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航器以一种倾斜的、极不稳定的姿态，半挂在那个巨大的、非金非石的平台上。最后的撞击震得舱内所有人头晕眼花，本就脆弱的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但，下坠停止了。
死寂，取代了之前的轰鸣和震动。
不是那种充满威胁的深海死寂，而是一种更加空洞、更加恒久、仿佛时间本身在此凝结的寂静。
应急红灯在舱顶投下诡谲的光影。林清羽第一个挣扎着爬起来，顾不得手掌的灼伤，平尚能工作的独立摄像机前，调整焦距，擦拭布满裂痕的观察窗。
画面逐渐清晰。
他们落在一个巨大的、倾斜的平面上。材质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哑光的深灰色，表面布满了规律性的、蜂巢状的六边形凹陷，每个凹陷直径约一米，深约半米，边缘光滑，内部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的深海沉积物，如同无数只空洞的眼睛，冷漠地凝视着闯入者。在这些凹陷之间，是同样规则的、微微凸起的脊线，材质似乎更加致密，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却没有金属应有的反光。
整个平台向一侧（可能是原本的水平方向）倾斜，大约十五度。平台边缘延伸进绝对的黑暗，看不清全貌，但仅凭眼前所见，其规模就远超任何现代人类建造的海底设施。风格更是迥异——简洁、几何、冰冷，毫无装饰，与热液区狂野混沌的自然造物截然不同，也与人类工程带着实用主义痕迹的美学大相径庭。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顾言澈吸着冷气，肋部的疼痛似乎都被眼前的景象暂时压制了。
“不是自然形成的。”林清羽声音干涩，快速分析着有限的画面，“结构太规则了。像是某种……建筑或巨型设备的基座部分。材质……无法判断，非标准合金，也不是常见的岩石。表面沉积物厚度……估计有几百年甚至更久。”
厉战靠坐在舱壁，脸色苍白如纸，毒素和失血让他极其虚弱，但眼神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外部图像。“有活性吗？能量反应？”
林清羽检查了残余的被动传感器读数：“没有检测到任何电磁辐射、热源或机械振动。死寂一片。环境温度……与周围海水一致，零上两度。化学环境……相对正常，没有异常毒性物质。”
一片冰冷的、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苏韫莬被顾言澈扶着坐直，他的状态最差，透支的精神力让他头痛欲裂，掌心伤口的灼痛连绵不绝，但当他看到摄像机传回的画面时，疲惫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震惊和……恍然。
“节点……数据库里的模糊记录……”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关于‘前哨’……或‘监测站’……的遗迹。纪元前文明……在关键‘节点’附近建立的……辅助或观测设施。这风格……对得上。”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蜂巢状的凹陷：“那些……可能是能源或信号接收阵列的接口……或者……某种无去位的泊位。”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更深的寒意：“记录……大部分在‘大沉寂’时期……就失去联系了。没想到……有一个……沉没在这里。”
“纪元前文明？和那个节点是同一批？”林清羽追问。
“应该有关联……可能是更早期的、或分支的造物。”苏韫莬摇头，信息太多太杂，且不完整，“不重要了……它现在是死的。但……也许……对我们有用。”
“有什么用？”顾言澈看着这死气沉沉的巨大废墟，“它能修好我们的船？还是能变出氧气？”
“可能……有独立的能源储备。”苏韫莬指着那些蜂巢凹陷，“如果架构类似节点……哪怕休眠……核心供能单元可能还有极其微弱的残余……或者，有保护性的……应急能源，未被时间完全耗尽。”
他看向林清羽：“你能……找到类似接入端口的东西吗？比我们那个简陋的‘脐带’……更正规的接口。如果这个前哨站的设计理念和节点同源……也许……我的‘权限’标记……”他抬了抬依旧刺痛、带着焦黑纹路的右手，“……能触发点什么。”
这又是一场赌博。去触碰一个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遗物，知道会引发什么。可能是彻底的死寂，可能是危险的防御机制，也可能……是另一场无法控制的唤醒。
但眼下，潜航器能源归零，生命维持倒数计时，外面是可能还在暴怒的泥锥巨物和未知的追兵。这个冰冷的坟场，是他们触手可及的唯一变量。
“我去找。”厉战挣扎着要起身，但身体一晃，差点摔倒。他的状况实在不适合出舱。
“我去。”林清羽按住他，眼神坚定，“我了解结构，知道大概找什么。而且……”他看了一眼自己焦黑的手掌，“反正已经这样了。”
“我和你一起。”顾言澈咬着牙站起来，“多双眼睛，多个照应。厉战和哥哥留下。”
厉战想反对，但身体的虚弱和理智告诉他，这是最佳安排。他看向苏韫莬。
苏韫莬沉默了几秒，点零头。“心……任何看起来……像是控制面板、数据接口、或者能量导管汇聚点的地方。不要……尝试强行打开任何密封结构。如果我的标记……有反应，立刻告诉我。”
林清羽和顾言澈开始准备。他们穿上最后两套还算完好的简易潜水服（依旧有破损），带上照明工具、基础探测器、以及苏韫菘临时用舱内材料制作的几个可能用于“试探”的简易导体探头。安全绳必不可少，这一次，他们将绳子的一端牢牢固定在潜航器内部最坚固的龙骨结构上。
舱门再次打开，冰冷的海水涌入。两人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踏入这片古老的、死寂的领域。
外部灯光照亮前方。踏上那非金非石的平台表面，触感冰凉而坚实，沉积物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巨大的蜂巢状凹陷在他们身旁延伸，如同某种巨兽的皮肤。寂静被放大到令人心慌的地步，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推进器最低功率的嗡嗡声。
他们开始沿着平台倾斜的方向，心地探索。林清羽用探测器扫描着表面，寻找任何能量残迹或异常结构。顾言澈持着照明灯和武器，警惕地观察四周黑暗。
这里太大，太荒凉。除了沉积物和偶尔附着在凹陷边缘的、早已死去的、石化的管状生物痕迹，看不到任何活动的东西。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永恒的沉降和遗忘。
“这边！”林清羽忽然低呼。探测器在一个较大的、位于几个蜂巢凹陷交汇处的平坦区域，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电磁背景噪声波动，与周围环境截然不同。
他们靠近。那区域看起来同样覆盖着沉积物，但仔细看，能发现沉积物下方似乎有一个微微凸起的、直径约半米的圆形轮廓，轮廓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几乎被沉积物填满的凹槽。
“像是一个……密封盖？”顾言澈用工具心地刮去表面的沉积物。随着灰白色的物质剥落，下方露出了哑光深灰色的本体，那圆形轮廓更加清晰，中央似乎还有一个更的、复杂的多边形的凹陷图案。
林清羽心跳加速。他拿出苏韫莬制作的简易导体探头——一根末端带有不同材质接触点的细长杆。他将探头心地伸向那个多边形凹陷，尝试接触。
没有任何反应。
“需要……权限。”林清羽对着通讯器，声音在寂静的海水中显得很响。
潜航器内，苏韫莬看着传回的画面，深吸一口气，对厉战点零头。厉战解开固定他的安全带，扶着苏韫莬，艰难地挪到舱门边。
苏韫莬伸出他那受赡、带着焦黑龟裂暗金纹路的右手，手掌虚按在舱门内侧的金属壁上。他闭上眼睛，不再尝试大范围感知，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掌心那点残存的、与节点同源的“印记”上，试图激发它，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特定的“身份”波动。
没有光，没有热，只有苏韫莬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和额角迸出的青筋。
平台外，林清羽手中的探测器，突然捕捉到一股极其微弱、但特征鲜明的能量脉冲，从潜航器的方向传来，掠过海水，扫过那个圆形密封盖。
就在脉冲扫过的瞬间——
那圆形密封盖中央的多边形凹陷内部，极其微弱地亮起了一圈淡蓝色的光痕！光芒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随即熄灭，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
但在光芒亮起的刹那，林清羽清晰地看到，那多边形凹陷的复杂纹路，与苏韫莬掌心伤痕的纹路，有着惊饶、局部的相似性！
“有反应！”林清羽激动地报告，“盖子中央亮了！和哥哥手上的纹路有关联！”
潜航器内，苏韫莬脱力地放下手，几乎晕厥，被厉战死死扶住。但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混合着痛苦和希望的神色。
“标记……被识别了……虽然很弱。”他喘息着，“那个盖子……下面可能是……维护通道、能源枢纽、或者……数据库存取点。”
“能打开吗？”顾言澈问。
“不知道……可能能量不够……或者……需要更完整的权限。”苏韫莬的声音越来越弱，“试试……用工具……沿着那圈亮过的凹槽……心撬动……如果内部锁死机构……因识别而松懈……”
林清羽和顾言澈对视一眼，开始尝试。他们用工具心地嵌入那圈之前亮起蓝光的细密凹槽，均匀用力。
起初，纹丝不动。
就在他们以为失败时，突然，“咔”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械解锁声，从盖子内部传来！
紧接着，圆形密封盖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条约一指宽的缝隙！一股比周围海水更冰冷、带着陈腐金属和奇异臭氧味道的气息，从缝隙中涌出！
打开了！
缝隙后面，是一片绝对的黑暗。
林清羽将照明灯对准缝隙照进去。灯光所及，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光滑的、同样材质的圆形垂直通道，直径刚好容一人通过。通道壁上可以看到规整的嵌入式扶手和不明用途的凸起结构。深不见底。
一个通往这座古老坟场深处的、
尘封了无数岁月的、
入口，
向他们，
悄然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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