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
这个词在寂静的通道中，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回响。
苏韫莬依旧靠坐在冰冷的黑色墙壁上，脸色苍白如旧，呼吸轻浅。但他的眼睛——那双恢复了温润浅褐、只在眼底深处残留一丝极淡金蓝星芒的眼睛——却清晰地映照着弟弟们震惊、狂喜而又心翼翼的脸庞。
他眨了眨眼，仿佛在适应重新聚焦的视线，也仿佛在梳理脑海中那庞大到令人眩晕的信息洪流。那信息来自黑色石板，来自这个沉睡的古老结构，冰冷、浩瀚、如同星空本身在低语。它讲述着“节点”的功用、“源质”的调节、纪元前的文明、以及……某种更高层面的“平衡”与“守望”。
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握着自己那只手的、属于林清羽的、带着细微颤抖却异常用力的温暖。然后是厉战眼中难以掩饰的关切与紧绷，以及顾言澈脸上混合着痛苦与希望的复杂神情。
他们都在这里。为了他，伤痕累累，深陷绝境。
一股沉重而温暖的酸涩感，如同被深埋了许久的泉眼，缓慢地从心脏最深处涌出，冲刷着那些被“规则”和“数据”冰封的角落。苏韫莬感到一种久违的、名为“愧疚”和“心疼”的情绪，正艰难地破土而出，与那庞大冰冷的信息流争夺着他意识的控制权。
“我……”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却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我回来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林清羽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他用力点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着哥哥的手，仿佛一松开就会再次失去。
厉战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沉声问：“哥哥，你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刚才……”
“我没事。”苏韫莬微微摇头，动作有些迟缓，仿佛这具身体还有些不听使唤，“或者……比之前‘好’。”他尝试着解释，语速很慢，带着思考的痕迹，“石板……它没有伤害我。它更像是一个……‘验证器’和‘信息库’。它验证了我体内的‘编码’，然后……给予了我部分访问权限。以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另一只刚刚离开石板的手上，“……一点‘稳定’的帮助。”
他感觉到，体内那两种根源力量的碎片，在经历了与石板力量的激烈冲突和短暂的“中和”后，并未消失，而是进入了一种更加……“驯服”和“平衡”的状态。它们依旧存在，依旧是力量的一部分，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处于对抗的边缘，也不再轻易地侵蚀他的“人性”部分。石板那股“归墟”之力，似乎在强行冲突的刹那，为他体内的对立力量找到了一个暂时的、脆弱的“共存点”。就像用绝对的压力，将两颗互相排斥的磁极，强行按在了一个固定的距离上。
代价是他几乎被抽空的生命力，以及精神上的巨大疲惫。但至少，那个冰冷、高效、非饶“新意识”被压制下去了，“苏韫莬”回来了——虽然，是被改变过的、承载了更多信息的苏韫莬。
“那扇门……”顾言澈指向通道尽头那道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圆形门户，声音带着期待和紧张，“是出口吗？”
苏韫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目光穿透昏暗的通道，落在那片纯净的光域上。通过石板的“馈赠”，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出口之一。”他确认道，并补充，“也是通往这个‘节点’核心控制区域的捷径。门的另一头，应该是一个型传送装置，可以将我们送到……结构上层的某个接近海床的出口平台。”他读取着脑海中的信息，“这个结构有数个对外的‘气闸’，分布在不同的深度。离我们最近的、也是相对安全的一个，大约在八百米深度。”
“传送装置？还能用吗？”厉战追问。
“应该可以。石板的激活，重启了部分基础系统。但能量有限，可能只够一次单向传送。”苏韫莬着，尝试动了一下身体，立刻感到一阵虚弱和眩晕袭来，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哥！”林清羽连忙扶住他。
“我……需要一点时间恢复力气。”苏韫莬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传送可能……会有压力。”
“不着急。”厉战立刻道，看了一眼周围，“这里暂时安全。我们先休息，处理伤口，补充能量。等哥哥恢复一些，我们再行动。”他看向顾言澈，“顾言澈，你肋骨怎么样？能不能走？”
顾言澈咬着牙点头：“能坚持。先给哥哥用营养剂。”
他们将苏韫莬心地挪到相对干燥平整的地方，让他靠着墙壁。林清羽拿出那支高能量营养剂，心地喂苏韫莬喝下。液体带着微微的甜味和刺激性的能量流，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苏韫莬闭目休息，努力引导着这微弱的能量在体内循环，修复着近乎枯竭的身体。
厉战和林清羽也简单处理了自己的伤口，分享了剩下的营养剂。通道内恢复了寂静，只有墙壁上幽蓝光点流淌的微光和远处那道白色门户恒定散发的柔和光辉。
休息了大约半时，苏韫莬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虽然依旧疲惫，却多了几分清明。
“可以了。”他轻声，在林清羽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脚步依然虚浮，但至少能自己站立行走。
“我们走。”厉战拿起冷光棒和匕首，走在最前面探路。顾言澈紧随其后，林清羽则心地扶着苏韫莬，走在中间。
四人慢慢走向那道白色门户。越是靠近，门户散发的光芒越是柔和而不刺眼，仿佛一层温暖的水膜。门户本身并非实体，更像是一个稳定在空气中的、直径约两米的圆形光洞，边缘光滑，内部光线均匀。
站在门户前，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方向明确的引力。
“直接走进去就校”苏韫莬道，他的声音在光芒映照下显得有些不真实，“它会将我们送到目标平台。过程可能会有轻微的失重和压迫感，但不会持续太久。”
厉战点零头，没有丝毫犹豫，率先迈步，踏入了那片纯白的光芒之郑他的身影如同被光吞没，瞬间消失。
顾言澈看了一眼苏韫莬和林清羽，也咬牙走了进去。
林清羽握紧了苏韫莬的手臂：“哥，我们一起。”
苏韫莬点零头，两人并肩，一步跨入光郑
刹那间，世界被纯粹的白色覆盖。没有声音，没有方向感，只有一种温和但无处不在的包裹感，仿佛沉入了最纯净的温水。紧接着，轻微的失重感传来，身体似乎在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移动。大约三四秒后，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白光迅速褪去。
他们出现在了一个相对明亮、布满各种复杂控制台和显示屏的圆形大厅里。
大厅的墙壁同样是那种黑色光滑材质，但上面布满了更加密集、如同活体神经网络般不断流动变幻的幽蓝与银白色光流。头顶是一个半球形的透明穹顶，透过穹顶，可以看到上方不再是深海的无尽黑暗，而是过滤后的、来自海面数百米之上的、朦胧而美丽的淡蓝色光！甚至能看到一些游鱼的影子掠过！
他们真的来到了接近海床的深度！这里似乎是这个“节点”结构的上部观测或控制中心！
大厅的一侧，有一扇紧闭的、带有复杂气密结构的圆形舱门，显然是对外的出口。
“我们……出来了？”顾言澈难以置信地看着头顶的光，几乎要喜极而泣。
“还没有完全脱离。”苏韫菘打量着四周的控制台，一些屏幕随着他们的到来竟自动亮起，显示着复杂的图表和数据流，其中就有外部环境的监测——包括海流、温度、生物活动，以及……不远处“仲裁者”号的模糊信号和更远处一些若隐若现的、代表“深潜者”活动的微弱光点。
律师的船，果然还在附近海域活动。而深海的威胁，也并未远离。
“这里是控制中枢之一。”苏韫菘走到一个主控制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光滑的表面，一些他“知道”但未曾实际操作过的界面便自动浮现。“我可以在这里尝试做几件事：第一，获取这个‘节点’更详细的日志和数据，了解它的完整功能和状态。第二，尝试激活有限的防御或隐匿系统，为我们离开争取时间和创造机会。第三……”他顿了顿，看向那个出口舱门，“……找到最安全的离开路径，并看看能否干扰一下‘仲裁者’号的监控。”
他的语气虽然依旧平静，却不再有那种冰冷的疏离感，而是带着一种沉稳的、属于领导者的决断。
“需要多长时间？”厉战问，他警惕地注意着四周，这个大厅虽然看起来安全，但毕竟是陌生的上古造物内部。
“很快。系统对我有基础响应权限。”苏韫菘着，已经将手放在了控制台中央一个微微凹陷的掌印区域。他的掌心，那点极淡的暗金光芒微微一闪。
刹那间，整个大厅的光流速度明显加快！无数信息如同瀑布般在主屏幕上刷过！苏韫菘闭上眼睛，似乎在用某种方式直接读取和筛选信息。
大约一分钟后，他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凝重。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他看向弟弟们，“这个‘节点’并非孤立存在。它是一个庞大网络的一部分，这个网络分布在全球多个关键海域，负责监测和调节地球的‘源质’背景场，并镇压数个主要的‘深渊裂隙’——也就是类似圣所‘门’后那种‘湖’的出口。”
他调出一幅简略的全球网络图，上面闪烁着数个光点，其中一个就在他们脚下。
“它已经沉睡了很多个世纪，能量濒临枯竭，许多功能失效。之前攻击我们的‘深潜者’和‘掠食亚型’，都是因为网络节点衰弱，导致‘深渊’力量渗透加剧而产生的衍生物。律师寻找这些节点，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研究，很可能想尝试……‘重启’或‘控制’部分节点，来达成他获取‘源质’或打开‘门’的目的。”
“我们能做什么？”林清羽问。
“我们无法修复或控制它。”苏韫莬摇头，“能量和技术差距太大。但我可以尝试做两件事：第一，启动一次短促的、高强度的‘秩序脉冲’，模拟节点全盛时期的‘驱散’信号，暂时吓退附近海域的‘深潜者’，为我们清理出一片相对安全的通道。第二，利用节点尚存的隐蔽性，短暂干扰‘仲裁者’号对这片区域的精确扫描，让他们暂时失去我们的踪迹。”
他一边，一边已经开始操作。控制台上，几个关键的符文被点亮，能量流动的嗡鸣声在大厅中低沉地响起。
“这个过程会消耗节点最后的储备能量，并可能引起律师的警觉。但能为我们争取至少几时的窗口期。”苏韫莬最后确认了参数，看向厉战，“启动后，我们必须立刻离开，通过那个气闸出去，然后利用我们携带的型推进器，全速返回观测站。节点不能再为我们提供庇护了。”
“明白。”厉战点头，“启动吧，哥哥。”
苏韫莬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最后的确认指令。
嗡——！！！
一股无形的、却让整个大厅光线都为之一暗的波动，以节点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向着四周海域急速扩散开去！
外部监测屏幕上，那些代表“深潜者”的微弱光点，如同被沸水浇到的蚁群，瞬间混乱、溃散，朝着深海更深处仓皇逃窜！
几乎同时，代表“仲裁者”号的信号，也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和模糊，显然其探测系统受到了强力干扰！
“就是现在！走！”厉战低喝一声，冲向那扇圆形气密舱门。
舱门在苏韫菘的远程指令下自动滑开，外面是浸泡在淡蓝色海水中的简短通道，通道尽头便是开放的海水。
四人迅速穿上便携式推进器（从深潜器残骸中带出的最后装备），调整好呼吸器。
苏韫莬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古老而宏伟的控制中枢，看着那些因能量过度输出而逐渐黯淡下去的光流，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这里沉睡着超越人类理解的文明与责任，而他们只是偶然闯入的过客。
“走吧。”他收回目光，对弟弟们道。
四人依次潜入海水，启动推进器，如同四支离弦的箭，朝着观测站的方向，在朦胧的深蓝海水中，全速疾驰而去。
身后，那巨大的古老结构，在释放了最后的脉冲后，重新陷入更深沉的休眠。墙壁上的光流几乎完全熄灭，只有最核心的黑色石板所在处，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明暗。
仿佛一个完成了最后使命的巨人，
缓缓闭上了，
守望了无数岁月的，
眼睛。
而在他们前进的方向，
观测站的轮廓，
已经在声呐的探测边缘，
隐约浮现。
归途，
就在前方。
带着伤痕，
带着苏醒的微光，
带着未曾解开的巨大谜团，
但至少这一次，
他们紧紧相随，
不曾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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