
王贵和韩医生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加快速度？他们现在连维持不倒下都已经拼尽全力了！
但求生的本能和对恶劣气的恐惧，还是让他们咬紧牙关，挣扎着加快了那么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步伐。
风沙果然越来越大了。细的沙砾被风卷起，打在脸上手上，生疼。能见度迅速下降，远处的山峦和岩柱都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黄色的纱幕。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土腥味，呼吸变得更加困难。
他们艰难地进入了那片开阔的谷地。脚下是松软的沙土和硌脚的砾石，狂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吹得担架剧烈摇晃，抬担架的人脚步踉跄，几乎无法保持平衡。苏婉清不得不更加心地选择路径，尽量沿着一些低矮的土坎或岩石的背风面行走，但这使得路程变得更加曲折。
秦雪被风沙呛得咳嗽起来，苏婉清连忙用一块破布盖在她口鼻处。林枫依旧毫无反应，只有身体在颠簸和狂风中微微晃动。
林雨紧紧抓着苏婉清的衣角，脸被风沙打得通红，眼睛里进了沙子，不断流泪，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就在他们挣扎着走到谷地中央时，异变突生！
走在侧前方的王贵脚下突然一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被沙土半掩的卵石！他本就体力不支，这一下滑顿时失去平衡，惊叫一声，连带着和他一起抬担架的韩医生，两人一起朝着侧前方栽倒！
“心！”苏婉清的惊呼被风声吞没大半！
“砰！哗啦——！”
林枫的担架重重地侧翻在地！王贵和韩医生摔作一团，滚在沙土里。林枫的身体从简陋的担架上滚落，摔在坚硬的砾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右肩的伤口似乎撞到了石头，包扎处瞬间渗出一片刺目的鲜红！
“林枫！”苏婉清目眦欲裂，扔下秦雪的担架（心放倒），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王贵和韩医生也吓坏了，连滚爬爬地起身，惊慌失措地看着地上毫无声息的林枫和那片迅速扩大的血迹。
苏婉清颤抖着手，心地将林枫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他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微弱急促，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右肩的包扎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血正顺着他的手臂滴落，迅速被沙土吸收。
伤上加伤！本就危在旦夕的状况，雪上加霜！
“纱布！干净的布！快！”苏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慌，朝着王贵和韩医生吼道。
两人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身上寻找，但哪里还有干净的布？最后，韩医生哆嗦着从他的研究包裹里，撕下了一片相对干净的内衬布（可能是用来包裹仪器的），递了过去。
苏婉清顾不上许多，用牙配合左手，飞快地解开林枫肩上被血浸透的旧包扎。伤口暴露在风沙中，狰狞可怖，翻卷的皮肉颜色发暗，不断涌出鲜血。她只能用那片的布，死死按住伤口，试图止血。但鲜血很快又浸透了薄薄的布料，顺着她的指缝流下。
绝望，如同这漫风沙，瞬间将她淹没。药物早已用完，干净的敷料也没有，伤口再次严重出血……林枫他……还能撑多久？
王贵和韩医生呆呆地站在风沙中，看着苏婉清徒劳地按压伤口，看着林枫越来越微弱的生命迹象，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更深的恐惧。难道……他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死在这片荒芜的谷地，被风沙掩埋？
连一直强忍着的林雨，也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平苏婉清身边，看着林枫惨白的脸，哭得撕心裂肺。
风沙怒吼，仿佛在为这支濒临绝境的队奏响最后的挽歌。
就在苏婉清的心几乎要随着林枫微弱的呼吸一同停止跳动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掠过林枫摔落时，从怀里滑落出来的、那个装着“数据核心”和“钥匙碎片”的布袋。布袋口松开了，那个银灰色的“数据核心”滚落出来一截，在昏暗的风沙光下，反射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金属光泽。
紧接着，苏婉清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就在他们侧前方不远处，一块被风沙侵蚀得奇形怪状、如同蹲伏巨兽般的风化岩柱底部，有一片区域的沙土颜色，似乎与周围有些不同？而且，在狂风吹拂下，那里隐约露出了一点……不属于然岩石的、规则的几何边缘？
她的心猛地一跳！顾不得细想，也顾不上林枫还在流血，她几乎是嘶喊着对王贵和韩医生命令道：“看那边！岩柱下面！是不是有东西？！过去看看！快！”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绝望而扭曲变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
王贵和韩医生被她吓了一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在弥漫的风沙中，那点异常并不明显，但仔细看，确实能看出岩柱底部有一块区域，沙土颜色更深，边缘似乎有规则的方形轮廓，像是……像是某种人工建造物的顶部，被风沙掩埋了大半！
难道……是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废弃的避难所？或者是“深潜者项目”留下的另一个隐蔽设施？
无论是哪一种，都可能是他们此刻绝境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求生的欲望瞬间压倒了一切！王贵和韩医生几乎同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连滚爬爬地朝着那块岩柱冲了过去！他们用手拼命刨开覆盖在上面的沙土和碎石！
苏婉清也暂时放下林枫（心地让他平躺，用身体为他稍微遮挡风沙），对雨喊了一声：“看着秦雪姐姐！”然后也冲了过去，加入挖掘。
三个人，六只手，在怒吼的风沙中，疯狂地挖掘着。指甲翻了，手指被碎石划破，但他们毫无所觉。沙土被不断刨开，下面果然露出了深灰色的、平整的水泥表面！是一个方形的、边长大约一米的……盖子？或者是通风口？入口？
盖子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同样锈蚀严重的金属把手，旁边似乎还有一个类似锁孔或识别面板的凹陷，但已经被沙土完全糊住。
“打开它！拉开盖子！”苏婉清嘶喊着。
王贵和韩医生抓住那个冰冷的金属把手，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向上拉拽！
“嘎吱——嘎吱——！”
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盖子在巨大的阻力下，被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更加陈腐、带着浓重灰尘和机油味的冷空气，从缝隙中涌出！
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一道向下延伸的、金属材质的简易阶梯！
一个地下入口！真的存在！
狂喜瞬间冲垮了苏婉清的理智！她顾不上思考下面是否有危险，是否有空气，是否有他们需要的东西，她只知道，这是一个可以躲避风沙、可以暂时安置伤员、或许……或许还能找到一线生机的地方！
“快！把林枫和秦雪抬过来！心点！”她几乎是吼叫着下达命令。
王贵和韩医生也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忙跑回去，用尽最后的心，将昏迷的林枫和虚弱的秦雪连拖带拽地弄到了入口边。
苏婉清率先探身下去，试探了一下阶梯的牢固程度（还算稳固），然后示意王贵他们先将秦雪的担架心递下来，她和雨在下面接应。接着是林枫。
当最后一个人（王贵）也爬下阶梯，苏婉清和韩医生合力，将那个沉重的水泥盖子重新拉上、扣死（外面似乎有简单的插销装置）时，外面狂风的怒吼和沙粒敲打的声音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他们进入了一个绝对黑暗、但相对安静、也暂时远离了致命风沙的地下空间。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黑暗带来的新的恐惧，同时攫住了每一个人。他们瘫倒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剧烈地喘息，听着彼此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苏婉清第一时间摸索着找到林枫，再次检查他的伤口。出血似乎因为身体平躺和不再颠簸而减缓了一些，但情况依然危急。秦雪也在旁边发出虚弱的咳嗽声。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摸索着周围。这里似乎是一个很的前厅或过渡空间，空气虽然陈腐，但还能呼吸。她摸到了墙壁，是光滑的水泥。没有灯光，没有声音。
“韩医生……有能照明的东西吗？”苏婉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新的期待。
韩医生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翻找着他的包裹，过了一会儿，竟然真的摸出了一个巴掌大、锈迹斑斑的老式手电筒！他用力按了几下开关，手电筒发出几声接触不良的“咔哒”声，然后，一束昏黄、闪烁不定但确实存在的光柱，刺破霖下的黑暗！
光柱扫过周围。这是一个大约十平米见方、高三米左右的方形水泥房间，空无一物，只有他们几人，和对面的另一扇紧闭的、看起来更加厚重、带有电子锁面板的金属门。墙壁上有些早已剥落的油漆痕迹和一些模糊的、无法辨认的标识。
那扇门后，是什么？是更多的危险，还是……他们苦苦追寻的“-2”点，或者至少是与之相关的部分？
希望与未知的恐惧，在这束昏黄闪烁的光柱下，交织在一起。
他们暂时安全了，但新的抉择和探索，才刚刚开始。而林枫的生命，依旧在随着那微弱的呼吸，在生死线上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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