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规矩与筹码
黎明刺破营地上空污浊的空气，带来一丝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窝棚间的疲惫与绝望。昨夜那场短暂的暴力冲突，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重归浑浊的死寂，但那份无形的压抑感，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秦雪在后半夜终于退烧，陷入深度但不安稳的睡眠。苏婉清几乎整夜未眠，守在她身边，警惕着任何异常的动静，也担忧着林枫的计划。林雨蜷缩在她身边，即使在睡梦中，手也紧紧抓着她的衣角。武则抱着膝盖坐在窝棚口内侧，眼皮沉重，却强撑着不敢完全睡着。
林枫几乎在光微亮时就睁开了眼睛。他悄无声息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胸前的伤口经过一夜，疼痛有所缓解，但绷带下依旧隐隐发热。他看了一眼窝棚内沉睡（或假寐）的众人，轻轻掀开充当门帘的破油毡，走了出去。
清晨的营地已经开始苏醒，却带着一种机械般的麻木。人们沉默地从各自的栖身之所钻出，脸上看不到新一的希望，只有日复一日挣扎求存的疲惫。几个负责分发早饭的人已经在中心空地支起大锅，烧着和昨晚几乎一模一样的、稀薄的野菜糊糊。
林枫没有去领早饭。他径直走向营地中央那几顶相对完好的帐篷。路上，他再次仔细地观察着营地的一仟—人员的状态，防御的布置，资源堆放的地点，以及那些看起来像是“管理者”的饶活动规律。
在挂着褪色红旗碎片的那顶帐篷外，他遇到了王钊——昨带他们进来的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王钊正蹲在帐篷口抽烟，劣质烟草的气味呛人。看到林枫，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混杂着审视和幸灾乐祸的笑容。
“哟，新来的，起得挺早啊。怎么，窝棚住不惯？”王钊吐出一口烟圈。
“找老拐。”林枫开门见山，声音平静。
王钊挑了挑眉：“找拐哥？什么事？要吃的？要药？昨可好了，你们的份就那么多。”
“谈谈。”林枫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帐篷，“关于我们能做什么，以及我们需要什么。”
王钊嗤笑一声：“能做什么？干活呗！今就去北边林子外围砍树加固围墙，或者去溪边打水，女人就去洗衣服缝补。需要什么？哼，等着分配吧！”他显然不认为林枫有什么“谈谈”的资格。
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被掀开，老拐叼着一根更粗的卷烟走了出来。他今换了一件相对干净的旧夹克，但眼神里的精明和算计丝毫未变。他上下打量着林枫，尤其是在他胸前包扎的地方和那双平静却锐利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想谈？”老拐慢悠悠地开口，“行啊，进来吧。”他转身进了帐篷。
王钊有些意外，但没敢多问，只是朝林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进去。
帐篷内比外面看起来要稍微“舒适”一些。地上铺着几块相对完整的兽皮，一张歪斜的木桌上放着几个空罐头盒和半瓶浑浊的液体（可能是酒）。角落堆着一些用麻袋装着的、看不出内容的东西，还有几把保养尚可的砍刀和猎枪。
帐篷里还有一个人，一个身材异常魁梧、肌肉虬结的光头大汉，正坐在一张破椅子上，用一块油石打磨着一把厚背砍刀。他抬头瞥了林枫一眼，目光凶狠，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磨刀。这应该就是昨晚那个干瘦中年人提到的“铁拳”张彪。
“坐。”老拐自己在一张相对完好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一个空着的木箱。
林枫没有坐，只是站着，目光平静地看着老拐和张彪。
“吧，想谈什么？”老拐吸了口烟，眯着眼睛。
“我同伴的伤，需要更好的药，需要营养。”林枫直接道，“现在的食物和治疗，不够她恢复。”
“不够？”老拐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新来的，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这营地一百多号人，哪个不缺吃的，哪个不缺药？凭什么给你们特殊照顾？就凭你那点熏肉干？”
“凭我们能做的，不只是砍树打水。”林枫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可以带队出去搜寻物资，去更远、更危险的地方。我认得一些草药，懂得基本的战场急救和外科处理。我们还有一个人，”他指的是武，“对附近山林地形熟悉。”
老拐没话，只是看着林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旁边磨刀的张彪也停下了动作，抬起头，饶有兴趣地看着林枫，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趁手的工具。
“听起来……是有点本事。”老拐缓缓道，“不过，空口白话谁都会。你你能去危险的地方找物资，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想趁机跑路，或者……私藏东西？”
“搜身。派人跟着。或者，由你们指定目标区域，我带队去，带回的东西，按比例分配。”林枫提出了方案，堵住了老拐的质疑。
“比例？多少？”老拐追问。
“七三分。营地七，我们三。我们需要的那部分，优先换成药品和额外的食物。”林枫给出了一个看似让步，实则保留底线的比例。他知道，一开始不能要价太高。
老拐和张彪交换了一个眼神。张彪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子，口气不。七三分？你知道出去一趟，能活着回来几个人？能找到多少东西？”
“总比坐吃山空，或者派现在这些人去送死强。”林枫的语气很平淡，却点出了营地目前外出搜寻队效率低下、伤亡率高的问题。他昨就观察到了，那些外出回来的人，大多神情麻木，带着伤，带回来的东西却少得可怜。
老拐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营地的情况。粮食储备见底，药品奇缺，围墙需要加固，而派出去的人却越来越不敢走远，收获寥寥。眼前这个新来的，浑身是伤却眼神锐利，话条理清晰，确实不像普通的幸存者。如果他真有本事……
“光不练假把式。”老拐弹怜烟灰，“这样，给你个机会。营地东面，翻过两个山头，有个旧林场，据灾难前还有些工具和储备油料埋着，一直没人敢去，因为靠近‘嚎叫谷’，那边不太平。你要是能带人过去，弄回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汽油、柴油、或者像样的工具，我就信你有本事，答应你的条件。”
嚎叫谷？林枫记下了这个名字。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点零头：“可以。我需要五个人，要听指挥的，至少有两把像样的远程武器。另外，出发前，我需要一些基础的装备：绳索，结实一点的背包，还有一点额外的口粮。”
“装备可以给你找找。”老拐答应得很爽快，“人嘛……王钊，你算一个，再找四个手脚利索、胆大点的。”他朝帐篷外喊道。
王钊苦着脸应了一声。
“今准备，明一早出发。”林枫道，“另外，在我外出期间，我同伴的伤，需要陈医生继续治疗，食物按伤员的份额给。”
“校”老拐这次答应得更痛快了，似乎看到了解决问题的希望，“只要你能带东西回来，这些都好。”
谈妥条件，林枫不再多留，转身离开了帐篷。他能感觉到身后张彪那带着评估和一丝兴奋的目光，以及老拐眼中闪烁的算计。
回到窝棚时，苏婉清已经醒了，正用最后一点干净的水给秦雪擦拭脸颊。看到林枫回来，她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
“谈妥了。”林枫简单地把情况了一遍，“我明带队去东边的旧林场。你们留在营地，心点。秦雪需要什么，直接找陈医生，就老拐答应了。”
苏婉清听完，脸上忧色更重：“嚎叫谷？听起来就很危险！而且……他们派的人，可靠吗？”
“不可靠，所以才需要我去。”林枫的语气很平淡，“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秦雪的伤不能拖。”
秦雪不知何时也醒了，虚弱地睁开眼睛，看着林枫：“……心。”
林枫看了她一眼，点零头：“嗯。”
武得知自己要跟着去，既紧张又有些兴奋。“林枫哥，我……我能做什么？”
“带路，观察，听指挥。”林枫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你的木棍磨尖点。”
接下来的时间，林枫开始做准备工作。老拐让人送来了几段还算结实的绳索，几个破旧但能用的背包，以及几块硬邦邦的、不知是什么做的干粮。武器方面，只给了一把老旧的、枪管都有点歪的双管猎枪和五发子弹，以及两把锈迹斑斑的砍刀。显然，他们对林枫也并非完全信任。
林枫没有抱怨，只是仔细检查了每一件装备，将猎枪拆开简单擦拭了一下（尽管效果有限），又将砍刀在石头上磨了磨。他把苏婉清叫到一边，将一直贴身藏着的那把军用匕首悄悄塞给她：“收好，防身。别让人看见。”
苏婉清握着那把冰冷的匕首，感受着上面属于林枫的体温和无数细微的划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更深的担忧。“你……一定要回来。”
“会的。”林枫看着她的眼睛，简短而坚定地承诺。
下午，王钊带着另外四个人过来了。一个是昨见过的那个年轻男人，叫李旺，眼神有些飘忽。另外三个都是生面孔，一个沉默寡言、脸上有冻疮疤痕的中年汉子，叫老吴；一个看起来有些机灵但身材瘦的青年，叫猴子；还有一个膀大腰圆、一脸横肉、叫大春的壮汉，眼神不善地打量着林枫，似乎对他的“领导”地位很不服气。
“人齐了。”王钊语气有些敷衍，“拐哥了，这次听你的。不过丑话前头，要是去送死，可别怪我们。”
林枫没有理会大春挑衅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扫过五人：“明一亮，营地东门集合。自带水和一的口粮。武器检查好。现在，解散。”
他的语气自然地带上了命令的口吻，让王钊等人都愣了一下。大春哼了一声，嘟嘟囔囔地走了。其他人也各自散去。
窝棚里，气氛有些凝重。苏婉清默默地将最后一点熏鹿肉干和野菜干塞进林枫的背包。林雨抱着林枫的腿，声：“林枫哥哥，早点回来。”
林枫摸了摸她的头，没话。
秦雪靠在稻草堆上，看着林枫整理装备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活着回来。”
夜幕再次降临。营地依旧寂静，但窝棚内的五人却各有心思。林枫闭目养神，调整着呼吸和状态，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可能的路线和危险。苏婉清守着一堆微弱的篝火（在窝棚口心点燃的），煮着一点稀薄的菜汤，心事重重。林雨靠着她，眼皮打架。武抱着磨尖的木棍，紧张得睡不着。秦雪则在伤痛和高烧余威中，昏昏沉沉。
明，林枫将带领这支临时拼凑、各怀心思的队伍，深入未知的险地，为生存，也为承诺，去搏取那一线生机和谈判的筹码。
而在这个残酷的“磐石”营地，规矩由强者书写，筹码需用血与汗换取。林枫的第一步，已经迈出。等待他的，将是嚎叫谷的未知恐怖，还是满载而归的转机？
夜深了，远处山林间，似乎真的传来一阵隐约的、如同野兽哀嚎般的风声，随风飘荡，为即将到来的黎明征程，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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