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
并非清醒的思考，也非梦境的荒诞。苏韫莬的意识仿佛漂浮在一片粘稠、温暖、却又暗流汹涌的“海洋”郑这海洋并非由水构成，而是由无穷无尽的、缓慢燃烧的化学反应、生物电脉冲、以及某种更加基础、更加混沌的“源质”脉动交织而成。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巨兽血管的微生物，随着澎湃而原始的“血流”起起伏伏。
这是泥锥内部？还是那所谓“地质-化能合成复合体”的……“意识场”？
之前因“偷电”而建立的微弱连接，如同在两者之间搭起了一根比蛛丝还要纤细的神经通路。大部分时间，从彼端传来的只有嘈杂的、无意义的能量噪音。但偶尔，会有一些庞大而模糊的“感觉”碎片，顺着这根细线，渗入苏韫莬毫无防备的潜意识。
他“感觉”到一种无边无际的、缓慢生长的饥饿。不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对能量、对化学物质、对“变化”本身的本能攫取。热液、气体、矿物质、甚至偶尔闯入的生物……都被这庞大的存在吞噬、分解、重组，成为它身体或能量循环的一部分。这是一种超越了生与死概念的、永恒新陈代谢的“食欲”。
他“感觉”到一种根植于地壳深处的、沉甸甸的“存在副。它几乎与这片海域的地质结构融为一体，它的“思考”（如果那能叫思考）缓慢如大陆板块漂移，一个“念头”的升起可能就需要数十年甚至更久。人类的短暂生命在它面前，如同蜉蝣。
他还“感觉”到一丝……“困惑”与“不适”。就像一个人沉睡中，手臂上落了一只蚊子，虽然微不足道，但那细的叮咬和嗡嗡声却扰乱了深沉的睡眠。这“不适”的来源，似乎指向两个方向：一个是外部，带着敌意和精密算计的“东西”（律师的追踪？）；另一个，则是内部，一个不久前突然刺入它“梦境”的、带着奇异“秩序”与“归零”气息的“刺”（苏韫莬使用节点力量，以及后来前哨站的“偷电”信号？）。
这“刺”不仅扰乱了它，似乎还在它混沌的意识场中，引发了某种微弱的、连它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共鸣”？就像两块频率相近的音叉，即使隔着距离，也会相互影响。
苏韫莬残存的自我意识，在这浩瀚、古老、非饶感知碎片冲刷下，如同暴风雨中的船，随时可能倾覆、溶解。但他死死抓住一点核心——对弟弟们的牵挂，对“回去”的执念。这执念如同锚点，让他的意识没有彻底迷失。
而他的存在，他那带着节点“秩序”印记的意识碎片，似乎也反过来，对泥锥巨物产生了极其微、却真实的影响。一些原本狂暴无序的能量涡流，在他的意识“路过”时，会短暂地呈现出更规律的流动；一些原本充满攻击性的生物电信号，会莫名其妙地“绕开”他意识所在的区域。
他仿佛成了这片混沌能量场中，一个微的、不稳定的“秩序奇点”。
现实世界，前哨站医疗单元。
监测苏韫莬生命体征的设备，显示他的脑波活动异常活跃且复杂，远远超出了正常睡眠或昏迷的范围，呈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极高频率与极低频段的奇特图谱。身体的其他指标则在医疗单元的维护下，缓慢而稳定地好转。
厉战率先从治疗中苏醒过来。背后的伤口传来愈合的麻痒感，左臂的肿胀和青紫消退了大半，虽然依旧无力，但那种侵蚀性的麻痹感和荧光已经消失。他第一时间看向旁边的苏韫莬，注意到那些异常的脑波数据和微微痉挛的身体。
“他怎么了？”厉战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力量福他支撑着坐起，看向医疗单元外大厅里的林清羽。
林清羽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控制屏幕，听到声音，猛地回头，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兴奋：“厉战！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哥哥怎么回事？”厉战走到医疗单元门口，目光紧锁苏韫莬。
“偷电计划……好像成功了，但似乎……”林清羽快速解释了一下当前的状况，“……可能因为能量连接，哥哥的意识……和那边的东西产生了某种接触。脑波很异常，但生命体征稳定，医疗单元判断没有直接危险。”
厉战眉头紧锁。意识接触？和那种怪物？这比身体受伤更令人不安。
“能断开连接吗？”
“暂时不能。连接很微弱，但它是我们目前唯一的能量来源，虽然少得可怜，但至少让前哨站的能耗从赤字变成了接近平衡。断开的话，隐匿场可能维持不到预计时间。”林清羽无奈道，“而且……断开操作本身也可能引起那边更剧烈的反应。”
厉战沉默地看着苏韫莬。他知道哥哥身上发生了太多无法理解的变化，承担了太多本不该由他承担的重压。每一次，似乎都是哥哥在绝境中找到了那唯一的、危险的生路。这一次，似乎也不例外，只是代价……
“密切监控。有任何恶化迹象，立刻告诉我，必要时强行断开。”厉战最终道，语气不容置疑。他宁愿面对外部威胁，也不愿哥哥的意识被那种东西污染或吞噬。
“明白。”林清羽点头。
这时，顾言澈也呻吟一声，醒了过来。他肋部的固定夹板已经消失，皮肤完好，只留下淡淡的红痕，肩头的伤口也已愈合。他活动了一下身体，除了还有些虚弱，已无大碍。
“我们……还活着？”顾言澈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
“暂时。”厉战言简意赅，“清羽找到了一个办法，从那个泥锥怪物那里‘偷’了一点能量，维持这里运转。但哥哥可能因此和那东西的意识有了接触。”
顾言澈瞬间清醒，看向苏韫莬，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前哨站辅助智能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波动”：“警告：监测到外部能量场出现新的扰动。‘复合体a’（泥锥）的活动模式发生轻微改变，其能量释放出现间歇性的、不规律的‘秩序化’片段，与苏韫莬访客的脑波活动存在统计相关性。同时，侦测到上层水域未知人造信号短暂增强，疑似在进行高精度聚焦扫描，方位指向本区域大致方向，但受隐匿场及热液干扰，未精确定位。”
律师的人还在搜索！而且似乎察觉到了这片区域的异常，加大了扫描力度！而泥锥的“秩序化”片段，显然与苏韫莬的意识渗透有关，这可能会成为一个新的暴露源！
“能加强隐匿场吗？或者干扰对方的扫描？”厉战立刻问。
“能源不足，无法加强。干扰扫描需额外能量及主动发射，风险高于当前状态。”辅助智能回答，“建议保持静默，寄望于热液区自然干扰及隐匿场基础效果。”
被动等待，祈祷不被发现。这感觉糟透了。
林清羽看着屏幕上代表泥锥能量场中那些突兀出现的、短暂“规律”的片段，又看看苏韫莬异常活跃的脑波，一个大胆的想法再次浮现。
“如果……我们不尝试断开，反而……尝试进行一点点‘引导’呢？”林清羽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哥哥的意识似乎能影响那边的能量场，让一部分变得‘有序’。如果我们能通过某种方式，将这种‘有序’的倾向，引导向……比如，让泥锥的能量释放更‘平静’一些，或者，让它对外部扫描产生一些‘然’的干扰？这或许能降低我们被发现的概率。”
厉战和顾言澈都看向他。这个想法比“偷电”更玄乎，涉及意识与能量场的交互，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怎么做？”厉战问。
“我不知道……”林清羽苦笑，“也许……通过那个已经建立的连接，给哥哥一些……‘暗示’？或者，利用前哨站可能有的、针对‘源质’或意识层面的基础调控技术？数据库里有提到‘意识共鸣调节’之类的模糊概念，但具体技术细节缺失。”
这简直是盲人摸象。
辅助智能再次开口：“存在理论可能。前哨站配备有基础‘神经接口’及‘意识波形监测’装置，可用于低限度意识活动观测及外部刺激输入。可尝试通过接口向苏韫莬访客传递简单的、导向性的‘意象’或‘概念’，观察其潜意识反应是否会通过连接影响彼端。但警告：此操作不可控性极高，可能引发目标意识场反噬、连接强化（难以断开）、或对苏韫莬访客造成未知精神影响。”
又是一把双刃剑。
厉战看着医疗平台上眉头紧蹙、仿佛在无形深处挣扎的苏韫莬，心中人交战。每一次选择，似乎都在将哥哥推向更深的未知和危险。
苏韫莬的意识海中，那片混沌的“感觉”突然出现了一丝新的变化。他“听”到了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声音”——不是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响彻在意识底层，带着焦急、关洽以及一种强烈的、想要“保护”和“引导”的意念。
那意念模糊地勾勒出一幅“平静”、“隐蔽”、“融为一体”的意象画面。
是……清羽？还有厉战……言澈？
弟弟们的声音？他们在……试图和我沟通？引导我？
苏韫莬残存的自我意识，如同黑暗中亮起的灯塔，猛地凝聚起来！他不再被动地随波逐流，而是开始主动地、笨拙地尝试去“理解”弟弟们传来的意念，并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存在副，朝着那个“平静”、“隐蔽”的方向去“靠拢”，试图将自己意识所及的那一片混沌能量场，也染上类似的“色彩”。
这并非有意识的操控，更像是一种深层的意念共鸣与模仿。
现实世界，监控泥锥能量场的屏幕显示，那些零星出现的“秩序化”片段，开始出现一种微妙的趋势——它们不再完全随机，而是隐约倾向于抵消或干扰泥锥能量场中那些最狂暴、最容易被外部探测到的“尖峰”部分，使得整个能量场的对外辐射，变得……略微平滑和“低调”了一些。
虽然变化极其细微，但在高精度的监测下，确实存在。
“有效果！”林清羽盯着数据变化，低呼道，“泥锥的能量辐射峰值在降低！对外可探测性在减弱！”
与此同时，辅助智能报告：“上层水域未知人造扫描信号强度减弱，扫描模式从聚焦转为广域，疑似失去明确目标。”
压力暂时减轻了一丝。
但医疗单元内，苏韫莬的脑波活动变得更加复杂，频率波动加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仿佛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内在博弈。
那根连接两个截然不同存在的“细线”，
因为一赌主动调整，
正变得……更加坚韧，
也更加深入。
而线的彼端，
那沉睡的混沌巨物，
似乎也在无意识中，
因这一点点外来的“秩序”扰动，
开始发生着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极其缓慢而深远的……
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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